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在一九五七 丁 抒 一、反右「完全正確」嗎? 反右派鬥爭大獲全勝後的當年,毛澤東自負地說:「在我國真正的社會主義 的勝利,有人認為在一九五六年,我看實際是在一九五七年。」次年,他又說:「 去年右派進攻,如果我們不堅決打下去,中國出了納吉,右派登台,這些人一股風 都上來了。打倒共產黨,他們都干……」一九五九年,毛澤東再次得意地為反右運 動作總結:「鎮壓反革命,極有必要。一九五七年右派進攻,反了右派,反造不起 來了。」「羅隆基、龍雲實際是反革命,定為右派,以示寬待……一個肅反,一個 反右,匈牙利事件就鬧不起來」。「我們作風好,反革命殺了一百萬,匈牙利沒有 殺。我們作風好,反霸、鎮反、反右。」 對毛澤東來說,反右當然是是完全正確的、完全必要的。事過四十年,當今 的中共中央也仍然堅持此一說法:「在整風過程中,極少數資產階級右派分子乘機 鼓吹所謂『大鳴大放』,向黨和新生的社會主義制度放肆地發動進攻,妄圖取代共 產黨的領導,對這種進攻進行堅決的反擊是完全正確和必要的。」與毛不同之處只 在於他們承認反右反得過了頭,「擴大」了而已。 國內黨史界當然也持此一觀點。《1957:大轉彎之謎──整風反右實錄 》是近來關於反右運動的專著。這是朱地先生在中共中央高級黨校的黨史專家金春 明(《「文化大革命」史稿》的作者)指導下做的博士論文。朱先生的主要觀點之 一是:反右的不幸結果是鳴放者過激言論造成的。別有用心的傢伙使得毛澤東犯了 錯。「五月及六月上旬的座談會也存在著兩方面的嚴重問題,一是一些黨外人士, 其中包括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片面地強調批評共產黨所犯的錯誤,一時在一些場合 造成了只能提錯誤缺點、不能談成績和反批評的不正常局面;二是五月中旬以後, 中央原定的整風方針開始動搖,逐漸地轉向了反右方針,此後的座談會已經背離了 最初的旨意,成為引蛇出洞的一個重要手段」。 據朱氏說:「我的論文完成後,曾送請十九位國史、黨史界專家審閱」。所 以此書似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國內官方的觀點和立場,甚有代表性。如中共中央高 級黨校另一位黨史專家周逸先生也認為,在鳴放「過程中,有極少數人確實乘機活 動,散佈反對社會主義、反對共產黨領導的言論。於是,中共中央決定開始進行反 右派的鬥爭。從此,整風運動受到很大衝擊難以進行下去。」 但是,這「完全正確」論是站不住腳的。現在僅以北京大學的鳴放為例,看 看北大師生的鳴放是不是「放肆地」向中共「發動進攻」、為什麼中共為那一歷史 事件作的結論完全站不住腳。 二、否定「肅反」,為胡風申冤 肅反,按毛澤東下的定義,叫「肅清暗藏反革命分子的鬥爭」。《人民日報 》發表的口號則加了個「一切」:「肅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待肅的「階級 敵人」身上沒有標籤,都是「暗藏的」,這就非造成恐怖不可。北大歷史系助教王 承照在肅反時挨斗自殺,罪名是「三青團骨幹」。他是個才氣橫溢的青年,系裡幾 位老教授為此痛心不已。鳴放時,該系幾名學生將大字報貼到系黨總支部書記辦公 室門口,譴責其「草菅人命」。(反右中他們全部被劃成右派)   因為毛澤東指示將反革命「一般地控制在百分之五左右」,北大俄語系教授魏 荒弩批評道:「中央決定肅反對像有百分之五,這是太主觀了。……這樣就產生了 超額完全任務的現象……許多人被迫自殺,但還被扣上畏罪自殺之名。……肅反是 集反憲法之大成。」「肅反運動是歷史上最大的文字獄。」北大數學系學生孫傳化 主張:「建立健全的法制,以使肅反中出現的以莫須有的罪名任意鬥爭,以及黨委 私設刑堂、逼供等現象不再發生。」   北京大學物理系王書瑤貼出大字報:「任何時代,權力的高度集中,不論是集 於個人,還是自稱為一貫光榮正確偉大的集團,都是極大的危險,而當人民被麻痺 、被愚昧,就更加百倍的危險。」斯大林「破壞法制,進行獨裁,進行瘋狂的屠殺 ……原因是由於共產黨對國家政權的絕對控制,國家權力的高度集中。正是由於這 種高度集中的權力,才使斯大林在後期可以膽大妄為,犯出一切錯誤。」   新聞系蔣文欽同學貼出《與北大黨委書記史夢蘭同志商榷》的大字報:「北大 一九五五年下半年的肅反運動,百分之九十幾都鬥爭錯了。錯誤的根源不在於工作 方式,而在於脫離群眾,以憲法為兒戲的官僚主義。」哲學系羊華榮同學在大字報 《重新估價肅反》中說:「肅反有如下缺點:1侵犯了一些公民的基本權利,如斗 錯了人,關錯了人,迫壞了人,迫死了人」;2破壞了法制,損害了憲法,損害了 民主自由,如限制一些公民通訊自由、人身自由、無根據的搜查、看禁和逮捕。3 促使了黨員與非黨員之間的牆更高、溝更深,少數黨員在肅反後,在人民頭上高視 闊步。4摧殘了人們應有的感情,破壞了多少家庭幸福,拆散了多少鴛鴦,損害了 多少友誼……」   物理系學生劉奇弟本人在肅反中曾被關押,與胡風在同一所監獄呆過。他在大 字報《胡風絕不是反革命》中寫道:「胡風是一位進步的作家,是民主戰士……他 向青年揭露黑暗指出光明,他為青年所愛戴、尊敬。……《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 材料》完全是一本斷章取義、牽強附會,毫無法律根據的書。」他還在他的大字報 旁邊張貼了一副對聯:「鐵窗禁賢良,天昏地也暗」、「忠臣血灑地,鬼神俱哭泣 」。數學系學生孫傳化則張貼大字報,「要求把胡風問題交待清楚,無罪釋放、道 歉,有罪依法公開審判。」   中文系崔德甫同學貼出大字報《最高法院必須向全國人民公佈胡風事件的下文 》:「有人說,毛主席說「胡風不鬧小集團也還可以說話的。」請問主席毛澤東同 志,共產黨員何其芳、林默涵等,何曾沒有小集團?何曾不在鬧小宗派?周揚等何 曾不在排斥異己?為什麼不反一反他們?為什麼讓他們放炮、不讓胡風開口?」哲 學系黃學詩認為:「根據已發表的三批材料得不出胡風是反革命分子的結論。」歷 史系張磊提出:「胡風不是反革命,人民日報公佈的信(丁註:胡風集團成員的通 信),不可全信。《人民日報》是新聞機關不是法院,不能隨便宣佈人的罪名。」 法律系助教潘世明指出:「在懲治反革命條例中也找不到胡風究竟屬於哪種類型的 反革命。」「胡風……要當文化部長……不讓胡風當文化部長就行了,何必要扣他 一個反革命帽子。高饒事件是黨內爭權奪利的宗派鬥爭,不讓他當就行了(指高想 當總理和黨中央總書記──丁注),何必要扣他一個反黨集團的帽子,對黨的威信 也不好。」 三、所謂「反蘇言論」 一八五八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俄國人乘人之危,入侵我黑龍江流域,揚 言要與英法聯合對華作戰,逼迫當地清軍簽了《璦琿條約》。此一條約,將黑龍江 以北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割了去,又將烏蘇里江以東的四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劃 定為兩國「共管」。俄國人搶去一大塊肥肉,舉國歡慶,將與璦琿隔江相望的海蘭 泡改名為布拉戈維申斯克-報喜城。 當時中國積弱貧窮,不堪一擊,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咸豐皇帝出逃、圓明園被 焚而告終。俄國人乘勢逼迫清廷簽署《北京條約》,不僅承認了《璦琿條約》的內 容,而且變本加厲,又將條約中劃定兩國「共管」的烏蘇里江以東的四十萬平方公 裡的土地割了去。 列寧領導的十月革命勝利後,蘇聯政府於一九二○年九月發佈第二次對華宣 言,宣告「以前俄國歷屆政府同中國訂立的一切條約全部無效,放棄以前奪取中國 的一切領土和中國境內的一切俄國租界,並將沙皇政府和俄國資產階級殘暴地從中 國奪取的一切,都無償地和永久地歸還中國」。 不幸列寧過早死去,未及實踐此一宣言。斯大林掌權後,先是否認那個「對 華宣言」的存在,繼而殺人滅口,將簽署此宣言的外交人民委員部副部長列文·卡 拉罕作為「叛國犯」槍決,從此不提這段公案。 辛亥革命之後,沙俄曾一度策動外蒙獨立。到了一九二二年,蘇共又支持外 蒙共產黨發動革命,奪取了政權,宣佈獨立。當時謂中國本土尚在反動政權統治下 ,待中共革命成功後自當回歸云云(假設這是列寧的善良本意)。毛澤東三十年代 在延安接見外國記者時還說:中國革命成功後,外蒙將自動成為中國的一部份。但 斯大林繼承沙皇的衣缽,在二次大戰後又用計逼使國民黨政府簽訂「中蘇友好條約 」,承認了外蒙的獨立。一九四九年後中共執政,毛澤東發現,在斯大林控制下, 外蒙「自動」回歸祖國的夢想已經破滅。「新中國」要多方依賴蘇聯,毛在蒙古事 務上只得放棄原則,服從莫斯科的意志。他步國民黨的後塵,親自到蘇聯簽訂了又 一個「中蘇友好條約」,承認外蒙獨立,並與外蒙建立「外交關係」。從此,外蒙 正式脫離中國,成了蘇聯卵翼下的一個附庸。 當然,毛澤東不是石敬塘。他只是斯大林的小弟弟而不是兒皇帝,自不肯將 國土拱手讓人。只是為了奪取政權,鞏固政權,他不得不依靠蘇聯。既然蘇共不肯 將其沙俄老子搶去的中國領土還回來,毛澤東只好禁止人民發議論。 在鳴放期間,對斯大林深惡痛絕的許多學生提到被沙俄用強權割我土地、蘇 聯霸佔至今不肯歸還的事。結果反右中他們大多數成了「反蘇」的右派。北大圖書 館正門外擺著莫斯科大學贈送的俄國科學家羅蒙諾索夫的塑像,一些學生建議校方 ,搬走羅氏塑像,換成李大釗或者魯迅的塑像。因見校方毫無反應,十幾位同學行 動起來,自己動手搬遷塑像。參與此事的學生也大多成了右派分子。 北大歷史系學生陳斯駿,僅寫了一篇文章評論沙俄海軍上將烏沙科夫,也被 冠以「反蘇」罪名而扣上右派帽子,儘管烏沙科夫是沙俄時代的將軍,並非蘇聯人 。北大一個學生在大字報中說,外蒙古的主權是在蔣介石手中丟失的,我們有理由 不承認。他並不「反蘇」,更不反共反社會主義,卻也成了右派。 一八五八年,沙俄用武力強迫清廷官員簽訂「璦琿條約」,將中國的黑龍江 北岸六十餘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割去時,在那片土地上有六十四個中國居民村屯,共 約兩千戶、一萬餘人,散佈在黑龍江以北、結雅河以南、南北七十公里、東西四十 公里的土地上,史稱「江東六十四屯」。條約規定,那些中國人「照舊准其各在所 住屯中永遠居住」,仍由中國官員管理,俄人不得侵犯。可是到了一九○○年,沙 俄決清除被其割去的土地上的中國人,在海蘭泡一帶「將華民之在俄界者十餘萬人 」,「盡行屠戳」。事後,六十四屯人民紛紛避往黑龍江以南。七月二十日,哥薩 克騎兵闖進六十四屯,將未及渡江的七千多中國居民全數殺戳。俄軍將財物搶劫一 空之後,放火燒掉全部村屯,從此霸佔了那片土地。 當年十二月,列寧曾著文譴責沙俄侵略者「殺人放火,把村莊燒光,把老百 姓驅入黑龍江中活活淹死,槍殺和刺死手無寸鐵的居民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可是 ,如今自稱列寧信徒的中共領導人卻為了向蘇共示好,不准人民再議論此事。北大 歷史系學生雷光漢說了一句「蘇俄霸佔我國江東六十四屯」,便被定為「反蘇」, 扣上右派帽子發配到中國最西端的邊境塔城勞動改造去了。 由此可看出,中共一向標榜的「愛國主義」裡,並不包括為中國人普遍接受 的民族大義。當中國人民的愛國主義與中共的「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發生衝突時, 被犧牲的往往總是中國的國家利益。譬如越南戰爭期間,毛澤東為了支援越共打美 國,擅自將北部灣中的我白龍尾島贈與越南。而今自食其果,越軍盤踞該島,對中 國的海軍構成莫大的威脅。在此不贅述。 四、反專制,爭民主 共產黨自得到政權起就在思想文化界實行的嚴厲控制,從未遇到過挑戰。如 今,北京大學的學生激烈地批評道:「禁書、禁報、禁新聞、禁聽外國宣傳……這 些都是向歷代統治者和外國統治階級學來向人民專政的妙計。……其效果之顯著, 秦始皇焚書坑儒、清王朝文字獄也不能相比。」「應開放一切禁書,赫魯曉夫的秘 密報告應該登在報上。」物理系學生王存心張貼大字報《呼聲》,說共產黨與中世 紀的教會「有許多極相似的地方,譬如1操縱一切,從國家政權到人民生活;2令 人窒息的思想統治;3法制不健全(聖經當法律、宗教裁判所)。細心考察一下, 還可以找出不少『一一對應』:耶穌基督對應於馬克思,聖經對應於馬克思主義, 各地黨委書記對應於各教區主教,教皇對應於……我希望在我們的時代,多出幾個 哥白尼、伽利略式。的真理戰士。」   還有人用筆名「天水心」貼出大字報:   「黨獨攬一切,專斷一切,黨即人民全體,黨即國家,黨即法律。所謂「民主 」實際上已被黨主所代換。   「略舉一二事例:   「憲法規定人民有選舉權,然人民代表已由黨內定。人民不認識代表,代表不 代表人民。   「憲法規定人民有言論自由,然而報刊、廣播、電台均為黨所壟斷,凡發表與 黨的調子不諧和的言論,概以反革命論罪。   「憲法規定人民有集會、結社自由,然而凡結社、集會不經黨批准,並接受其 指定領導人,均有可能被冠以反革命罪。   「憲法規定人民有人身自由,然而『肅反』表明:各級黨組織負責人都有權以 黨的名義,限制任何一個正直的公民的自由。」   該大字報還提出:「反對以『黨主』代『民主』。把民主權給予人民,讓人民 享受憲法所賦予的民主權利的充份保障。」   在大字報《呼聲》中,王存心還呼籲:「取消共產黨在政府中的特權。領導權 屬於人民群眾自己挑選的領導者(不要自封)。」生物系學生蔣興仁在大字報寫道 :「黨把自己的領導強加於人民……既不讓人民選擇,更不許人民有另外的選擇對 象……不讓競爭,排斥異己,不能不使人懷疑是不是有自私的目的。」「先基本決 定了才讓大家舉手的民主是形式主義的假民主,是帶有獨裁性的。……不論大小由 黨領導一切事務「先已決定,不許反對,沒有競爭是假民主。」物理系、數學系的 大字報中還有這樣的意見:「人民代表大會選幾個人圈定幾個人,不時行競選,不 民主也不夠味。資產階級民主的舊形式如兩院制、兩黨制、競爭、相互爭辯,應當 可以加以利用,加進新的內容,為社會主義民主服務。」「應當讓候選人到選民中 說明自己的主張。」   新聞系王國鄉同學寫了大字報《北京大學民主運動紀事》,他提出:「社會主 義的靈魂是平等民主自由,沒有這,社會主義就會枯萎。」他向同學呼籲:「有頭 腦的人,不要那樣想,以為民主是誰給你的恩賜。不,不是的,這民主是我們自己 爭來的──裡面,還攙和匈牙利人流的血液。」   物理系學生譚天榮在集會中發言說:「我們要研究的是三害(當時中共宣佈整 風,是要整掉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宗派主義,簡稱「三害」──丁注)的根源, 歷史走向何方」,「(我)毫無保留的擁護社會主義制度,對其他的一切都要探討 和懷疑……」哲學系學生葉於生提出建議:「讓現存的民主黨派與共產黨有同等的 活動機會,同等競爭。」「嚴格地、具體地規定共產黨在政權機關中的地位。」「 整風完了用什麼保證三害不再發生呢?必須改革制度。……我認為必須從大的方面 著手,比如我們的政治制度、選舉制度、工廠管理制度、法制等等。」   四月間發動鳴放運動時,毛澤東曾將各黨派負責人和無黨派知名人士請到天安 門城樓開座談會時,蓄意迎合那些人士的心理,說:「教授治校恐怕有道理。是否 分成兩個組織,一個校務委員會管行政,一個教授會議管教學。」「學校黨委制恐 怕不合適,要改一下。(職權)應當集中在校務委員會和教授會。」北大物理系學 生嚴仲強張貼了一張大字報《瘋子的話》,呼籲「取消黨委制,一切權力歸校行政 、學生會、班會。」 五、情緒激烈的鳴放   鳴放期間的北京大學,有的學生持臉盆在路邊敲幾下,等人們聚攏來,便發表 演說抨擊時政。五月二十九日,學生們組織了「百花學社」,成立「黑格爾-恩格 斯學派」。六月二日,部分學生組成「北大訪問團」,到天津南開大學等學校去串 聯、點火。他們不僅搞演講,還創辦了刊物《廣場》、《接力棒》,將他們的文章 編成「北大民主接力棒」寄發全國各大專院校。他們主張「開展自下而上的民主運 動」,「爭民主、爭自由、爭人權」。據當時上海《文匯報》的報導《北京大學「 民主牆」》介紹,北大學生辯論的問題有:要不要取消教條主義的政治課?要不要 取消黨委負責制?新生入學由校方硬性規定學習的專業是否應改?   共產黨自得到政權起就在思想文化界實行的嚴厲控制,把所有的報刊雜誌都當 作「黨的喉舌」從未遇到過挑戰。如今,北京大學的學生激烈地批評道:「禁書、 禁報、禁新聞、禁聽外國宣傳……這些都是向歷代統治者和外國統治階級學來向人 民專政的妙計。……秦始皇焚書坑儒、清王朝文字獄也不能相比。」「應開放一切 禁書,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應該登在報上。」譚天榮在物理系同學的辯論會上發言 道:「現在的出版自由還不及資產階級社會,比不上希特勒德國……比希特勒的檢 查制度還要糟。」人民日報……是一道封鎖真理的萬里長城。」   北京大學數學系四位學生貼出大字報《我們的建議》:「選拔留學生不要考慮 政治條件,完全按照考試辦法選拔留學生,任何人不得享有什麼特權。」   共產黨幹部享有的特權也是北大學生也直言批評的對象:「取消共產黨在政府 中的特權。領導權屬於人民群眾自己挑選的領導者(不要自封)。」「這些特權不 僅是經濟上的報酬,還有政治社會地位和各種制度的保證,形成了一個當權集團的 整體。……這種特權的存在,使按勞取酬分配原則掛上了虛偽色彩。」共產黨官員 「已開始自覺的形成一個社會集團,他們相互支持包庇,有共同的經濟、政治、社 會地位等特殊的利益。」   北大西方語言系的學生先在系裡開了個「控訴會」,由三名在肅反中曾受到不 同程度迫害的同學上台控訴。之後,他們又移到學校辦公樓召開大會。校黨委聞訊 ,欲予制止,要求至少去掉「控訴」二字,但遭拒絕。顧文選同學在控訴會上抨擊 某些幹部:「這些名義上為人民服務的,又不與人民同甘苦,高高在上的人,卻自 命為堅定的馬列主義者、無產階級的先鋒隊。……他應該在群眾有汽車作了他才坐 ;群眾有呢料的衣服穿了,他才穿;群眾住上洋房了,他才住……可是事實上那些 人卻享受著特權,生活水平遠遠超過了群眾……」 六、北大右派和「中右」超過百分之十   一九六五年中共頒布「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方針後,法國學者Chesn eau曾訪問北大,在臨湖軒舉行座談會。會間歷史系學生陳斯駿遞了個條子,請 他講一講對「雙百方針」的觀感。他回答道:「這個方針理論上是好的,但我認為 貴國並沒有實行這個方針的政治環境。」果不出Chesneau所料,北大師生 員工們的鳴放不過才一個月,毛澤東的反右運動便鋪天蓋地而來了。   肅反中按「百分之五」的指標揪反革命分子的做法,被沿用到了揪右派分子上 。完不成指標,便是沒完成黨的任務,那是不行的。剛好百分之五,那是勉強完成 ,還是「不積極」,「反右不力」。抓虱子多多益善。北大黨委書記江隆基抓了百 分之六點五,卻還是「反右不力」,被趕下了台。陸平前去主事,「右派」與「極 右派」抓了七百名,另外「中右」、「右傾」的處理對像還有八百。(1)二者合 計,差不多抓了百分之十五。   雖無統計數字證實,筆者估計在反右運動中落網的人數的比例北京大學高於北 京各大學。   西方語言系講師黃繼忠是一個班的班主任,曾帶領二十八名學生到清華大學介 紹北大的鳴放(據黃對本文作者說,他們當時將校徽豎別,是為了便於識別,並無 他意。由於清華黨委事先組織了學生在會場上起哄、噓叫,會開了個頭就散了。) 北京市市長彭真下令:「黃繼忠是北京高校第一個帶學生出校門的,應該嚴懲。」 於是黃成為「極右份子」,他班上二十四名學生三分之二成了右派。鳴放時,該班 一位學生時榮章曾打電話到中共中央,要求向毛澤東匯報北大的運動。獲准後,以 他為首的十個同學,外加黃繼忠老師,於五月二十七(八?)日到了中共中央所在 地中南海,雖未能見到毛本人,卻向毛澤東的「辦公室主任」鳴放了一通。十天後 ,毛下令在全國範圍內反右,這十一名榮幸到中南海去鳴放的小人物一個也沒逃脫 。黃繼忠和時榮章一對師生成了河北清河勞改農場的難友。   由於毛澤東在七月間號召「對右派,要挖,現在還要挖,不能松勁」,《人民 日報》發佈社論,批評「部分單位對右派分子的挖掘、揭露和批判還很不夠,既不 廣,也不深」,全國便在「挖」字上大做文章。即使不曾鳴放、沒有發表「反動言 論」的人,也可能被揪出來。在北大,誰在大字報欄前讀後來成了右派的人寫的文 章時點過頭,就是「點頭右派」。誰看反擊右派的大字報時搖了頭,那立場也就一 目瞭然,是為「搖頭右派」。   當時物理系的學生似乎格外活躍,右派也格外多。北大全校的右派學生,物理 系幾占三分之一。由於一九五二年中共強令全國各高等院校改變歐美理工合校制度 ,採用蘇聯的理、工分家的制度,清華的文科、理科合併到北大,當時又還沒有與 清華、北大鼎足而立的中國科技大學(該校於一九五八年成立),中國最優秀的理 科學生雲集北大。落網之後,很多右派學生被押往農場改造,從此葬送了青春。 七、右派學生處境最惡劣   在北大校園裡為胡風樹召魂幡的劉奇弟除戴上「極右派」帽子外,還被定為反 革命分子,進了北京城裡的草嵐子胡同監獄。他抗議絕食,獄卒多次用鐵棍撬開他 緊閉的嘴,強行灌入米湯,撬掉了他的大部分牙齒。但他終於絕食而死,成了眾多 反右殉難者的一員。   北大經濟系學生黃中奇,當上右派後被鬥爭。被斗時他突然爬窗,打算跳樓自 殺。幾名同學及時抱住了他。他一時喪失理智,拔出削鉛筆的小刀亂戳,使個別同 學受了輕傷。結果當局說他「蓄意殺人」,是「右派殺人犯」,判處死刑。槍決那 天,當局強令北大右派部分學生去刑場觀刑。(二十多年後,當局為黃中奇平反, 可是他的骨骸早不知哪裡去了。)   對右派的處理,毛澤東說的是:「右派這麼多,除極少數違法者以外,不捉不 辦,給選票……」「捉」是逮捕,「辦」是法辦、即判刑。但他發明的「勞動教養 」不屬「捉」,也不屬「辦」,對右派分子,他用的就是這個好法子。   什麼樣的人勞教」?《國務院關於勞動教養問題的決定》上說的是:「不務正 業」、「違反治安管理」、「拒絕勞動或者破壞紀律」、「不服從工作分配……不 斷地無理取鬧」等等,此外就是「不追究刑事責任的反革命份子、反社會主義的反 動份子」。黨的喉舌《人民日報》於一九五七年八月四日發佈社論說:「右派份子 攻擊我們實行勞動教養違反憲法,這是最露骨的一種惡意攻擊。」所以,現在輪到 右派份子嘗嘗無產階級專政下「勞動教養」的滋味了。   「勞教份子」和「勞改犯」關在一處「改造」,只是待遇略有差別,每月有二 、三十元生活費,自己須交伙食費。實質二者均被視為犯人,只是勞改有刑期,勞 教未經審判,沒有刑期而已。   以下是當時北大的一名右派對筆者所作的回憶:   一九五八年春節年三十那天,包括北大在內的北京西郊幾所大學的右派學生、 助教、講師接到通知,自帶鋪蓋到某處報到。報到後摘掉校徽,上車,開到海澱派 出所,一個一個按指印。北京俄語學院的一個右派學生抗議道:「我沒犯法,為其 麼要按指印?」結果當場被扣上手銬,幾個警察強行制服他,按了指印。而後,他 們被押上了大客車,車廂首尾各有一個端著手槍的警察監視,每個人必須低頭,不 得朝窗外看,直到車子開進市內的半步橋監獄。許多學生流著眼流吃完了年夜飯。   十天後,這些右派們與刑事犯一起,在半夜裡被解押到火車站,轉運到北京以 東一百餘公里的茶澱車站。下車時,四周房頂上架著機槍,另有一支馬隊監視著犯 人的舉動。   這就是著名的清河勞改農場的所在地。以其中的三分場為例,五百人左右的犯 人,大多數是「勞教」的右派,少數是刑事犯。右派也有個別是「勞改」。「勞改 」的沒有工資,「勞教」的則按體力強羽發給二十四至三十二元的工資,再交回十 元飯錢--嚴格按照「按勞取酬」的社會主義原則行事。   住處是個「口」字型的建築,中間是空地。四個角上各有一個崗樓,架著機槍 。   幹活時,地裡四個角都有崗哨,不可越出界限。午間休息在地頭吃飯,每人兩 個玉米面窩窩頭、兩根蘿蔔條。從伙房運到地裡,玉米窩頭已經凍得很硬,咬都咬 不動。每人每月定糧四十五斤,一周可以吃到一頓大米飯,兩周可以吃到一頓餃子 。   到了一九六○年前後,由於「大躍進」、「大煉鋼鐵」和「人民公社化運動」 ,導致經濟崩潰,全國陷入了饑荒。勞改農場自然是首先削減糧食供應的地方。每 個犯人,包括只是「勞教」而不是犯人的右派在內,從一九五九年底開始,定量由 四十五斤降到了二十一斤。可是勞動量並沒因此而減輕。人們逐漸虛弱,連鐵鍬也 握不動,收工回來連爬上炕的力氣都沒有了。當人都浮腫的時候,便開始死去。一 個分場竟至有一個小分隊的任務便是埋人。   本來,勞動已經免了,但春天來了,年輕的都被集中送到某處去春耕。三分場 半數以上的犯人被都集中去春耕,其中少數是刑事犯,大多數是學生,從北京西郊 來的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工業學院、鋼鐵學院、航空學院等校的右派份子。由於 食物不足,勞動繁重,那三百人左右的春耕隊伍全都倒下了,沒有一個活到夏天。   一九六九年,中蘇東北邊境鬧磨擦,中共怕蘇軍從渤海灣進攻,直取北京,而 清河農場正是從渤海灣到北京城的必經之地。勞改犯人以及已經解除勞教但仍不准 回北京的就業右派們,都是潛在的危險份子--儘管其中不乏因「反蘇」而戴上右 派帽子的,一律不得留下。這樣右派們便被遣送回原籍農村,清河農場作為右派勞 改場所的歷史終於在六九年底前後結束,歷時計十二年。   在中國的東北角,有一大片未曾開墾的處女地。自從一百多年前俄國人掠走黑 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那塊豐腴的土地之後,這裡就成了中國東北的邊陲,俗稱 「北大荒」。五十年代初,新政府陸續在那裡開闢了農場,轉業的人民解放軍一批 一批地到達那裡的同時,囚犯和歷次運動中被整肅的好人也一批批地到了這裡。一 九五五年,周恩來總理批准在北大荒中蘇邊界上的興凱湖旁建了一座農場,專收北 京送去的「勞教」、「勞改」犯。到了五八年,那裡便成了北京右派的集中處。   一九五八年春天,北京火車站忙了好一陣子。在「人民江山坐得牢,右派份子 想反也反不了」的凱歌聲中,一批一批右派份子被押上了開往北大荒勞改營的火車 。右派份子到了農場,全部衣服包括內衣褲都用油漆寫上「勞改」二字。這樣,除 非赤條條地跑或永遠畫伏夜出,絕無可能找到藏身之地。由於政府的「寬大」,他 們不是犯人,沒有刑期;但這樣一來出頭之日就是個未知數,也可能遙遙無期。勞 改營的某些規則適用於右派與一般犯人。譬如:擅自越出警戒線(包括勞動時的許 可活動範圍)者,武裝人員有權開槍;家屬可以定期探望,通信要經當局拆閱;口 糧以相當於一個小學生的標準配給。   有因逃跑而被打死的。一九五八年大年三十在海澱派出所被要求按指印時表示 抗議的那個北京俄語學院的學生,因「態度惡劣」,須予嚴懲,在別的同學由北京 半步橋監獄押往清河農場時,他卻單獨被送到了興凱湖農場。在那裡,這個性子剛 烈的青年決定逃跑。可是,當他在冰封的江面上往蘇聯方向奔跑時,背部中彈,再 也沒有爬起來。   少數成功地逃到蘇聯的興凱湖勞改犯,下場更慘。蘇方乾脆將他們裝入麻袋放 在木筏上或將他們綁在木筏上,任其漂浮回來,幸運的回到中方受加刑處分,不幸 的便沉於湖底,永無葬身之地。   北大西語系一年級右派學生顧文選當右派時才十八歲,無處伸冤,天真地跑回 杭州家裡找媽媽。結果被抓回北京,判處五年徒刑。刑滿釋放後,他留在清河勞改 農場「就業」,永不能回到社會。在絕望中,他設法逃到了蘇聯。哪知蘇聯更不把 他當人,克格勃像畜生似的將他裝進麻袋,弄到莫斯科審問,然後又送回遠東。中 國將他引渡回來時,正是文化革命「念念不忘無產階級專政」的時代。在祖國「無 產階級專政」的槍口下,他結束了那年輕的生命。 八、林昭的故事   中國的知識女性,也許對真理有著格外深的執著。北大女學生林昭可以說是個 典型。她出身於一個革命的家庭,母親早在大革命時代就追隨胞兄參加了共產黨的 革命。(一九二七年四月蔣介石發動清黨運動時,她的時任中共江蘇省委青年部長 的舅舅是被捕就義者之一。)林昭在母親的教誨下長大,對新中國充滿了激情。她 二十歲時就在《常州民報》當記者,寫了不少新聞、詩歌、散文。一九四五年,她 以江蘇省最高分考取北大新聞系。鳴放時,她為費孝通的《知識份子的早春天氣》 一文叫好,又聲明支持已被批判的四川青年流沙河的詩文,並在北大的「自由論壇 」朗誦自己的詩《我是劍,我是火焰!》這樣,她便成了「右派份子」。   被劃右派後,她不甘受辱,決定以死抗爭。自殺前,她寫下一份絕命書,抨擊 歷次政治運動中用別人的血「染紅面貌的人」,詛咒「那些折磨過踐踏過我的人, 讓我的影子永遠跟著他們……讓他們身上永遠染著我的血」。但由於發現及時,經 搶救,未能如願。獲救後,曾質問北大校長:「蔡元培先生(北大早期校長)當年 曾慨然向北洋軍閥去保釋『五四』被捕的學生,你呢?」   林昭的質問自有其道理,但北大校長卻也有他的難處。當年蔡元培向當局交涉 ,搶救青年學子,不必擔心當局給自己按上什麼罪名。現在情形不同了,右派學生 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階級敵人,不是用「迷途羔羊」掩飾一番,教訓幾句就混 得過去的。當年的北洋軍閥當局,不看僧面看佛面,對蔡元培那樣的學者畢竟要退 讓三分,蔡的保釋才能成功。四十年代國共內戰時北大的校長胡適也常常為保釋被 捕的學生張羅,曾找過國民黨要人李宗仁,請他運用影響力使學生獲得自由。   如今情況大不一樣了。連大學教授都紛紛落綱,還會有誰去救學生?更何況大 學校長、連教育部幾個副部長都中箭落馬、成了右派,還有誰能救學生?即使校長 有勇氣去向政府(實際上就是掌實權的黨委書記們)交涉,也無成功的可能。   林昭自殺獲救後,被送去「勞動教養」,以後因病遣送回上海家中。毛澤東「 大躍進運動」導致大饑荒災難時,她與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蘭州大學下放在甘肅 武山縣和天水縣勞動的十幾名右派學生,合作編印了一份刊物《星火》。刊物中《 當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一文指出:農村正在大量餓死人,這是「大躍進」和人 民公社化運動的直接後果。共產黨已經腐朽,需要一次革命,希望黨內的同志起來 ……。該刊還印了林昭的一首詩《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這批年輕人同時又寫 了意見書,擬寄給各省市黨的領導人,希望靠他們來修改中共的錯誤政策。但是, 文章尚未寄出,《星火》第二期尚在編輯中,他們就於一九六○年九月全部被捕了 。   幾年後,林昭的妹妹去探監,她用一床白被作裙子,拖曳在地,手臂上套著一 塊黑布,上面用白線繡了一個「冤」字。她的頭髮留得極長,齊根紮了一條白手帕 ,宛如千古名劇《竇娥冤》中的那位女性。   由於不服「無產階級」對她的專政,她被認為是「抗拒」,於是原先的「二十 年有期徒刑」被改判為「死刑,立即執行」。差不多同時,同案的蘭州大學右派學 生張春元以及對他們表示支持的甘肅武山縣委副書記杜映華,在武山縣被誣以「密 謀暴動越獄」而槍決。   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是官方法定的「勞動人民的節日」。在這一天,當局派 人到林昭家中,冷冷地宣佈:「林昭已被處決。付五分錢子彈費!」林的妹妹默默 地為已不在人世的姐姐付了那顆子彈的費用,母親則昏厥了過去。以後,林的父親 憤而自殺,母親被戴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憂憤而死。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就 這樣消失了。   綜觀林昭短暫的一生,她沒有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只是在接到死刑判 決書後,剖開自己的血管,留下了一份血書:《歷史將宣告我無罪》。這是一位纖 弱而又堅強的江南女子留在人間的血詩,我們不妨抄錄幾句在這裡:     將這一滴血注入祖國的血液裡;     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     揩吧,擦吧,抹吧,這是血呢!     殉難者的血跡,誰能抹得去? 九、文化革命中的右派   正像林昭一樣,很多右派活到一九六六年,就再也活不下去了。一九五七年毛 澤東在《事情正在起變化》一文(當時的副總理薄一波稱之為「反右派的信號」) 中,將右派定義為「一小撮反共反人民的牛鬼蛇神」。文化革命那場遍及全國的政 治迫害,宗旨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所以「地富反壞右」,特別是右首當其衝 ,在文革中受罪最多,吃苦最久,坐牢殺頭最多的一類人就是右派份子。特別是在 文革初期,「叛徒、特務、走資派」還沒成為運動對象,紅衛兵的鬥爭目標主要是 五類分子。被打死或者自殺的人中,右派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文革中動輒舉辦「萬人公審大會」,以呈「無產階級專政」之威力。一九七○ 年的「一打三反」運動中被殺的「現行反革命」,不少是一九五七年的右派、所謂 「老運動員」。一九五七年時的北京大學歷史系學生沈元就是其中之一。沈元聰明 異常,作為右派分子在北京郊區勞動改造期間,還寫了幾篇論文,投給《歷史研究 》,為近代史研究所所長黎澍賞識,設法將他調到該所工作。文革中,黎澍成「反 動學術權威」,無法再保護沈元。沈元被鬥得受不了,買了盒黑鞋油,塗在臉上扮 成黑人,進了馬裡大使館。他欲申請政治避難,誰知馬裡使館轉手就把他交給了中 共,他也就「罪該萬死」了。   一九七○年春,一批「現行反革命」在被槍決之前的一個多月裡,天天拖著腳 鐐和手銬,分組被帶到北京市內各處的萬人大會上鬥爭、示眾。連「中越友好人民 公社」也把他們「借去」鬥爭一通,就像一批就要報廢扔掉的東西最後再使用一次 似的。那批人中,除了中央美術學院學生張郎郎被周恩來以「留個活口」的名義保 下未殺之外(張的父親張仃是文化界名人,著名畫家),全都死在了「無產階級專 政」的槍口下。沈元僅是那幾十名「現行反革命」中之一員。   一九六六年六月,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北大校長兼黨委書記陸平就被毛澤東拋 出來,成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的祭品。歷盡磨難之後,他竟然活了下 來。文革後他對前國家主席劉少奇被整死一事發表了一通感慨,說「社會主義沒有 法制不行啊!」說完眼淚奪眶而出。但是,早在文化革命前十年,甚至更早,從中 共執政起,中國就「沒有法制」了。經他的手定案的北大右派師生多達好幾百名。 當他為劉少奇之死發感慨之時,可曾想過北大的那些殉難者的生命的價值與劉少奇 的生命的價值並無不同?   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九年,許多殉難的右派的名字已被遺忘。他們的故事、 經歷已被堙沒於歷史的塵灰。在這反右四十週年之際,我在心裡默念:黃中奇、劉 奇弟、顧文選、沈元、林昭……願他們的名字長存人間。□ (一九九七年四月五日) (【編者注】本文原稿有大量註釋,僅為減少篇幅考慮而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