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文兩則 王小波 【編者按】為紀念中國作家王小波不幸逝世,本刊轉載他最近發表在廣東報 刊上的兩篇雜文。 百姓·洋人·官 小時候,每當得到了一樣只能由一人享受的好東西而我們是兩個人時,就要 做個小遊戲來決定誰是幸運者。如你所知,這種把戲叫作「石頭、剪子、布」,這 三種東西循環相剋,你出其中某一樣,正好被別人克住,就失敗了。 這種遊戲有個古老的名稱,叫作「百姓、洋人、官」。我相信這名稱是清末 民初流傳下來的,當時洋人怕中國的老百姓,中國的官又怕洋人。《官場現形記》 寫到了不少實例,中國的老百姓人多,和洋人起了爭執,就蜂擁而上,先把他臭揍 一頓——洋人怕老百姓,是怕吃眼前虧。洋人到了衙門裡,開口閉口就是要請本國 大使和你們皇上說話。中國的官怕得要死——不但怕洋人,連與洋人有來往的中國 人都怕。這種中國人多數是信教的,你到了衙門裡,只要說一句「小的是在教的」 ,官老爺就不敢把你當中國百姓看待,而是要當洋人來巴結。書裡有個小故事,說 一位官老爺聽說某人「在教」,就去巴結,拿了豬頭三牲到人家的廟裡上供,結果 被打得稀爛攆了出來——原來是搞錯了,人家在的不是洋人的天主教,而是清真古 教。   小說難免有些誇張,但當時有這種現象,倒是無可懷疑。現在完全不同了。洋 人在中國,只要不做壞事,就不用怕老百姓。我住的小區裡立有一塊牌子,寫有文 明公約。真中有一條,提醒我見了外國人,要「不卑不亢,以禮相待」,人家沒有 理由怕我。    至於我國政府,根本就不怕洋人。在對外交涉中,就是做了些讓步,也是合乎 道理的。就說保護知識產權罷,盜版軟件,盜版VCD,那是偷人家外國的東西; 再說市場准入罷,人家外國的市場准你入,你的市場不准人家入,這生意是沒法做 的。如果說打擊國內的盜版商,開放市場就是怕了洋人,肯定是惡意的中傷。還有 中國政府在國際事務中的「不出頭」政策,這也合乎道理。要出頭就要把大票的銀 子白白交給別人去花,我們捨不得,跟怕洋人沒有關係。在這個方面,我完全贊成 政府,尤其這最後一條。    既然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再說這些似乎是無的放矢——但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無論石頭,剪子,布,還是百姓,洋人、官,都是循環相剋的遊戲。這種古老的 遊戲還有一個環節是老百姓怕官。這種情況現在應該沒有了——現在不是封建社會 了,老百姓不該怕官,政府機關也要講道理、依法辦事,你對政府部門有什麼意見 ,既可以反映上去,又可以到檢察機關去告——理論上是這樣的。但中國是個官本 位國家,老百姓見了官,腿肚子就會篩起糠來,底氣不足,有民主權利,也不敢享 受,對絕大多數平頭百姓來說,情況還是這樣。    最近有本暢銷書《中國可以說不》,對我國的對外關係發了些議論。我草草翻 了一下,沒怎麼看進去。現在對這本書有些評論,大多認為書的內容有些偏激,還 有人肯定這本書,說是它的意義在於老百姓終於可以說外國人,地位因此提高了。 可能我在胡猜,但我覺得這裡面包含了三重的誤會:其一,看到我國政府在對外交 涉中講道理,就覺得政府在怕洋人——不講理的人常會有這種看法,這是不足為奇 的;其二,看到海外的評論注意到了這本書,覺得洋人怕了我們——有些人就是這 麼一驚一乍,一本書有什麼可怕的呢?其三,以為洋人怕了這本百姓寫的書,官又 怕洋人,結果就是官也怕了百姓了,老百姓的地位也就提高了。這是武俠小說裡的 隔山打牛,隔物傳功之法。這其一和其二無須我再說,大家都知道是不對的,而且 很沒意思。其三則完全是小說家的題目,但我覺得這種說法完全是扯淡,因為就算 洋人怕了你,官又怕了洋人,你還是怕官,這一點毫無改變。    從前,有個大學的青年教師,三十多歲了,每週掙三五百塊錢,談起對像來個 個吹。他住在筒子樓裡,別人在樓道裡炒菜,油煙滾滾灌到臥室裡,每次上樓裡的 公共廁所,不論打開哪一間隔間,便池裡都橫亙著幾根別人遺下的粗壯的屎橛子… …除此之外,他在系裡也弄不著口好粥喝,副教授一職遙遙無期,出門辦件事,到 處看別人的臉色——就連樓前樓後帶紅箍的人都對他粗聲粗氣地亂喝呼。你知道他 痛苦的根源嗎?根源就在於領導上對他不重視。後來他寫成了一本書,先把洋人嚇 得要死,洋人又來找我國政府,電話一級級打了下來。系主任、派出所、居委會趕 緊對他改顏相敬。    ——你知道小人物翻身的原因嗎?就在於發現了隔山打牛的訣竅。這個故事沒 有什麼針對性,只是在翻話本裡的《李太白醉草嚇蠻書》,大家可以找原本來看看 。話本裡的李太白嚇退了蠻人,得到皇上的寵幸,橫掃楊貴妃、高力士,地位猛烈 地提高了。假如今天的嚇蠻書沒有收到這樣的效力,那是因為寫書人酒還喝得不夠 多。 從Internet說起 我的電腦還沒連網,也想過要和Internet連上。據說,網上黃毒氾濫,還有 些反動的東西在傳播,這些說法把我嚇住了。前些時候有人建議對網絡加以限制, 我很贊成。說實在的,哪能容許信息自由的傳播。但假如我對這件事還有點瞭解, 我要說:除了一剪子剪掉,沒有什麼限制的方法。那東西太快,太邪門了。現代社 會信息爆炸,想要審查太困難,不如禁止方便。假如我作生意,或者搞科技,沒有 網絡會有些困難。但我何必為商人、工程師們操心?在信息高速網上,海量的信息 在流動。但是我,一個爬格子的,不知道它們也能行。所以,把Internet剪掉罷, 省得我聽了心煩。 Internet是傳輸信息的工具。還有處理信息的工具,就是各種個人電腦。你 想想看,沒有電腦,有網也接不上。再說,磁盤、光盤也足以販黃。必須禁掉電腦 ,這才是治本。這回我可有點捨不得——大約十年前,我就買了一台個人電腦。到 現在換到了第五台。花錢不說,還下了很多工夫,現在用的軟件都是我自己寫的。 我用它寫文章,做科學工作:算題,做統計——順便說一句,用電腦來作統計是種 幸福,沒有電腦,統計工作是種巨大的痛苦。但是它不學好,販起黃毒來了,這可 是它自己作死,別人救不了它。看在十年老交情上,我為它說幾句好話:早期的電 腦是無害的。那種空調機似的龐然大物算起題來嘎嘎做響,沒有能力演示黃毒。後 來的486、586才是有罪的:這些機器硬件能力突飛猛進,既能幹好事,也能幹壞事 ,把它禁了吧……但現在要買過時的電腦,不一定能買到。為此,可以要求IBM給我 們重開生產線,製造早期的PC機。洋鬼子聽了瞪眼,說:你們是不是有毛病?回答 應該是:我們沒毛病,你才有毛病——但要防止他把我們的商務代表送進瘋人院。 當然,如果決定了禁掉一切電腦,我也能對付。我可以用紙筆寫作,要算統計時就 打算盤。不會打算盤的可以揀冰棍棍兒計數——滿地揀棍兒是有點難看,但是—— 謝天謝地,我現在很少作統計了。 除了電腦,電影電視也在散佈不良信息。 在這方面,我的態度是堅定的:我贊成嚴加管理。首先,外國的影視作品與國情不 符,應該通通禁掉。其次,國內的影視從業人員良莠不齊,做出的作品也多有不好 的……我是寫小說的,與影視無緣,只不過是掙點小錢。王朔、馮小剛,還有大批 的影星們,學歷都不如我,搞出的東西我也看不入眼。但他們可都發大財了。應該 嚴格審查——話又說回來,把Internet上的通訊逐貞看過才放行,這是辦不到的; 一百二十集的連續劇從頭看到尾也不大容易。倒不如通通禁掉算了。文化大革命十 年,只看八個樣板戲不也活過來了嘛。我可不像年輕人,聲、光、電、影一樣都少 不了。我有本書看看就行了。說來說去,我把流行音樂漏掉了。這種烏七八糟的東 西,應該首先禁掉。年輕人沒有事,可以多搞些體育鍛煉,既陶冶了性情,又鍛煉 了身體…… 這樣禁來禁去,總有一天禁到我身上。我的小說內容健康,但讓我逐行說明 每一句都是良好的信息,我也做不到。再說,到那時我已經嚇傻了,哪有精神給自 己辨護。電影電視都能禁,為什麼不能禁小說?我們愛讀書,還有不識字的人呢, 他們准贊成禁書。好吧,我不寫作了,到車站上去扛大包。我的身體很好,能當搬 運工。別的作家未必扛得動大包…… 我贊成對生活空間加以壓縮,只要壓不 到我;但壓來壓去,結果卻出乎我的想像。海明威在《鍾為誰鳴》說過這個意思: 所有的人是一個整體,別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問喪鐘是為誰而鳴— —它就是為你而鳴。但這個想法我覺得陌生,我就盼著別人倒霉。五十多年前,有 個德國的新教牧師說:起初,他們抓共產黨員,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會員; 後來,他們抓猶太人,我不說話,因為我是亞利安人。後來他們抓天主教徒,我不 說話,因為我是新教徒……最後他們來抓我,已經沒人能為我說話了。眾所周知, 這裡不是納粹德國,我也不是新教牧師。所以,這些話我也不想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