《民族主義與中國前途》序 余英時 去年(一九九六年)秋天,歐洲和美國的幾個重要的民運組織共同發起了一 次《民族主義與中國前途國際學術討論會》。實際負責籌畫和組織的,則是王鵬令 先生和他的朋友們。從王鵬令先生的「編者前言」中,我們知道這次會議是在一種 完全開放的氣氛下進行的。會議盡到了「提供講台」的功能,各種不同的觀點因此 都表達得暢酣淋漓。這是十分可喜的現象,去年十月初會議期間,恰好我的工作很 忙,分身乏術,未能與會,感覺十分抱歉。現在承王鵬令先生的雅意,要我為這部 論文集寫一篇短序,我不敢堅辭。但限於時間,我只寫下幾點簡單感想。 第一,討論民族主義是最容易感情激動的,因為民族主義本身便是建立在民 族情感的基礎之上的。但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盡量訴諸理性,有容忍的雅量。對 於不同的甚至針鋒相對的論點,我們一定平心靜氣地體察對方立論的客觀根據。過 去一百多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為民族主義的問題也不知爭論過多少次,我所看到的 是作者都能冷靜地說理。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新的開端。我希望我們以後本此精神 繼續深入地探討有關民族主義的問題。 第二,民族主義是近代到現代世界史上最重要的動力之一,但它的重要性在 西方主流思想界一直沒有受到適如其分的重視。依照啟蒙運動以來的觀點,民族主 義只是「現代化」早期的一個階段,等到「民族國家」形成以後,它便完成了它的 歷史任務了。所以,無論是英、法、美的自由主義派或馬克思主義派,都對民族主 義抱著負面的偏見。他們都幻想人類的普遍性價值——其實是以西方為中心所建立 的價值——可以在不久的時間內消解一切不同民族之間的文化差異。馬克思主義更 以「國際主義」為號召,提出「工人無祖國」的口號。其實這是因為馬克思是猶太 人,早年一直想認同於日耳曼文化(特別是哲學),但始終不為日耳曼人所接受。 馬克思主義者之中,猶太人占的比例非常高,這些都是想歸化於其它西方民族而遭 到排斥的無國可依者。猶太人在以色列復國以前,確是經歷了長期的「無祖國」的 悲慘境遇,有人曾問過托洛斯基:「你是猶太人呢?還是俄國人呢?」他答到:「 都不是,我是一個社會主義者。」這是馬克思主義否定民族主義的價值的真正根源 之所在。馬克思主義何曾代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猶太人把自己「無 祖國」的現實先驗地投射到「工人階級」的身上了。 據我所知,西方的自由主義者也要遲至七十年代才重新認識到民族主義的巨 大力量。其中之一也是猶太人,即從俄國移民到英國的伯林(Isaiah Be rlin)。但在所謂冷戰結束以後,民族主義的衝突在前蘇聯和東歐前共產國家 普遍爆發,則是人人看得見的。經過五十到七十多年的共產黨極權控制和大規模「 洗腦」,原來已看不見的民族文化的差異竟在一夜之間全部復甦了。這一事實徹底 證明了西方學術界過去對民族主義的認識至少是不夠全面的;他們所根據的主要前 提,今天看來,都有重新檢討的必要。例如民族主義是不是僅屬於現代史上的現象 ?是不是在工業化、現代化以後,普遍的價值便可以基本上取代各民族文化的特殊 價值?中國的民族主義是不是起於十九世紀中葉以後?以前中國史上所出現的強烈 的民族意識是不是只是「前近代」的東西?它和近代現代的民族主義究竟是什麼樣 的關係?我個人認為民族主義的研究必須重新展開;我們必須把最近幾十年的世界 歷史經驗包括進去,建立新的研究典範。 第三,中國人的民族主義激情今天似乎又被推上了一個新的高潮,無論在中 國大陸、香港、台灣、東南亞或西方的華人社區,都發展了這個傾向。這一次的民 族主義的動力究竟來自何處?以前中國民族主義的高漲都發生在國家民族的「存亡 危急」時期,如清末的「列強瓜分」,如日本的侵略。但今天中共控制下的中國大 陸至少在表面上是「國富兵強」的狀態,蘇聯已經崩潰,美國的霸權也在退潮,歐 、美、亞洲各國都正爭先恐後地討好中共政權,希望在大陸的市場上分一杯羹;我 們完全看不見任何「帝國主義侵略」的事實。為什麼民族主義偏偏在這個時候抬頭 了呢?而且中國民族主義的主要傾向與所謂後冷戰的世界現象恰恰相反;它要求更 大的統一與擴張。新疆和西藏地區誠然受到「後冷戰」的世界潮流的波動,那裡的 少數民族確在要求更高的自主和自治。但這些傾向正在受到中共的暴力壓制。這樣 看來,我們決不可把目前這股民族主義的浪潮看作「後冷戰」世界動態的一個組成 部分部分。它是另有來源的。 今天,一切證據都顯示,大陸和海外中國人的民族主義激情是中共當局有計 劃地挑撥起來的。在馬列主義的意識形態破產以後,中共再一次企圖利用民族主義 來挽救它的信仰危機。更重要的是:面對著海內外中國人對於民主和人權的要求, 中共希望假借民族主義來淹沒它。中共導演的民族主義不遲不早地爆發在去年三月 台灣民主選舉的時期,決不是偶然的。無論是大陸上的中國人還是海外華人,民族 尊嚴的意識都是根深蒂固的。這個意識很可能成為中國在世界文明史重寫新頁的創 造動力。但是如果受到有計劃的撥弄和組織,這種意識一旦轉化為仇外、排外的民 族狂熱,像希特勒時代的日耳曼民族優越論或日本軍國主義時代的「大和魂」,它 的毀滅力量也是難以估計的。我並不相信中國人真會走上這條險途,因為中國民族 的文化性格和日耳曼與日本都不相同。然而歷史上是可以發生意外的,義和團便是 慈禧太后為了挽救她個人的統治危機而刻意挑動起來的。 第四,由於今天東、西民族主義的傾向處處相反,我不免發生更深一層的感 想,即我們不能用任何單一的概念來解釋整個世界的動態。我們常常聽到「後現代 」、「後殖民」、「後工業」等等名詞,好像全世界一切地區都已走上同一歷史階 段了。這是非常誤人的思路。其實這些「後」所吸引,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這些 「後」理論代表了西方最新的激進思潮,而且其內容基本上是「反西方中心的論述 」依然是「西方中心的」。這裡存在著一個有趣的「悖論」:「反西方中心的論述 」依然是「西方中心」的文化產品。其實這也不是新現象。十九世紀的馬克思主義 便是源出西方而同時又反西方主流的思潮。現在我不打算涉及「後學」的問題。我 要檢討的是「後冷戰」這個概念。自從蘇聯崩潰以後,西方學人馬上便宣佈:冷戰 已終結了,世界已進入「後冷戰」時期。於是他們紛紛起來著書立說,建立新的典 范(「Paradigm」)以解釋今天的世界動向。福山的「歷史的終結」和杭 廷頓的「文明的衝突」是其中最受注意的兩個理論。這些新說都有一定的根據,並 不可一筆抹殺。但在我看來,這些新說又是西方中心論的論述。他們從「西方中心 」看問題,斷定「冷戰」在歐洲已經結束,這是不錯的。那麼亞洲如何呢?亞洲的 「冷戰」也結束了嗎?亞洲已沒有「民主」與「極權」的對峙了嗎?稍加反思,誰 都會得到恰恰相反的結論。最近美國副總統高爾在視察分隔南北韓的三八度線的時 候,曾在無意之間說過一句話:「冷戰」在朝鮮半島仍然存在。不過他判斷北韓的 崩潰將指日可待而已。其實何止朝鮮半島?亞洲的三個共產國家——中國大陸、越 南、北韓——至今未變。與五十年代相較,中共和越南只有更強大,而不是已衰弱 了。中國的民主發展僅僅在台灣一個地區有了顯著的成就,而隔海的大陸則依然是 控制在一個橫暴的極權體制之下。從亞洲人的觀點看,我們有什麼經驗證據可以斷 定「冷戰」已結束了呢?誠然,中共的極權體制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市場經濟的 出現是最重要的一環。但市場經濟同樣可以為極權體制服務,二戰前的意大利和德 國便是顯例。正是為了與市場經濟配合,中共今天才以「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 ,轉換它的極權體制的精神基礎,從斯大林的「社會主義」轉向希特勒的「民族社 會主義」(National Socialism)。從極左轉向極右事實上只 用跨出極小的一步。今天羅馬尼亞的當權者仍是過去共產黨的老領導,但他們已和 二戰前的極右派——「鐵衛」(「Iron Gruands」)合流了(見「U mbcrto Eco,「Murder in Chcago」,刊於《紐約書 評》,一九九六年四月十日,頁四至七)。以前南斯拉夫的共產黨人今天不也正在 進行著「民族大清冼」的勾當嗎?對於目前中共所發動的民族主義狂熱,我們正應 當從這個角度去注意,去分析。「冷戰」在亞洲並未終結,極權主義在新的歷史階 段中開始從「極左」移向「極右」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