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化中國的背後》的背後 陳明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是中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出 版的一本書。該書說的是美國學術、出版、新聞等領域目前有一股所謂的「反華」 勢力,主流大眾傳播媒介,尤其是美國的著名大報,大電視台,更是對中國極盡丑 化之能事,向美國公眾灌輸一種妖魔化的中國形象。該書的引言說: 美國媒體怎麼妖魔化中國?緣於什麼動機?代表了誰的利益?出於一種什麼 樣的文化心態?描繪了一幅什麼樣的中國和中國人形象?造成了何種惡果?相信這 些都是我們中國讀者迫切希望瞭解而且應該瞭解的。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的引言還介紹說,「本書的作者中,有三位中國知名 記者,他們曾經在美國任訪問記者或訪問學者,獲過美國的新聞獎或學術獎;有一 位美國賓州大學終身教授;一位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博士,三位在美國攻讀博士學 位的中國留學生,以他們同美國的密切關係和對美國的觀察,我們相信他們能就上 述問題給讀者朋友比較清楚和客觀的解答。」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一書提出的問題很有趣。與那本被認為是煽動民主主 義情緒的《中國可以說不》相比,《妖魔化》一書的作者們從資歷、學歷看也要好 得多。然而,讀者假如對《中國可以說不》感到失望的話,在讀過《妖魔化》一書 之後,或許會更加失望。《中國可以說不》就夠情緒化了,而且那些大學畢業的作 者在知識、邏輯以及文字表達上很難說達到像樣的大學水平。然而,《妖魔化》一 書在這些壞處上尤有過之。 以《妖魔化》一書的主要作者李希光為例。李希光是中國官方最權威的新聞 機構新華社知名記者,南京大學英美文學學士,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法學碩士,一九 九五年在美國華盛頓郵報做訪問記者,無論是從學歷還是從經歷上來看都應當說相 當優秀。然而,李希光拿出來的作品卻讓人十分失望,其言論之輕率,行文之粗疏 更令人驚訝。 例如,李希光寫道,一九九二年,中國老資格領導人「鄧小平發表了著名的 南巡講話,中國進入了一個令西方人震驚和恐懼的經濟騰飛階段。」這句話裡問題 很多,這裡僅隨便指出其中的一個。比如說,斯諾肯定是個西方人。假如斯諾今天 還活著,莫非斯諾要為中國經濟騰飛而震驚和恐懼?或者,假如斯諾活到今天,他 必須變成東方人?或者,西方對中國的有識之士和友好人士已經無一例外地全部跟 斯諾一起去世了? 從《妖魔化》一書李希光撰寫的章節來看,邏輯思維顯然不是他的擅長,因 此,他寫的東西邏輯錯誤或語法修辭錯誤比比皆是。那麼,他的形象思維或觀察能 力如何? 李希光在書中說,美國電影《獨立日》講的是一群年輕、性感的美人在美國 式的愛國主義象徵的背景下,用暴力殺死「令人厭惡的外國人」。(《妖魔化中國的 背後,p29)然而,看過該電影的世界各地數不清的觀眾卻說,那部科幻電影講的是 ,美國聯合世界一些國家戰勝企圖毀滅人類的「外星人」。外國人和外星人的區別 ,大約小學三年級大部分學生都可以分辨。殺外星人是科幻,或許這幻想不一定健 康,但是殺外國人則毫無疑問是犯罪。《妖魔化中國的背後》的這位主要作者、堂 堂中國最權威的新聞機構新華社的記者,居然對這兩者之間的重要區別都不注意, 實在太不應該。 當然,在這個問題上,君子可以虛懷若谷,為《妖魔化中國的背後》的這位 主要作者辯護。或許,這位主要作者自己沒有去看這部電影,他只是聽別人傳達, 結果他被騙了,或許傳達的人給傳達錯了,或許他聽錯了。或許,這位作者自己確 實去看了電影,但是由於英語不是他的母語,所以他自始至終錯把外星人當成了外 國人。 俗話說,耳聽是虛,眼見為實。那麼,作者描述自己的親眼所見,人們總該 相信了吧?且在這裡隨便揀選一段作者描述的親眼所見: 一九九五年深秋的一個晚上,位於美國首都華盛頓白宮前面的麥迪遜酒店燈 火輝煌,一層的宴會大廳裡坐滿了聽眾。全場近五百人,除了台下的我之外,講台 上還站著一個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剩下的是清一色的金髮碧眼的美國白人, 男的西裝革履,女的大紅大綠。 講台上共站著兩個人,一個身材瘦小的三十多歲的中國血統的女人,細細的 小眼睛,單眼皮的眼瞼上被化妝品抹得發青,儘管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白粉,但仍 掩飾不住高高的顴骨和朝天的鼻子,唇膏把兩扇厚厚的嘴唇抹得腥(按:原文如此) 紅。滿臉是討好白種人的淺薄的笑顏。她身邊站著一個身材細高、一頭卷髮的洋人 。這是一對在美國新聞界出盡了風頭的奇特夫妻。男的叫尼科拉絲,他給自己起了 個中國名字叫紀思道;女的叫伍潔芳,她給自己起了個美國名叫雪梨鵝。他們前幾 年是《紐約時報》派駐北京的記者,現在是《紐約時報》派駐東京的記者。……(《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p23) 上面這兩段文字的文字,充滿了成問題的陳述和說法。若一一道來,其冗長 乏味,恐怕足以讓讀者睡去或逃走。這裡還是隨便先揀選幾個有趣的說說吧。 首先,這位作者劈頭用這兩位《紐約時報》記者Nicholas D. Kristof和She ryl WuDunn的教名(the first name),而不是他們的全名或姓氏(the family name )來稱呼他們,這顯然是學過四年大學專業英語的作者、尤其是一個學了英語又當了 多年記者的人不應當犯的錯誤。這樣稱呼跟自己關係不密切的人不合適,這就如同 一個西方人劈頭直呼「澤東」、「恩來」、「介石」。 作者說,那些顯然沒有經過特別挑選的將近五百個美國人(作者可曾一一調查 過這些人的國籍麼?),居然齊刷刷的全是白人,而且「清一色的金髮碧眼」。人們 不禁要納悶,美國以種族龐雜而聞名,像華盛頓這樣的國際性城市,更是人種龐雜 得如同聯合國。在華盛頓一群沒有經過特別挑選的將近五百人齊刷刷的全是美國人 、全是美國白人,而且「清一色的金髮碧眼」,這有可能麼?希特勒最喜歡誇耀德 意志民族種族純淨,即使希特勒復活,恐怕也不敢保證隨便找一群不經過特別挑選 的將近五百個純德國白人全是「清一色的金髮碧眼」吧?畢竟,棕髮、黑髮、灰髮 、白髮、甚至紅髮在白種人中也是常見的髮色。而且,白人灰眼睛的人也多得很。 一兩百年前,有些中國人把西方的人叫做「紅毛鬼」。難道作者對西方人的皮毛知 識,還沒有超過當時就已經落後的水平,而只是用一個新偏見代換了一個老偏見麼 ?作者說,黑頭髮、黃皮膚、在美國土生土長的伍潔芳是「中國人」,這種無視基 本法律,以膚色、血統判定國籍的說法,是一個有專業訓練的記者該說的麼? 作者說到了「討好白種人的淺薄的笑顏」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笑顏?不討好 白種人的不淺薄的笑顏是什麼樣子?作者的判斷標準是什麼?能否舉例說明? 作者把伍潔芳英文名、也是一個常見的美國女性名字Sheryl轉寫成「雪梨鵝 」,這種做法合適麼?作者假如有一個美國親戚或朋友叫Sheeryl,他也會這麼轉寫 麼?假如另一個人如法炮製,根據作者的名字「李希光」的大致發音,把他的名字 轉寫成「痢××」,李先生會做何感想?順便再問一句,李希光如何知道伍潔芳「 給自己」起了個美國名,或紀思道「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一書首要作者李希光在這本據認為應有相當學術性的 、並且由中國一家學術出版社出版的著作中,對自己論敵的化妝,相貌進行明顯的 刻薄描寫,顯然是不嚴肅,也是不合適的。即使自己的論敵化妝確實過濃,長相確 實有缺陷,攻擊論敵的化妝和生理缺陷,往好處說是「文不對題」,往中立處說是 「趣味低俗」,往壞處說是——對不起,君子不應輕言他人之非,這裡還是不說為 妙。 以上只是根據李希光提供的兩段文字,粗略地進行一點新批評式的細讀,結 果讓人不由得擔心作者邏輯混亂,行文輕率,陳述武斷,趣味低俗。那麼,他所聲 稱的記錄事實的記者文字,跟他所記錄的事實是否大致符合呢?據一位九五年那一 天也參加了演講會的一位記者說,李希光所言基本上是「小說家」,當不得真,而 他對伍潔芳的描寫更是惡意捏造。 這位住在華盛頓的記者說,演講會的舉行地點是The Capital Hilton,漢語 普通話可以翻譯成「首都希爾頓」酒店,而不是李所謂的「麥迪遜酒店」,「首都 希爾頓」酒店以前也從來沒叫過「麥迪遜酒店」。另外,舉行演講會的大廳叫The congressional Room,在這酒店的二層,而不是李希光所說的一層。這位記者說, 該酒店在白宮的北面即後面,而不是李希光所說的前面。白宮的前面是著名的橢圓 形辦公室那一邊。這位記者說,即使李希光把白宮的北面當前面,「首都希爾頓」 酒店也不像他暗示的那樣是在白宮的跟前,因為該酒店跟白宮隔了四條街以及一個 相當有規模的公園。 這位記者說,那天晚上參加演講會的人當中,絕對不像李希光說的那樣: 台 下除了他李希光一個黃種人,其餘是清一色的白人。這位記者說,他清楚地記得, 聽眾中有黑人,也有不少黃種人,白人也絕對不都是「金髮碧眼」。 這位記者說,他不敢保證準確地說出聽眾中有多少黑人,多少黃種人,因為 那些人會後一個個四散而去,他現在一時半會兒抓不到他們,所以不敢跟李希光在 具體人數上馬上較真。但是,這位記者說,他敢絕對保證隨時隨地抓住演講會聽眾 當中李希光之外的另一個標準黃種人,因為這人恰巧就是他本人,沒個跑。另外, 這位記者說,他還可以保證不太費事地抓回那天晚上參加演講會的一個年輕黑人, 因為那黑人是伍潔芳的朋友,他看見那年輕黑人散會之後跟伍潔芳聊了很長一段時 間。 這位現在居住在華盛頓的記者說,那天演講會上講台上有三個人,而不是李 希光所說的兩個人。除了前來講演的紀和伍夫婦之外,還有一個華盛頓郵報的記者 ,這華盛頓郵報的記者一直在講台上主持會議,介紹講演人,聽講,並在主持講演 後的聽眾與講演人的問答。講台上大部分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著,而不是李所說的 站著。只有講演的人,或主持人主持會議的時候才站著。 這位曾在北京跟紀和伍夫妻工作過相當一段時間的記者說,李希光對伍潔芳 容貌的描寫非常奇怪。這位記者說,伍潔芳雖不能說有羞花閉月沉魚落雁之容,但 用東西方兩邊任何一方的標準來看都應算漂亮的人。這位記者說,他跟伍潔芳一起 工作好幾年,沒有一次看到她在任何場合有像李希光所說的那種濃妝艷抹。伍潔芳 在講演會的那天晚上,像以往一樣幾乎看不出有化妝。他說,這很容易證實,至少 可以去問主持會議的那位華盛頓郵報記者,他一直坐在伍的旁邊,不會看錯。 至於李希光說伍潔芳有「細細的小眼睛」、「高高的顴骨和朝天的鼻孔」以 及「兩扇厚厚的嘴唇」,這位祖籍中國的記者對李希光敢如此大膽地編造感到驚訝 。他說,李希光用小說筆法,把這些伍潔芳所沒有的容貌特徵強安在她臉上,難道 李希光真是一點也不擔心被人當場揭破麼?伍潔芳的照片多次出現在台灣等地的報 紙雜誌上,也印在伍和紀一起出版的暢銷硬皮書護封上。別的不說,伍的鼻孔是朝 天還是朝地,實在是一目瞭然,看到的人何止成千上萬,沒看到的人也很容易找來 看個明白。 這位記者說,面對這麼多、這麼大被揭破的危險,李希光選擇了鋌而走險, 瞪眼造謠。他這到底是因為太不明智?還是他本人跟伍潔芳有什麼個人恩怨?這位 記者說,不管是因為不明智還是發洩個人怨恨,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李希光在這裡 顯然表現出一種很成問題的逆向種族主義,描寫起白人來都是「清一色的金髮碧眼 」,不是也硬說是,描寫自己同種族的人卻無中生有地捏造「細細的小眼睛」、「 高高的顴骨和朝天的鼻孔」以及「兩扇厚厚的嘴唇」,沒有也硬說有。 順便說一句,這位記者所說的逆向種族主義,指的是與普通的種族主義呈鏡 像對應的一種種族主義。普通的種族主義者歧視異族,逆向種族主義者則歧視自己 的同族。 再順便說一句,李希光在醜化(妖魔化?)自己同族伍潔芳時用的小標題是: 「白人至上」。 在上面徵引的兩段李希光記事文字裡,除了日期、會場大致人數、以及紀、 伍先前是駐北京現在是駐東京記者的陳述是真的,其餘的陳述幾乎全部都是不實或 誣蔑之詞。比如李說,「男的西裝革履」,但據在場的一個人回憶說,也有不少男 的沒穿西裝。比如,李說「女的大紅大綠」,但據在場的人回憶說,顯然有很多女 的不大紅也不大綠,有的乾脆既不紅也不綠。比如李說,紀思道「身材細高」,但 認識紀思道並一直跟他保持密切聯繫的人說,紀思道身高一米七八,無論是照美國 標準還是照中國標準來看,說他高都有點勉強,紀體重過去五年來一直保持在將近 一百八十磅左右,按他的個頭來說,這雖不能說肥胖卻也不能說細。比如李說,伍 給自己起了個美國名、紀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這也是沒有根據的。伍傑芳自己說 ,她的英文名是她出生時長輩給她起的,紀的中文名是一個香港文化人給起的。 現在可以看出,李希光這兩段文字當中的陳述百分之九十是不實之辭。這樣 做記者跟小說家還有什麼區別呢?這樣的記者如何讓人相信?或許,這是新華社愛 憎分明的傳統作風。但是,在講究按國際標準辦事的今天,這種傳統作風很難為國 際同行所接受。李希光在《妖魔化》一書中好幾次說到,華盛頓郵報的編輯如何拒 絕發表他的評論性文章,而且還躲他(p3-5),以及華盛頓郵報駐北京記者如何逃避 跟他接觸(p7-8)。從李希光的行文以及從其行文中所顯示的職業道德和為人來看, 他看來是有些難以讓人喜歡。 應當說明,前面提到了李希光行文諸多欠妥之處,給人的印象好像是李希光 是《妖魔化中國的背後》一書作者中最不嚴肅、水平最低的一個。其實,並非如此 。這裡應當強調指出的是,《妖魔化中國的背後》其他一些作者在憑空杜撰,在蔑 視語法、邏輯、事實方面跟李希光常常是交映生輝,而且往往更為璀璨奪目。空口 無憑,且再從《妖魔化》一書中摘幾段文字: 這對明星記者(紀思道和伍潔芳)洋洋灑灑,寫了厚厚一本大書,起名也十分 巧妙,噱頭十足。這就是「China Wakes」,一九九四年由美國圖書公司出版。 這書名「China Wakes」究竟是什麼意思? 「China」即中國,一目瞭然,而「wake」一詞,卻一語雙關,暗藏玄機。該 詞可以作「覺醒」解。《中國覺醒》,這似乎是個正面題目。但「wake」同時又是 「守靈」的意思,這樣書名就成了「《中國守靈》,好一個陰森森的題目! 「wake」一詞的意思究竟是「覺醒」還是「守靈」,全看上下文。通讀全書 ,就可以明白作者選用這個多義詞的苦心旨意。「覺醒」不過是打個馬虎眼,「守 靈」才是真意。《中國守靈》是描寫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八十年代末九十 年代初的社會方方面面的紀實作品。作者眼中的中國,腐朽、混亂不堪,生命垂危 ,如行屍走肉,如今雖然表面上熱鬧非凡,但實際上只是苟延殘喘,為自己守靈(《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p212-213)。 這幾段話選自《妖魔化》一書的第四章,作者是王敏娟和史安斌。據該書介 紹,兩位先前在北京大學獲得英美文學碩士學位,現在都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 士研究生。這幾段話的精彩處在「wake」和「守靈」上,下面再細說。先說兩點技 術性的小問題。最後一段當中的「苦心旨意」顯然是「苦心孤詣」之誤。兩位未來 的博士不遠萬里來美國學習,似乎都沒有隨身帶一本比較好的中文辭典,而且似乎 也都碰巧沒到圖書館去查「苦心孤詣」這個詞組的正確寫法,這可以理解,也可以 原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何況聖賢都有犯錯誤的時候。 然而,在美國或西方做學問有一個起碼的要求,這就是對文獻的出處當十分 小心,不說則已,說就不應說錯,或含糊其詞。作者說,China Wakes「一九九四年 由美國圖書公司出版」,顯然沒有達到這一起碼要求。相信這兩位博士研究生在評 論China Wakes一書時,該書當在他們手邊。即使不在手邊,以美國信息傳播之發達 方便,查出China Wakes一書的出版社具體叫什麼(Times Books),也是舉手之勞。 可惜,作者不肯費這舉手之勞的麻煩,隨便說了一個「由美國圖書公司出版」,讓 讀者很費猜詳。不知作者指的是美國的一萬家圖書公司,還是說美國有一個出版公 司就叫「圖書公司」或「美國圖書公司」? 紀思道和伍潔芳的China Wakes一書,在全世界讀過的人當在萬人以上。假如 用三兩句話概括其書的內容,可以這樣說: 中國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雖有各式 各樣的新舊問題,但總起來說,中國目前呈現出巨大的發展潛力,而且在很多方面 取得了不可逆轉的發展和進步。該書在其一開始還引用了據認為是拿破侖說的話: 「中國醒來將震撼世界」。兩位作者在出書的時候專門請教了許多講中文的朋友, 為決定應把該書名譯為中文的「中國醒來了」還是「中國覺醒了」,翻來覆去躊躇 了至少半個月。 一些讀者認為,兩位作者對中國的前途過於看好,對中國解決已有的或潛在 的問題的能力估價過於樂觀。有關評論,此處不擬多談。這裡只想順便一提,該書 在台灣出的中文譯本題目是《驚蟄·中國》,日文譯本的題目是《新中國人》。兩 種譯法都頗有創造性,但比照該書原文來看,這兩種翻譯顯然都是努力體現原文原 意。成功與否另當別論,但翻譯者尊重原文的嚴肅態度是明顯的。 相比而言,到底還是王敏娟和史安斌兩位更有天馬行空式的創造性,竟然能 想到China Wakes可以翻譯成「中國守靈」,而且這兩位博士研究生為此還提出了富 有創造性的解釋。然而,他們的解釋實在太不容易理解。中文「守靈」一詞當中的 「靈」,用大白話來說就是死人,守靈就是看守死人。然而,按照史安斌和王敏娟 的說法,苟延殘喘的中國(顯然沒死)居然能為自己守靈(顯然已經死了)。中國到底 是死了還是沒死?一個人或一個國家如何能將自己一分為二,又死又不死,為自己 守靈?對這些關鍵性的技術問題,兩位博士研究生又是語焉不詳,沒有向讀者透露 。 即使從英語的角度來看,把wake解釋成「守靈」也有諸多不易克服的困難。 首先,在現代英語中,wake當「守靈」解時幾乎總是名詞。而在China Wakes當中, Wake是一動詞。隨便查一本中型的英-中或英-英詞典,都可以看到,wake當動詞作 「守靈」解是一種古用法或方言。也就是說,在現代標準英語中,幾乎沒有人把wa ke當一個動詞來用。另外,英語也還是繞不開誰為誰守靈的問題,繞不開是死是活 、中國是否能將自己一分為二又死又活的問題。 兩位博士研究生撇開一本書的內容或文字,不遵循語言的常規,不理會基本 的邏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對別人的思想和文字隨意解釋、翻譯。借用兩位博 士研究生句型來說,好一個陰森森的解釋、翻譯!這種陰森森的做學問的方式,不 知作者是在中國的北京大學學的?還是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或是其他什麼地 方學來的?跟哪位導師學的? 或許,這兩位博士生不顧中國的死活,把中國醒來了解釋成中國死過去為自 己守靈,這是因為學問太大,一時糊塗。據說,有的優秀數學家在計算1+1=?的時 候常常得不出正確的答案。然而,有許多跡象表明,王敏娟和史安斌的錯誤不像所 謂「誠實的錯」。他們在做出明顯的錯誤解釋的時候頭腦清醒,目的明確。這也就 是說,他們頭腦清醒地有意犯錯誤,故意污人清白,這無疑是一種學術道德問題。 顯示王、史二位有學術道德問題的例子很多。這裡不妨以王、史翻譯摘引China Wa kes的一段話為例(《妖魔化中國的背後》,p214): 我們感到中國像勃列日涅夫和戈爾巴喬夫時代的蘇聯,她正一步步走向崩潰 的邊緣。這個國家在專制而不是法制之下苟延殘喘。幾個老人大權獨攬,把自己和 其他中國人隔絕開來。我們的很多中國朋友都說中國正在腐爛,我們也確信這一點 ……(p10) 王、史二位雖是已獲得了北京大學英美文學碩士學位的博士研究生,然而, 兩位的英中翻譯水平實在是「盛名之下其實難符」,而且兩人粗率馬虎的工作態度 頗接近李希光。 上面短短一段翻譯裡,說不過去的翻譯錯漏不下八九處,這裡僅指出其中三 個明顯的例子。1)兩位把repression(鎮壓)翻譯成「專制」,2)把legitimacy(合法 性)翻譯成「法制」,3)把Communist Party members(共產黨員們)翻譯成「其他中 國人」。 人們知道,「專制」與「鎮壓」兩者雖然關係密切,卻不能劃等號。例如, 專製成功的一個標誌就是不必訴諸鎮壓。「法制」也不一定就等於「合法性」。例 如,秦始皇或希特勒以惡法治國,絕對「法制」,但人們卻不好說他們有合法性。 當然,「共產黨員們」不等於「其他中國人」。 王、史根據這一錯誤百出、掐頭去尾的摘引翻譯,指控China Wakes作者對中 國的巨大變化視而不見,只是一心一意為中國勾畫一幅「末世圖」(p214-215)。這 顯然是穿鑿附會,羅織陷害。只要把被王、史肢解的原文完整地展示出來,不要多 ,只要一段,就可以看出問題: At times like that, we felt China was like Brezhnev's Soviet Unio n----or like gorbachev's, in the sense that it seemed to be hasten ing toward collapse。 China was surviving on repression rather than legi timacy, run by a few old men who were steadily alienating themselves ev en from Communist Party members. Many of our Chinese intellectual friend s insisted that China was rotting away, and there were many times when we believed it。 Yet as the 1990s progressed, we came to realize that t here was another side to china as well。 Some 900 million of China's 1.2 billion inhabitants are peasants, and I never got very far when I trie d to discuss human rights or democracy with them. It became clear that i f Sheryl and I focused just on the way the regime bullied and tortured i ts critics, we would be missing a major dimension of the story。 看過這段原文,讀者可以很清楚地看出,China Wakes作者這一段話用的顯然 是「雖然……但是」的結構,而王、史則把這完整的邏輯轉折攔腰斬斷,只摘出「 雖然」部分,並把原文這虛筆的鋪墊硬說成是作者的實際結論。原作者明明是藉著 敘述自己在中國接受實際教育的過程來提醒眾讀者,不要把目光只是盯在人權、民 主等問題上,觀察中國不要以偏概全,王、史二位卻肢解原文,然後根據他們肢解 的原文對作者發出了他們自己顯然是心知肚明的沒有根據的指控。使用這種不光明 的手法,看來是有些道德問題。 《妖魔化中國的背後》一書的主旨要揭露美國媒體如何妖魔化中國。但是, 從該書的內容來看,其大部分作者們顯然是在努力妖魔化美國。他們為達到這一目 的而不擇手段,信口開河之處隨處可見,很不符合作者們受過高等教育的學歷或身 份,讓讀者不由得對《妖魔化中國的背後》感到好奇。有論者認為,這背後的背後 是民族主義。但民族主義總是要大義凜然、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才好。像《妖魔化 中國的背後》一書作者這樣使出偷偷摸摸、攙假使壞、雞鳴狗盜的手段,真有點讓 「中國民族主義者」蒙羞,假如民族主義者像常人一樣還有羞恥心的話。這實在是 典型的「出洋相」,讓國際盟友或敵手見笑--或是苦笑--或是嘲笑□ (1997年2月14日於華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