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與受難 李銳 《顧准文集》是王元化同志送我的。這之前我不知道顧准其人其事其文。他 大我兩歲,我們是同一代人。但九一八事變時,我在長沙剛上高中,他在上海已經 進入立信會計師事務所。我們都是在民族危亡的關頭投身革命的。面對日本侵略, 不滿蔣介石的統治,就要引起思考,就要追求新東西。那時新的東西,就是蘇聯, 就是馬克思主義,就是共產黨。雖然每個人的環境不同,性格不同,興趣不同,受 教育的程度也不同,但我們那一代知識份子的追求有很多共同的東西。 受難使人思考 思考使人受難 作為一個思想家的顧准的出現,當然有特殊的主客觀條件。革命勝利了,作 為革命者的顧准,卻要受革命的苦難。從三反,到反右,到文革,大的磨難他就經 歷了三次,並且戴了兩次右派帽子,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異化吧。這種受難,這種 異化,全國成百萬成千萬的人經歷過。可是他們,也包括顧准在內,恐怕誰也沒有 這種思想準備。又是馬克思說的,受難使人思考,思考使人受難。於是,許多受難 者成了思考者。可是,就知識份子來說,在受難後的思考,一般不過是「反省」自 己的「錯誤」,乃至有「原罪感」,想不通也得想通。而顧准的思考卻是大異其趣 ,他始終在思考一系列最根本的問題。對於人們習慣地不思索就接受了的一些成說 ,對於一些幾乎被看作無需加以證明的公理式的成說,他都重新思考,提出質疑、 補充、限制和修正。 一九五九年以後,我也在難中,也在思考。顧准寫「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 」時,我正獨處秦城囚室,八年中的最後兩三年,也讓讀《資本論》,讀《馬恩全 集》等書了。我也對一些問題,例如我黨歷史上的一些是非得失,一些人物的功罪 ,反反覆覆地思考;對馬克思的剩餘價值學說、《哥達綱領批判》等,發生一些懷 疑,也有心得。但是顧准的思考深得多,廣得多,也更有成果。有關許多根本問題 ,於我來說,他是先知先覺。這自然同他系統地研究過經濟學有關,他首先是一個 真正的經濟學家。關於馬克思的剩餘價值學說,商品經濟和價值論等,像他思考得 這麼深、這麼透的人,當年大概是極少的。八十年代,孫冶方是我的對門鄰居,我 們很談得來,他五十年代即倡導尊重價值規律,是很重要的貢獻。現在才知道,這 方面他是受顧准的啟發,顧准比他更厲害。單說這一點,顧准這樣的人就太難得了 。顧准晚年的思考,不局限於經濟,而是涉及政治、歷史、哲學、文化等廣泛的領 域,著眼於中國和人類命運的根本性問題。他一直在思考「娜拉走後怎樣」,「無 產階級奪得政權後怎麼辦」,「中國的現代化民主為何命運多舛」,等等根本問題 ,苦苦思索,尋求答案。所以也不是一般的經濟學家,而是了不起的思想家。他不 只是對自己負責的人,而是對中國的歷史和人類的歷史負責的思想家。人們啊,這 種歷史的責任感多麼可貴! 元化說顧准的思想超前了十年。不止同一般的學者相比,顧准的思想大大超 前;同善於思考的學者相比,顧准的思想也是超前的。不久前,我見到一位曾積極 投身於改革開放事業的老同志,他也極口稱讚顧準是一位了不起的思想家。 顧准讀的書很多。他不僅讀經濟學方面的書,還讀中外歷史、政治、哲學和 自然科學,他的英語很好,有不少譯著。他著意研究西方文明起源的希臘歷史,《 顧准文集》中第一部份即十幾萬字的《希臘城邦制度》。他研究中國古代的「史官 文化」,研究老子、孔子和韓非。他的知識很廣,很全面,這是他成為了不起的思 想家的重要條件之一。 另一個重要條件是他的勇氣,實事求是的勇氣。他對一切現成的、權威的、 被人們認為是天經地義的東西都不盲從,對馬、恩、列、斯、毛都不盲從。他從現 實、從歷史、從前人已經達到的思想出發,對權威肯定無疑的東西,都放膽重新思 考。顧准思想圍繞的中心是如何克服專制、實現民主和發揚科學精神。他身處四人 幫封建法西斯專政環境之中,寫出這些心得,需要多麼大的勇氣,這是一種布魯諾 甘赴火刑的崇高精神。 對這一百年的歷史有一個反思 我們這一代人,可以說是二十世紀人。二十世紀發生的變化,我們這一代人 基本上都經歷了,我們這一代人一生的道路快走完了。在這樣的時候,應當對這一 百年的歷史有一個反思。顧準是最早開始這種反思的。從古希臘、古羅馬到二次世 界大戰,從馬克思到列寧、斯大林,從孔夫子到毛澤東,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 他都作了深入的反思。他研究了中國古代的歷史,又親身經歷了中國共產黨的歷史 ,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他的理論修養加上他的理論勇氣,使他的反思達到了一個 驚人的深度,這都反映在《顧准文集》尤其是其中《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這部 著作中。他的工作,應當由活著的人繼續下去。如我們應當弄清中國本世紀的歷史 是怎麼回事,開國以來的歷史是怎麼回事,前蘇聯與東歐的變化是怎麼回事。 本世紀人類最大的變化是從馬克思那裡來的。馬克思設想的共產主義也有空 想。馬克思設想的社會主義,是生產力高度發展的結果,是資本主義制度不能容納 的產物。而俄國革命與中國革命,都發生在經濟比較落後的國家,發展水平遠遠低 於西方。從列寧到毛澤東建立的社會主義,同馬克思設想的並不一樣。可以說,從 馬克思到列寧、斯大林、毛澤東,都過份強調了階級鬥爭的作用;所有無產階級革 命家,從俄國到中國,對馬克思主義又都有不少誤解和曲解。迷信精神變物質、上 層建築改變經濟基礎,蘇聯失敗了,斯大林失敗了,毛澤東也失敗了。列寧所痛斥 和批判的第二國際,在北歐、西歐的資本主義國家中倒是注入了新的血液,也影響 到北美,使資本主義並沒有到「垂死階段」,資本主義生產力尤其科學技術的作用 ,還在發展還在進步中。馬克思設想的縮小三大差別,首先體現在這些國家,顧准 對這些情況和問題都有深入的研究和闡述。人類所有好的東西都應當繼承,錯的東 西也不應當迴避。馬克思哪些是對的,哪些是空想的,行不通的;列寧、斯大林、 毛澤東搞對了哪些,搞錯了哪些;到底是什麼問題,理論問題還是實踐問題,不弄 清還會犯錯誤。馬克思的社會理想是建立自由人的聯合體,這包括精神的自由和物 質的自由。馬克思理想的共產主義,是要創造一種全新的人;自由是人的本質;「 每個人的自由是一切人的自由的條件」;人將成為自然、社會和自己的真正主人。 我們所處的歷史時代,還有很多重大問題沒有解決,比如戰爭問題、發展問題、貧 富問題、民族問題、宗教問題、國家與國家之間發生矛盾問題,此處還有人類與自 然環境之間的關係問題,等等,我是又樂觀又不樂觀。但有一點看得很清楚:人類 社會在前進,資本主義也還在前進。 自從實行改革開放以來,我們中國的社會主義在前進。當然,在這個社會經 濟結構轉軌的過程中,不會沒有艱險,沒有痛苦,沒有失誤。只要我們在堅持改革 開放大方向的前提下,採取適當的對策,修正錯誤,堅持正確,相信這些都是終歸 可以克服和消除的。可是有人(冒充權威的人)看到這些情況,一不去分析產生的原 因,又提不出克服的辦法,卻要危言聳聽,說什麼已經影響到我國國家的安全啊, 說什麼未來十年不可能是政治上風平浪靜的十年啊,從而全面否定改革開放的大方 向。可是,這些「理論家」能夠開口唱的,仍只能是老調重彈,仍只能叫叫「向左 轉」、「向後轉」。我們已經付出過那麼巨大的代價,回到過去的老路決非出路, 這難道還需要論證嗎?再說,誰有此「回天之力」呢? 現在,對於打擊市場上的假冒偽劣商品,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並且已經看 見了成效。而在文化出版領域裡,卻未見同步開展「打假」活動。一些假冒偽劣的 所謂「理論家」,還倍受保護,頗為風光。宣揚假冒偽劣「理論」,以對抗現行開 放改革方針的書刊,仍照出不誤。 不久前,看到經合組織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的摘要(見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三十 日、三十一日《參考消息》)。報告回顧了世界經濟二百年的歷史,指出一八二零年 時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經濟強國,排在印度、法國之前,更在美國、普魯士之前。後 來是落到後面去了。報告分析了各種類型國家經濟發展的情況,也分析了中國落後 的原因,我以為很能啟發我們的思考。很需要有顧准式的思想家來思考。這份研究 報告預言,中國在今後十年中可能重新發展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經濟力量。這也正同 顧准所作的一個預言是吻合的,他在辭世前一年,在個人喪失一切、困頓至極的情 況下,樂觀地預言:只要我們「清醒地看到問題所在,……實事求是,而不是教條 主義地對待客觀實際,我們國家不久就會在經濟上雄飛世界。」(《顧准文集》第3 30頁)這些話是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一日說的。由此可見,顧准不但是一個深刻的思想 家,同時還是一個準確的預言家。 敢於思考最根本的理論問題 恩格斯說得好:「一個民族想要站在科學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沒有理論 思維。」(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第467頁)又說:「每一時代的理論思維 ,從而我們時代的理論思維,都是一種歷史的產物,在不同的時代具有非常不同的 形式,並因而具有非常不同的內容。」(同上,第465頁)我們民族可以自豪的是,站 在科學的最高峰作理論總結的,有顧准這樣的思想家。他從研究希臘文明入手,對 東西方文明,科學與民族,直道馬克思主義的起源,都作了歷史的考察。研究了資 本主義為什麼在英國發生的原因,看出了馬克思受到的歷史局限,對馬克思所下的 一些定義和設想提出了質疑。當然,他更關心的是他的祖國。顧准說:「這一百多 年中,中國人深深具有馬克思當時對德國的那種感慨:『我們……為資本主義不發 展所苦』。」(其實,列寧在十月革命前,毛澤東在一九四九年前,都說過這樣的話 。)顧准提出,「要確立科學與民主,必須徹底批判中國的傳統思想。」不論從民主 與科學,他都反對權威主義。他談到民主集中制的利弊,「如果說,科學研究在這 種制度下多少受到阻礙的話,那是人文科學和哲學,因為這個領域,正是權威保留 獨佔的判斷權的領域。但是,權威,為了『集中起來』有可集中的意見的源泉,有 時候也可以開門,不過門總不是敞開的,充其量也不過是半開門而已。」「我不讚 成半開門,我主張完全的民主。因為科學精神要求這種民主。」顧准指的科學精神 包括了五個方面: 「(1)承認人對於自然、人類、社會的認識永無止境。(2)每一個時代的人, 都在人類知識的寶庫中添加一點東西。(3)這些知識沒有尊卑貴賤之分。(4)每一門 知識的每一個進步,都是由小到大、由片面到全面的過程。……所以正確與錯誤的 區分,永遠不過是相對的。(5)每一門類的知識技術,在每一個時代都有一種統治的 權威性的學說或工藝制度,但大家必須無條件地承認,唯有違反或超過這種權威的 探索和研究,才能保證繼續進步。所以權威是不可沒有的,權威主義則必須打倒。 這一點,在哪一個領域都不例外。」「學術自由和思想自由是民主的基礎,而不是 依賴於民主才能存在的東西。因為,說到底,民主不過是方法,根本的前提是進步 。唯有看到權威主義會扼殺進步,權威主義同科學精神是水火不相容的,民主才是 必須採用的方法。」「唯有科學精神才足以保證人類的進步,也唯有科學精神才足 以打破權威主義和權威主義下面的恩賜的民主。」(《顧准文集》第344頁——345頁 )這些話說得多麼好啊! 顧准寫的許多東西都沒有保存下來。「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是他與弟弟 的通信,沒有想到要出版。現在,經過改革開放,中國經濟領域裡的實踐,有些方 面也許顧准還不曾想到。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是否定市場經濟、否定商品交換和沒有 貨幣的,但市場是一隻無形的手,不能逾越。中國今天的經濟改革超過了馬克思, 這很了不起。但政治上只搞了點行政改革,在民主化進程方面,離顧准的思考還差 得很遠。腐敗同權力並生,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今天出現王寶森現象是不 可避免的。實際上,有一些地方,大大小小的「王寶森」不少。有些鄉村幹部對農 民竟有生殺予奪之權,使人怵目驚心,早在一九八零年,鄧小平就在「黨和國家領 導制度改革」這篇重要的講話中,針對歷年有關的積弊,提出了一系列以貫徹民主 為基礎的改革措施,可惜多年來未能一一落實。只要能真正全部落實這個講話的措 施,如權力導致腐敗這類問題,相信必能逐漸得到解決,我們的政治、社會環境, 必將出現一番新氣象。 《顧准文集》能夠出版,是歷史的安慰。這樣一本書讓我們大開眼界。中國 要改革,要發展,沒有理論,沒有思想,是不行的。顧准的思考,只會啟發我們的 智慧,只會有益於我們的改革開放事業,有益於我們的國家和社會的進步。他是真 正理解馬克思的,也是真正愛國的。但他被迫害到家破人亡的程度,這種悲劇自不 應再重演。我們一定要造成這樣一種環境,使顧准式的思考者不再遭受迫害,使顧 准精神能夠得到傳播和發揚光大。孔繁森了不起,應該提倡學習,顧准了不起,他 是當代思想史上的先驅,更應該提倡學習。 學習顧准,我想,首先,要學習他對自己、對歷史、對中國和人類前途負責 的精神。理論思維,不應該是一種遠離現實的抽像概念。顧准在他讀《資本論·原 始積累章》和《共產黨宣言》的筆記中說:「歷史的探索,對於立志為人類服務的 人來說,從來都是服務於改革當前現實和規劃未來方向的。」(《顧准文集》,第3 11頁)他是這樣讚許馬克思,其實他自己也是這樣做的。 其次,要敢於思考最根本的理論問題。顧准就是這樣做的。每一個有出息的 理論工作者都應該這樣做,而不能躺在無論何人(包括馬克思、恩格斯)現成的教義 上。令人高興的是,近年來這樣做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最近讀到一位我尊敬的理論 家的長篇論文,他根據本世紀以來世界歷史的變局和當前的現實,來回顧馬克思主 義(包括列寧主義)一系列原被認為是無可置疑的基本原理,對之作了新的理解和批 判,並澄清了長期以來的一些誤解和曲解,論證深刻,有說服力,讀後覺得深受啟 發。希望我們的理論界在百家爭鳴的學術氣氛中,出現更多的顧准。□(本文載於《 東方》雜誌一九九六年第二期,原題為「一刻也不能沒有理論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