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遺囑真偽 曾慧燕 鄧小平去世後，北京、廣州等地最先流傳鄧小平的遺囑，接著流傳到海外， 再由民運人士「出口轉內銷」，回流大陸。 此遺囑目前尚真偽難辨，海外學者、民運人士對孰真孰假也呈兩極反應。一 部分人認為這份遺囑可信度高，「無論語氣和邏輯思維都像鄧小平的性格」。也有 一些人則認為是「高手」偽造。 令人覺得反常的是，新華社香港分社和中共國務院新聞辦，異乎尋常地先後 作出反應，直指此遺囑是「在美國的兩三名民運人士偽造及流傳」，並嚴厲指責用 心可鄙」，以及擊「他們在大家為鄧小平同志哀悼的時侯，莫名其妙的散佈惡毒的 謊言」。日本共同新聞社指出，鄧小平遺囑廣為傳播，很可能是為支持中國大陸重 新評估八九年剛剛萌芽的民主運動的要求。 至於為何中共方面斬釘截鐵一口咬定是在美兩三個民運分子所為？據瞭解， 這份遺囑最早是從大陸以傳真方式傳至美國一位與民運無關的人士家中，輾轉為一 位民運人士獲得，他認為此遺囑姑勿論真假，反映了絕大多數海內外人士的心聲， 故立即將此遺囑分別傳真給數位朋友。但由於他並非遺囑的偽造者，自覺光明正大 ，沒有將傳真機上顯示的電話號碼消除。對方收到遺囑後，即按傳真函件上顯示的 號碼來電話求證。 事有湊巧，這位民運人士的傳真機是向另一位民運人士借用，當這位傳真機 的原主人在睡夢中被電話吵醒時，由於他事前並不知情，對方說了半天，他才明白 是什麼一回事，因此，他將傳播遺囑者的電話給了對方，對方再打去求證。幾經折 騰，致使中共方面認定是在美民運人士「幹得好事」。 這份題為「卓琳同志轉江澤民暨政治局全體同志」的「鄧小平遺囑」，內容 重點是鄧小平對八九年「六四」事件表示難過，要求在他去世後公佈他的道歉，但 他不請求原諒。遺囑並提及鄧小平身體大概不行了，「趁這段時間腦子有時還可以 ，有一些話我要說清楚，對你們、對後人有個交代」。 鄧小平說：「我也不是個完人，我也犯過錯誤，權衡功過，五五開就不錯了 。我這一輩子，只有一件事我感到難過，那就是八九年的事。 他為開槍辯護說：「那個時候實在沒有別的選擇。執政幾十年，沒見過，眼 看我們共產黨人用無數鮮血和生命犧牲所換來的政權，就要被顛覆，就要垮台，很 危急，所以開了槍，結果死了很多人，有的是解放軍，有的是年輕的學生娃娃。」 「遺囑」承認「這件事在國際上影響很大，後來想過，也許還有更好的辦法 ，但當時的決定是形勢所逼，是不得已」。鄧小平說，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想這件 事，很難過，很內疚，他考慮了很久，下了決心，「我要求你們在我過世後，公佈 我的道歉，對死難者的家屬道歉，對全國人民道歉。我已經下了決心，你們也要有 勇氣，事情已經做了，我不請求原諒。老百姓原不原諒我，由他們說，沒有關係。 至於後人如何評價我，也沒有關係，相信人民群眾是會公正看待的」。 對於鄧小平一直為人垢病的鎮壓民主，「遺囑」說，民主這個東西，是遲早 的事，但現在不行，現在中國要集中精力搞建設，建設搞好了，再看。「要維護穩 定，要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只要堅持一百年，中國在世界上就了不起」。 「遺囑」還提及「許多困難的問題」，如西藏問題、台灣問題和香港問題， 以及其他少數民族的問題，「國際上的問題也很多，尤其是與美國的關係」。「遺 囑」同時指出，「最大的問題是腐敗問題，這個瞞不到老百姓，所以很危險，要特 別注意 」。 「遺囑」肯定這些年來江澤民的工作「卓有成效」，並指示「中央要以江澤 民同志為核心，老同志少插手，讓更多的年輕人上來」。此外，「遺囑」提及他過 世後，家屬自力更生，不要國家照顧。 關於鄧小平的後事，「遺囑」提出四點要求：第一、遺體火化，不留骨灰。 我一生喜愛大海，就把骨火全部撒入大海。第二、我的視力一直可以，所以捐獻眼 角膜供醫學研究，如果醫學研究用得上，遺體也可以解剖。第三、喪事從簡，不要 搞告別儀式，不要開追悼會，不要影響全國建設、生產。第四、不要修建任何紀念 堂、紀念碑或者其他紀念性標誌。上述四點要求，在遺囑傳出同時，也已被媒體廣 泛報道。 這份「遺囑」的日期，寫於去年九月十二日。由於鄧小平自一九九四年二月 到上海過春節後，三年來再沒有公開亮相，年前盛傳鄧小平成了植物人，從與中共 關係密切的香港「鏡報」三月號的報導來，此說並非空穴來風。鄧的長子鄧樸方去 年九月也承認鄧的腦子大不如前，因此，部分人士對此遺囑的可靠性存疑，不排除 「別有用心」的人偽造「鄧小平遺囑」的可能性，以便達到某種政治需要。歷史上 這種偽造遺囑以達到某些政治目的的個案屢見不鮮，如一九七六年周恩來逝世，有 人便偽造了「總理遺囑」。毛澤東逝世時，各種版本的遺囑也大行其道。 另外，據指出，鄧小平的家人希望向全黨全國公佈「遺囑」內容，但中共中 央認為要低調處理。因此，不排除鄧小平子女為了開脫其父的六四罪責，而炮製這 份遺囑。 筆者為此訪問了多位在美大陸學者、民運團體和異議人士對這份遺囑的看法 ，他們不約而同認為這份鄧小平遺囑不可能是民運人士偽造，但對其真假則見仁見 智。茲摘錄部分意見如下： 在筆者隨意訪問的人士中，認為遺囑是真的不乏其人。其中包括知名大陸作 家鄭義、曾被毛澤東當面稱為「潘司令」的原「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司令 潘國平、原人民日報高級記者劉賓雁及原人民日報編輯吳學燦等，他們一致認為， 這份遺囑無論語氣和邏輯思維，都很像鄧小平，他們判斷遺囑應是「真實」的。也 有人認為遺囑是偽造，如王若望、徐邦秦、鮑彤和曹思源等。 鄭義傾向「認為是真的」，所持理由是此遺囑「非常符合鄧小平的性格」。 他說，鄧小平一向敢做敢當，若他對「六四」開槍內疚，是有可能承認錯誤的，而 且無論從性格及其語言，他判斷是真的可能性大。鄭義還說，蘇紹智和蘇煒也都認 為是真的。 鄭義質問，中共憑什麼認定遺囑是民運人士偽造的，首要條件是必須要有「 作案動機」，這份遺囑對鄧小平身後名聲及其子女最有利，若真的是鄧家子女偽造 ，他們不可能承認，倒不如乾脆說是鄧小平的臨終遺言，反正死無對證了。 潘國平說，鄧小平對子女有非常慈愛溫情的一面，遺囑體現了這種思想情感 ，照顧到他身後子女的利益和安全。因為鄧小平自知「蓋棺定論」，他死後必然引 發「六四」問題，鄧對「六四」開槍殺人內疚，應屬情理之中。有消息指出，鄧小 平的子女希望向全黨全國公佈遺囑內容，但中共中央要低調處理，顯然在此問題上 ，中央與鄧的子女沒有達成一致意見，此遺囑在此時出籠「順理成章」，不排除鄧 家子女利用輿論，為父親開脫六四罪責、「把球踢給江澤民」，迫中共官方表態。 他強調，以他與中共政權打交道的經驗，歷史上中共很多東西都是先否認、後來證 明是事實。很多官方絕密文件也是通過有心人故意放出來的。 劉賓雁說，遺囑中關於六四的內容，與鄧小平女兒鄧榕去年接受紐約時報的 說法比較接近，即使鄧小平不肯對六四認錯，他的子女也會推動。遺囑說了許多江 澤民的好話，對江很有利，不像是江澤民的反對派所杜撰，也不可能是民運人士偽 造，「要造也只能是大陸方面造的」，海外民運圈沒有這種必要造假。 總的來說，劉賓雁認為此遺囑「有很大可信性」，但給江澤民出了難題，雖 然江澤民有平反六四的腹案，但起碼要待中共十五大坐穩總書記位子後才會考慮， 目前尚無暇顧及，何況若重評六四，會帶出一系列棘手問題，例如如果承認「六四 」是錯的，為何要罷黜趙紫陽？江澤民是憑此坐上總書記寶座的。 中國民聯陣、自民黨主席徐邦泰指出，遺囑被媒體披露後，香港新華社對鄧 小平遺囑作出強烈反應，且毫無根據的指是民運人士「捏造」，他認為對方用詞過 於「情緒化」，他認為民運人士沒有必要偽造此遺囑。奇怪的是，為何某份親中共 的香港報章，也刊登了遺囑內容，隨即被另一份親中共報章「文匯報」刊出香港新 華社的嚴厲抨擊。 徐邦泰判斷這份遺囑至少來自大陸，據他瞭解，遺囑現在北京流傳有不同版 本。現經海外披露的這份遺囑，口氣雖然很像鄧小平，但他不傾向遺囑是真的，而 是中共權力鬥爭的反映，不排除是中共內部或鄧小平子女以此遺囑達到某種政治目 的可能性，對目前地位尚未穩固的江澤民，形成某種壓力。因江澤民正面臨來自中 共高層極左勢力的挑戰，尚無暇顧及重評六四，短期內北京當局不會將六四「擺到 桌面上」。 「中國民主運動海外聯絡處」在一份「評中共對『鄧小平遺囑』的反應」的 聲明中指出，這份遺囑要點有二：一、承認「六四」屠殺是一大錯誤。二、要求在 他死後盡快重評六四。這是過去八年包括民運人士在內的絕大多數中國人對中共的 要求，如果遺囑是偽造，關鍵在於中國人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來表達政治願望，正 是中共對言論和出版自由的強行壓制，才使得中國人不得不以各種委婉方式來表達 真正願望。 聲明指出，中共不按照鄧小平家屬的意願公佈鄧小平的遺囑以正視聽，反而 用文革時期的慣用語言來抨擊民運人士捏造遺囑，暴露大陸官方的黑箱作業和鐵幕 政治的色彩。 曾被鄧小平指為「資產階級自由化老祖宗」的大陸作家王若望指出，遺囑不 像是真的，儘管語氣很像，「六四」是鄧小平的心病，他剛死即流傳此遺囑，值得 懷疑，不過，他同時估計即使是真的，江澤民未必願意執行，此時平反六四反而自 己站不住腳。 趙紫陽前秘書鮑彤之子鮑彤，現在普林斯頓大學威爾遜國際關係學院攻讀碩 士學位，他表示，從鄧小平有錯絕不認錯的性格來看，遺囑應是假的，江青生前就 罵過鄧小平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鄧小平即使知道六四開槍不對，也不會道 歉。不過，從新華社對此遺囑迅速作出強烈反應這點來看，說明江澤民政權目前非 常脆弱，因過去周恩來、毛澤東逝世後，也出現過類似偽造遺囑事件，官方態度是 不屑一顧，從不「闢謠」，現在反應有點異乎尋常，說明中共內心的恐慌。中共沒 有證據，不應隨便指責民運人士。 哥倫比亞大學訪問學者陳破空指出，遺囑的出籠是好事情，他不相信是民運 人士偽造遺囑，就其內容來看，遺囑出發點是善良和用心良好的，不存在新華社指 責的「陰暗心理」。如七六年周恩來逝世，偽造的遺囑是從善良願望出發。如這份 遺囑真的出自鄧小平，反而表現出他的高風亮節。這次新華社反應太過分，說出「 惡毒誣蔑」等字眼，語氣太重了。「就算是假的，也反映了人們的一種願望和民心 所向」。他建議北京當局應參考這份遺囑的內容。這倒應了前民主中國陣線主席萬 潤南所言，他認為遺囑應是假的，但他希望是真的，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海外異議 人士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