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他們誰也代表不了 (四川)韋學 這幾天,總算想起把近來不時聽人提起的《中國可以說不》找來看了。之所 以有了這興趣,倒不是因為這本據說由幾個「毫無背景」的青年人寫的暢銷書受到 國內一些權威媒體的青睞,比如新華社發佈消息啦,工人日報、中華讀書等報以小 篇進行一邊倒的褒揚性評介啦,等等,而是因為聽說他們代表著廣泛的民意,尤其 是代表了中國知識分子對當代若干重大問題的見解、立場和情感、價值取向。平日 裡常常不知究底就被人給「代表」了,這會又冒出幾位民意發言人代表中國民眾和 知識分子縱論國際國內大事。作為中國公民一分子,而且好歹也是知識分子,自然 有興趣瞧一瞧這次又在哪些問題上被人家給代表了一回。 翻開書,目錄就讓人著實一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蒼天當死、黃天當立」 、「準備打仗」這樣一些充滿你死我活鬥爭意味的標題。開卷下去更令人驚異,作 者借助煽情的文字、隨意性的斷言和可疑的論證方式傾瀉而出的竟有如許多的仇恨 和無名火,它們到處噴濺,連一份雅俗共賞、格調健康、讀者眾多的叫《讀者》的 雜誌也不知觸了什麼霉頭,撞上這個無名火,被咬牙切齒地扣了頂「小小資產階級 精神樂園」的帽子,罪狀是滿足了「文化水平一般但又不安於現狀的小人物們的虛 榮心」,而這「沒有背景」的民意代表是多高水平的大人物,小人物們讀份雜誌與 虛榮心有何瓜葛,沒有披露。無名火也濺到女性身上,因為這民意代表斷言:是小 子們在默默地為祖國服務,而丫頭們猶如一聞到陌生人手裡的香腸就棄主而去的狗 ,會毫不遲疑地「撲向白種人的懷抱」。不過,這個結論得自哪裡的權威統計,民 意代表還是秘而不宣。當然,民意代表聲明過「不會那麼無聊」,寫本書就為了說 這些。使命重要著呢,仇恨之矢是射向美國人,射向美利堅民族,雜誌、丫頭在其 筆端下的遭遇不過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罷了。至於雜誌、丫頭們怎會成了與 美國人相干的池魚,作者是毋需對讀者作合理性解釋的,讀者們也毋須對這類斷言 吃驚,因為要讀這本書就得學著點習慣於許許多多這種不加證明或者充其量給點可 以論證的結論。 這是題外話了,還是問到作者在美國人問題上表達的民意吧。提起美國人, 作者似乎有點不知怎樣能傾瀉出自己的輕蔑和怒意,從民族到個人,到青年一代語 無倫次地罵了個遍:「美利堅確實是一個實在沒有底蘊的民族」,「美國人心靈上 普遍的閉關鎖國」,年輕一代「注定是葬送他們大國地位的八旗子弟」、是「孤陋 寡聞的一群」……。讀到這些,不由得要驚歎作者化艱辛為輕鬆的本領,竟然可以 把下結論變成天下最輕而易舉、最瀟灑的事,不必去苦苦探詢、思索、求證,更不 必考慮什麼邏輯性、可靠性,僅僅舉證一個美國青年的母親對中國的不瞭解,就得 出這麼一大堆八桿子打不著的關於整個民族、關於整整一代青年的結論。這些結論 夠可怕了,但大概嫌用語不夠粗野,不足以表達情感,索性市井一般破口大罵:「 美國人太討人嫌,給臉不要臉」,為了總結這種「不要臉」發展到「整個民族品德 」和「意識深處」是個什麼狀況,發明出了「賤胚心理」這種可與當年納粹謾罵猶 太民族使用的「下賤種族」、「猶太豬」一比高下的種族歧視語言;至於總結美國 文化,作者不用發明,乾脆直接沿用真正稱得上關閉鎖國的清王朝權要指斥外來文 化和科技的專用詞:「奇技淫巧」…… 至此,已是疑竇叢生。因為稍許有正常判斷力的人都不得不承認民意代表是 在謾罵加侮辱,而且並非如其中一代表聲明的專指美國政要,而是衝著整個民族及 其文化,衝著他們的青年一代。如果說這樣的謾罵和侮辱代表了廣泛的民意,豈不 等於說我們中華民族整體精神素質和道義水準已經低下得很有些不堪了嗎?但這顯 然不是事實。儘管我國近幾百年由於諸多原因相對落後,但作為歷史悠久、有著燦 爛文明的大國,雍容、寬厚、自重、自信的特性在民族心理上有很深積澱。不僅是 承繼著我們民族精神文化深厚底蘊的人,就是一般稍有教養者也不會不懂各國人民 彼此相處之道。無論各國政府之間在經濟、政治或其他問題上有分歧也好,摩擦也 罷,都不能成為人民之間彼此仇視的理由,人民本身的接觸、交流、相互尊重和理 解是人類社會和平、健康、繁榮的最重要條件。可以指責、抨擊政要,但不能侮辱 一個民族、一國人民(其實,縱然對那些常常只有永恆的利益計較而難以有對公理、 正義的真誠信仰的政界要人,謾罵、侮辱也不是一種可取的方式,因為這類作派總 是與缺乏底蘊和自信相聯繫的);不論是美國人侮辱我們的民族和人民,還是我們去 謾罵美利堅民族,都是對人類基本道義的破壞和人類尊嚴的褻瀆。我敢說,在侮辱 另一個民族和人民這件事上,自詡的民意發言人肯定不能代表中國人和中國知識份 子。而如何面對作為世界最發達國家的美國?勿庸諱言,我們民族確有人十分下作 ,但多數人自尊而又心態正常,不會愚蠢地把民族尊嚴和人的尊嚴與以開放的態度 吸納發達國家的經驗對立起來,也不會裹夾著一股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或抱輕賤態 度在自大和自卑之間游移,也就是說,既不會動輒神經質地劍拔弩張,裝腔作勢地 要抵制美貨什麼的,也不會以「傍大款」的心態曲意「承歡」。有意思得很,「傍 大款」和「承歡」的說法是某代表用來形容對美國的追隨的。他在剖析何以有「傍 大款現象」時斷言「有了錢,氣質自然好」符合人類的真實心態,卻又對其視為「 大款」的那個國家仇恨四溢。如果說他那頗有些勢利的斷言未必可靠,但其筆端下 透出的莫名恨意倒很符合那些一心「傍」款者失意後的心態,因為從心理分析角度 看,過度的情緒反應往往掩蓋著某種因受挫而不得其所的熱望。這樣一種病態反應 肯定也不能代表中國人和中國知識份子。 《說不》不能代表中國人和中國知識份子的還遠不止這些。書中自始至終流 露出一種令人費解的情感兩極化。最顯著的是,某些作者一個勁渲洩仇外,以戰時 狀態對敵國的語言號召反美,但一提到曾入侵我國而又至今未清算歷史罪孽的日本 ,就完全變了個神態。不光自己毫不吝嗇地把「禮儀優雅」,有著「豐沛的儒家血 統」、「更像中華民族燦爛文明的繼承者」這些贊詞拋灑給日本,表白對日本如何 「嗟歎不已」,還憤憤地指責國人「有一種輕巧的世界眼光,不大看得起日本」。 在就中日實現幫交正常化,中國主動放棄戰爭賠款一事發宏論時,一作者信口開河 ,聲稱幾乎所有中國人都贊同。繼而又作悲天憫人狀:「如果戰爭賠款成為日本人 民的巨大負擔」,「我們用這筆錢時心理不是也不好受嗎?」遺憾的是,作者的悲 憫對像絲毫不包括被侵華日軍踐踏、蹂躪、燒殺擄掠的億萬受難同胞,更甭提整個 東南亞的受害者了,也絲毫不以日本對戰爭罪行的反省為前提。當其與一日本小姐 翩翩起舞時小心翼翼提了提南京大屠殺,不料小姐惱怒得棄舞伴而去。被棄者非但 對小姐的無禮和不肯面對歷史的態度毫無怪見之意,反倒自責:「也許是我太無禮 了。」然而,在五十年前由德、日法西斯製造的空前大劫難中,正是日軍鐵蹄的踐 踏使我國成為受害最深、承受民族犧牲最大的國家之一。日軍在我們國土進行滅絕 人性的大屠殺,犯下無可赦免的反人類罪,更給無數家庭和個人留下了難以癒合的 創傷。儘管五十年過去了,但絕不像這位在日本小姐面前碰了釘子的作者所說,「 事情早已過去,提這種事沒有什麼意義」。日本作為為人類製造巨大災難的國家, 對其犯下的反人類罪是必須徹底清算的,否則就永遠無法翻過那充滿罪孽的一頁, 無法取得與各國在共同道義基礎上平等交往的資格。可《說不》的作者對這一基本 道義不感興趣,他們另有標準。原來,據某作者說,「在所有對美國說『不』的聲 音中,日本的最響亮」。又是美國!為了尋求反美同盟,作者甚至為日本「滌清戰 敗意識」叫好。只是,日本「滌清戰敗意識」並不單單表現在作者所說的「全面質 疑戰後日美關係」上,它的真實含義恐怕要由另一些事情來作註腳,比如拒絕反省 戰爭罪行,篡改歷史,把入侵說成入家門般的「進入」,政界要人年年拜祭戰犯牌 位,軍國主義分子在世界人民紀念反法西斯勝利五十週年之際身著當年軍裝肩扛武 器吹著軍號在靖國神社招搖過市,向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示威,等等。還有,那些 一聽到有人提起日本滅絕人性的屠殺罪行就惱怒失態的日本人(如那位小姐)也是極 好的註腳。不過要為「滌清戰敗意識」的真實含義找最切近的註腳,大概應是剛剛 發生的釣魚島事件以及自民黨政客剛剛宣佈的把參拜靖國神社作為競選綱領這見事 。對這一切,任何一個正直而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是絕不會同作者一起叫好的;一些 作者表露的那種很類似被強暴後向施暴者獻媚捧場的情感狀態更是絕對代表不了中 國知識分子的。 除了仇美媚日,作者流露於筆端的另一情感兩極分化現象或許可以用傲下媚 上來概括。一方面是書中隨處可見的脾倪眾生的狂傲。且不說用於自己同胞的某些 侮辱性比喻。單說一涉及無權的普通人,開口「小人物」,閉口「小小資產階級」 ,在一連串「小」字的疊用中,輕蔑之意躍然紙上。極具諷刺意味的是,他們偏偏 又以民意代表自詡,以社會名義發言,卻絲毫不想徵求一下被他們如此輕蔑的小人 物是否願意讓他們代表自己。然而,個把幾個人動輒以社會名義發言,本是權利吞 噬社會的特有現象。這幾位發言人本身也許的確沒有什麼權力背景,但模仿起霸氣 十足的權力話語來是很熟練的,「傍」權、媚權也是顯見的。一提及權力系統,無 論是機構還是其中的成員,全然沒了蔑視一切的瘋狂,倒是憋足了勁地獻媚,極盡 溢美誇張之辭地吹捧,用語微妙地拍馬。只不過,被吹被拍者不一定樂於領受也不 一定便於領受,因為吹拍者的另一副面孔會讓全世界熱愛自由與和平的人民(當然也 包括中國人民)嚇一大跳,特別是當其中有人提出一些充滿殺氣的主張時便是如此。 這類主張中最典型的有兩個。一是進言「應提出一場戰鬥」。據進言者說戰爭對於 中國人民「意味著勞動」,意味著「道德整肅」,而且「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 早打」,還向外界發出恐赫:「誰也別忘了,中國的人口是世界第一。」然而在涉 及戰爭時吹噓人口,無非是說,「死得起人」。其間,對普通人生命的蔑視盡在不 言之中,某作者大概意猶未盡,乾脆模仿「大日本帝國」、「大日爾曼民族」這些 過霸主癮的稱謂,也「大中國民族」、「大中華人民共和國」地講個不休。這些矯 情而野心勃勃的稱謂加上戰爭恐嚇,既把中華民族形容得須靠令人難堪的造作來誇 示尊威,又渲染成一頭似乎隨時想躍起來吞噬掉什麼的巨獸。 然而這不是我們民族的真實形象。中華民族的尊嚴毋需虛張聲勢地借助於「 大中國」之類稱謂,這尊嚴在民族風格上向來是由謙恭、含蓄、不卑不亢這些特徵 來體現的。中國人民從不懼怕戰爭,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就是證明。但中國人熱愛 和平,決不想要戰爭。戰爭總是由人民來承擔的,曾飽受戰爭創傷的人民知道戰爭 是怎麼回事,它決不是勞動,勞動是建設性的,而人類活動中卻沒有比戰爭的破壞 性更大的了。這破壞不僅在物質方面,也不僅是生靈塗炭,而且是扭曲人性。人民 不需要用戰爭整肅道德,依靠戰爭也整肅不了道德。事實上,對當代中國人民和世 界人民以及所有負責任的政治家來說,正共同面臨一個重大任務:制止和避免戰爭 這一人類自己發明出來的最大災難和武裝到牙齒的野蠻。 如果說戰爭恐嚇針對著台灣、美國或者別的可能不順他們心的國家和地區, 那麼對國內不合其意者又如何處置呢?一位民意代表如是說:「剎一剎那些動靜」 。按他解釋,這動靜指國內的「嗡嗡吵鬧」,但翻譯出來也就是對各類問題發表意 見的聲音,當然不是指附和他們的聲音,而是不同聲音者。至於怎樣「剎」,進言 者沒明說,也許指下「緘口令」,但是既然可以主張用戰爭來為部分台灣人「導撥 」迷航,既然可以吹捧歷代帝王用戰爭來「說教」(豈不見他宣佈「中國的戰爭正史 是一部仁義之師進行天罰的說教史」?),肯定也不忌諱縱恿槍炮或監獄什麼的來「 殺動靜」。然而,說話的自由(這自由肯定包括了發表不同意見的自由)源於人的本 質特徵,而且是寫進我國憲法的公民權利。無論主張動靜的作者建議用什麼方式「 剎」,都是在唆使違憲,唆使剝奪公民的自由以至於禁止人的這一重要本質表現。 假如這也代表了中國人和中國知識分子,那就真把中國人和中國知識分子看得如他 曾斷言過的一樣:很願變成奴隸,變成以後還很喜歡。然而這卻是一個以己度人的 大錯誤。 寫到這裡,已該打住。可最後還得向《說不》的作者進一言:你們自己願意 怎麼說是你們自己的事,但最好慎言「代表」。□(一九九六年十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