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改變古人，但可影響來者 在哈佛大學當代中國論壇上的演講。一九九七年三月一日 楊建利 錄音整理：陳紅 鄧小平的死標誌著共產黨在中國大陸當政的又一個時代的結束。對鄧小平的 蓋棺論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因為他的功過遠比上一個時代的代表人物毛澤東 來得複雜。在我看來人們評判他時，事實上無非是使用了四個座標系來衡量他的功 過和確定他的地位。第一個座標系是毛澤東朝代，也就是把鄧朝代和毛時代做個比 較。第二個座標系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也就是把鄧小平當作一個共產黨人以及 共產國家的領導人來評價，在此要提醒大家的是，由於各國共產黨和共產黨人的斑 斑劣跡，人們評價共產黨人時所使用的標準常常是很低的，我們時常可以聽到這樣 的感歎：共產黨做到這樣已經不容易了。在此座標系中，我將延續人們使用低標準 評判共產黨和共產黨人的習慣。第三個座標系是中國歷史，也就是從更縱深的中國 歷史，至少是超出共產黨人的歷史範圍的角度來看鄧小平時代。第四個座標系是當 今民主化的世界潮流所體現的人類文明的共同標準，也就是把鄧小平放在世界的大 時代裡評判。今天，我將使用這四個座標系試著分析鄧小平的功過和評定他的歷史 地位。為了敘述的方便，評論時我不再每次指明所使用的座標系，也不一定按照上 面的次序進行分析。 鄧小平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最偉大的共產黨人之一，功績是明顯的。今 天我不想提及鄧小平在毛澤東時代的所作所為。他跟著毛澤東犯過的錯誤和罪行， 歷史會把它算到毛澤東頭上。畢竟那個朝代是以毛澤東為符號的，我們只談鄧小平 在毛時代結束以後的作為。鄧小平作為中國非共產主義化的起始人在中國大陸共產 黨當政歷史上開創了一個時代。這個時代的正面商標就是「改革開放」，改革開放 的主要標誌是： １. 否定了毛澤東時代「以階級鬥爭為綱」和「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 和實踐，確立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發展思想。 ２. 承認了市場經濟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３. 開放國門把中國再次融入世界的秩序中。 改革開放的直接結果也是相當明顯的，我們可以看到： １. 人民的生活水平普遍的提高了。 ２. 毛時代的意識形態，政治體制，經濟體制，科技體制，教育體制，還有社會各 二分之一階層的結構，在不同的程度上都出現了鬆動和轉型。 ３. 毛時代的鐵板一塊半軍事化的社會在鄧時代瓦解了。這種瓦解使多元社會的形 成出現了端倪。 ４. 中國融入了世界的秩序裡去，中國人就越來越多地按照人類共同的文明標準來 判斷事務，按照國際的一般規則去運轉經濟。 鄧小平前五十年的政治生涯是共產主義事業，非共產主義化－－改革開放－ －實際上是鄧對自己前大半生的一種否定。而從他當政十八年中的作為上可以看出 ，他對其所參與的共產主義的政治實踐或者說對自己的否定是半吊子的，其改革因 此也就是半吊子的。這直接構成了鄧小平時代另一半特質： １. 鄧小平一直堅持所謂的「四項基本原則」，堅持共產黨一黨專政的極權制度， 他認為這是具有不容質疑的最高的合法性。 ２. 鄧上平雖然不搞全國性的大規模的整人政治運動，但是他給整個社會劃定了一 個政治活動的界限，決不允許從言論上或行動上挑戰共產黨政權，甚至連公開的批 評都不允許。在他統治期間，中共政府對政治異議人士進行了殘酷鎮壓，「六四」 屠殺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事例，成為鄧小平無法洗去的污點。 現在我們就來看看他的政治路線的直接後果： １. 中共一黨專政的架構基本上沒有改變，人民的基本權利繼續遭到踐踏而且時有 惡化。 ２. 權力缺乏限制和制衡，經濟改革中財富大分配基本上按權力大小的標準進行， 造成了無官不貪無以復加的制度性腐敗，更確定了「由我們的孩子掌握政權更放心 」的接班方針，使共產黨特別是其官僚階層和子弟成為具有直接經濟利益的權力集 團這一事實合法化，並迅速發展成普遍的社會文化，惡化了進行政治改革和深化經 濟改革的整體環境。 ３. 「六四」這樣的惡性事件在中國政治生活中製造了新的仇恨，實際上種下了下 一輪惡性政治循環的種子。 一九八四年鄧小平「十一」閱兵時，北大的學生打出「小平你好」的標語， 到一九八九年學生運動時學生打出「小平你好狠」的標語，這兩個標語非常形象化 地描述了鄧小平改革時期的作為。簡而化之地說，鄧小平生也好死也罷，四個字恐 怕將要永遠貼在他身上。那就是「改革」和「六四」。這四個字也標明了他統治時 期的兩個最本質特點。 從中國歷史的角度來看，鄧小平時代基本上是往蔣介石時代的回歸，而且在 許多領域這種回歸尚未完成。鄧小平的資本主義遠遠不如蔣介石的資本主義徹底， 而且兩者都有權力干預支配經濟的特徵，在這一點上前者遠遠比後者嚴重；鄧小平 時代和蔣介石時代都有嚴重的官僚腐敗，前者又比後者嚴重很多倍；鄧小平和蔣介 石都獨裁，但蔣介石時代還有一定程度的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還有武裝的反對黨 參加制憲會議，而在鄧小平時代，這一切全然不存在；自鴉片戰爭中國大門打開後 ，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國的進步勢力和保守勢力鬥爭的焦點就是把中國融入世界秩 序還是閉關自守，其中經歷了一九四九年中共奪取政權，中國的大門又被關閉，至 鄧小平重開國門回歸蔣介石時代。鄧小平時代往蔣家介石時代的回歸充分說明了中 國共產黨的革命和當政完全是中國歷史進程中的一段彎路。 最近幾天，我參加了好多對鄧小平評價的講座，經常聽到有人這樣說，鄧小 平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共產黨的制度約束下，已經是做的最好了，他沒有更好的 選擇了。這一點我是不同意的。一個人的偉大不偉大只能在他有選擇的時候才能表 現出來，如果一個人被限制得只能做一件事情而無從選擇善惡時，此人的善惡偉大 與否便無從談起。鄧小平可稱道之處，就是在於他剛剛當政時在他有可能選擇比改 革開放更左的路線的情況下，他選擇了改革開放，也恰恰因為在處理八九民運時， 他有更好選擇的條件下，他選擇了最殘酷的方式——屠殺，才使他上了歷史的恥辱 柱。同樣的，鄧小平在他統治的十五年內，在政治上一直可以做更好的選擇，但他 沒有這樣做，因此才留下了諸多污點和遺憾。 有人在談論「六四」問題時說，鄧小平屠殺是有情可原，因為他不屠殺的話 ，共產黨的政權就要瓦解了。因此屠殺是可以理解的。暫且不論不軍事鎮壓共產黨 政權是不是真的要完蛋，即便真是這樣，這種理解決不能等於認同，更不能使「六 四」屠合理化合法化。正像人們可以試圖去理解一個殺人犯為什麼要殺人，一個強 奸犯為什麼要強姦，一個盜竊犯為什麼要做賊一樣，但一個正常社會絕不能認同這 些行為。 也許有人會說，鄧小平已經死了，他對中國的貢獻也不小，你的評價為何這 樣尖刻。的確，鄧小平已經作古，好也罷，不好也罷，他再也沒作惡的機會。但是 ，因為活著的人，他再好也還有作惡的可能，更何況中國的政治體制仍然給有權者 作惡預留了太多的空間。所以，我們必須站在當今人類文明的高度上來談當今之事 。不是為鄧小平而談，而是為現在的和未來的中國政壇上的人物而談。我們已經改 變不了古人，但有可能影響來者。 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