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道德


林培瑞


      最近中國政府喉舌了望週刊發表了一篇題為「更高地舉起愛國主義的旗幟」
的文章，裡面說愛國主義是「崇高的精神和美好的道德，」同時也取笑「國際主義
」和「地球村」的概念。文章還有一個大前提，認為愛國、愛黨、愛領導都是一回
事，並沒有區別。調子唱得挺激昂：說美國「霸道」和「狂妄」，英國「吵翻了天
」，日本「拚命地」擴大軍事力量，等等。這種帶剌激性的和謾罵性的字眼用得很
多，但文章居然還批評有人議論中國領導人在「煽動排外的民族情緒。」
      人，和其他動物一樣，恐怕都有這麼一個特點：他自然地認同和愛惜自己所
在的團體。我愛我的家，與其他家庭相比，我保衛自己的家的利益。但是到了鄉村
與鄉村相比的時候，那家庭與家庭之間的區別就消失了，我認同的、保衛的是自己
的鄉村。到了省和國的層面，發生同樣的規律。誰都愛自己的國，假設說愛別人的
國，馬上有點不自然的感覺。            古今中外在實際上都是這樣，但從道德
角度來分析的話，這種自我中心的習慣不是很理性的。我們很瞭解自己的家人，每
個人的長短處知道得很清楚；鄉村裡的人我們只認識一部分，到了省和國的層面，
我們對絕大多數的人根本沒印象。人好與壞，聰明與笨，大方和小氣，等等，我們
都沒有直接印象，這些方面我們也很難認真考察。而且，就算能考察的話，我們一
定會發現：好人、壞人，老實人、騙子哪兒都有。道德特點並不遵守行政界線。從
道德角度看，我愛我的同鄉，鄙視你的同鄉，沒有理性的根據，何況我站起來喊，
「新澤西州了不起！」，「美國萬歲！」，這樣作簡直有點滑稽了。
      現在是美國競選總統的季節，柯林頓和杜爾每天都強調美國如何如何偉大，
我聽了有點肉麻。實際上美國面臨一些很嚴重的問題：教育水平的下降，毒品買賣
的擴大，等等。但杜爾和柯林頓不深入分析這些問題，常常只說幾句美國如何偉大
的陳詞濫調，目的是要給選民一種膚淺的快感，希望到了投票的那天，選民會把快
感跟候選人的名字聯在一起，投他票。
      政治領袖強調和加重這種自我中心的民族意識對今日的世界有好處嗎？今天
世界的大問題有很多是全球性的：商業、貿易、環境保護、核武器、恐怖分子、毒
品、愛茲病，等等、等等－－請問哪一個不需要全球的眼光才能去徹底解決？了望
週刊取笑「國際主義」和「地球村意識」究竟是起了正面還是負面的作用？煽動民
族長主義，把它說成「美好的道德，」有沒有好處呢？
      當然有好處。但不是對全世界有好處，而只是對當權者自己有好處而已。這
一點跟柯林頓、杜爾是一樣的。很多年以來，中國共產黨用社會主義理想作意識形
態上的支柱，現在連自己都不信了，靠什麼呢？沒有比民族主義更有力和更容易剌
激群眾的東西了。強調愛國、愛黨、愛領導沒有區別，這一點也說明目標不是培養
愛國主義本身，而是利用愛國主義達到政治目的。中國領導還有一點比柯林頓、杜
爾更方便：因為中國的新聞媒體還是沒有言論自由的，領導使用謊言的時候沒有不
同的聲音能把它駁倒。瞭望屢次說美國要「遏制中國」，「西化」和「分化」中國
，是自己編的材料，有時候不引證，有時候引的是偽證，但假話當真話去說，還是
能起作用的。
      中國、美國和其他國的普通公民應該怎麼對待政治家的煽動和謊言？應該保
持沉默嗎？應該只管自己的民族，而不關心全球嗎？早在一九七零年，俄國作家索
爾仁尼辛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詞裡面指出，蘇聯政府老強調蘇聯文學是「內部
的事情」，還說「其他國家的人沒有權利干涉我們的內政。」索先生繼續說，「事
實上，在我們這個很小的、擁擠的世界上，已經不存在所謂『內部事情』了。人類
的希望現在倚靠的是所有人對所有地方的一種新的關心。東方人要關心西方的事情
，西方人對東方也不能取漠不關心的態度。」
      我個人覺得應該是索爾仁尼辛的這種地球村意識，才能稱得上「崇高的精神
和美好的道德」，而不是了望所提倡的狹隘民族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