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童話,還是鬼話? ——評《王力談毛澤東》 安琪 求是 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一本《王力談毛澤東》流傳著。是四號字鉛印本 ,封面印有「(第二次徵求意見稿)」「不得翻印,不得引用」的字樣。王力開宗明 義說,「許多中國的老、中、青朋友,也有一些外國的朋友,都希望我能以自己的 親身經歷,用現場歷史,用第一手材料談一談真實的毛澤東。我義不容辭。……我 歡迎對我這篇文章提出一切科學的批評意見。」 王力能「以自己的親身經歷,用現場歷史,用第一手材料談一談真實的毛澤 東」,當然是他的權利,也可以說是一件好事:它至少可以讓我們從一個側面去認 識毛澤東。既然他寫了,不管歡迎與否,提出批評意見也必然成了讀者的權利。但 是,如果「不得引用」,人們又如何提出批評呢?因此,這篇文章不得不首先違反 王力給批評者提出的這條禁令。 讀了這本一百多頁的十六開本小冊子後,首先感到的第一個遺憾是,這裡面 幾乎沒有怎麼談王力與毛澤東有關的親身經歷,現場歷史,而所謂第一手材料,其 實也只不過是大部份都在「文革」中由於保密制度「管卡壓」的限制被突破後,讓 各種名稱「革命組織」的「自由出版物」印了又印的,毛澤東在某次會議上講了什 麼之類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就以廬山會議為例。讀過李銳《廬山會議實錄》的人 ,肯定會認為那裡面充滿了自己的親身經歷和從自己的紀錄本摘錄下來的真正第一 手材料。相反,王力在《廬山會議把反「左」變為反右是方向錯誤》一節,給讀者 的卻是一個沒頭沒腦,根本看不出毛澤東如何先是反左後來又為什麼反右的一些有 引號、沒引號的毛澤東的見諸文件的講話。這樣的文字,任何一位不必參加過廬山 會議的人,只需要閱讀已經公佈的材料,就肯定可以寫得出來而且會寫得更好。唯 一值得一提的是,王力即使在這一節仍忘不了講毛澤東講過一些他認為「還是對的 」談話。如在軍委擴大會議上罵彭德懷時說過: 要準備聽幾年閒話;要誠懇待人,不講假話;要靠攏大多數。如此就一定可 以變過來。否則不能。 「人非聖人,孰能無過。」「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蝕焉。過也,人皆見之 。改也,人皆仰之。」 既然這些話是對的,那麼,彭德懷豈不是確實錯了?又何來什麼方向錯誤? 應當說,這本書中充斥了這類似是而非的「語錄」。 王力是一位一有機會就要表現自己「非同小可」的人。一九九四年六月九日 《大時代文摘》刊出的一篇《王力訪談錄》中,王力被稱為「參與中央高層決策人 物」,「一直從事理論研究的學者型領導」。在《王力談毛澤東》中王力稱,「毛 澤東也還是把我們(王力、田家英)看成是年輕的戰友。當然,我們把他看做是老師 。」更為突出的是如下一段文字: 第一次廬山會議是一個悲劇。這種悲劇還不斷重演。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歷 史作出了回答,這主要是:由於對階級估量的錯誤和個人迷信的結果,毛澤東歷次 大的錯誤,都是把黨內不同意見,誤認為階級敵人的復辟。第一次廬山會議是這樣 ,整劉少奇是這樣,對所謂「二月逆流」是這樣,連同意打倒王力,也主要是因為 江青告狀,說武漢事件後王力「以為天下不是毛澤東的了,而是王力的了」。 如果有誰不知道什麼叫「恬不知恥」,此段文字可以是一個典範。一個連中 央委員也不是的小小的副部級的王力,居然把自己同彭德懷、劉少奇以及所謂「二 月逆流」中的元帥、副總理、政治局委員排排坐,而且,這些人,又是王力在「文 革」中不止一次大聲疾呼「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走資派」!歷史已經證 明,在這些人當中,王力是唯一應當打倒的罪人!王力在一九六七年被打倒,是他 的大幸。如果王力一直在台上,他的命運必然是同四人幫一樣,作為他們一黨被推 上歷史的審判台。 王力為什麼被打倒,這裡有了一個新的、令人齒冷的說法。誰也不會相信, 毛澤東會認同江青的這句瞎話(有無此話,姑且勿論),於是下決心把王力扔進歷史 垃圾堆。下面的一番話,又是王力被打倒的另一種說法。這番話似乎可以證明,「 可憐的」王力至今仍不懂毛澤東: 王力突然被打倒,謠言滿天飛。我不相信那些關於王力的所謂語錄是真的。 我以為是胡編亂造。即使是真的,也是因為誤聽讒言所致。說周恩來把王力的所謂 「八七」講話稿送給毛澤東,他就批了「大毒草」,馬上就把王力抓起來了。我不 相信,我只相信歷史事實。這個所謂八七講話紀錄稿,王力早已送過毛澤東,其中 一些不對的話,大都是毛澤東的原話。毛澤東在八月十七日接見阿爾巴尼亞專家時 ,也講了同樣內容的話。絕不可能在八月下旬把王力講話批成「大毒草」。如果真 有這個批件,那也另有複雜的原因和背景。到了九月中旬,我還看到,他親筆寫了 一個批語,稱關鋒和王力為同志,說「犯些錯誤有益,可以引起深思,改正錯誤。 」我相信這個給我親眼看過的白紙黑字上寫著的,才是毛澤東的話。至於流傳很廣 的毛澤東同葉劍英所謂「二月逆流」問題那段罵「王、關、戚」和「五·一六」的 語錄,我也一直不相信是真的。因為它違背了起碼的常識和邏輯。老帥們和副總理 們二月裡的講話,怎麼可能是對付八月以後才發生的「五·一六」呢?這種所謂語 錄直到今天還任其流傳,是不對的。「五·一六」問題是牽涉一千萬人之眾的大冤 案,而且這個大錯誤早已人所共知,為什麼還硬扯上毛澤東呢?謝靜宜對我說過: 她在毛澤東身邊的日子裡,沒有聽到主席說過王力的壞話。我相信這是真實。 如果僅僅從文字表面的意義來理解王力這段話的意思,可以得出王力蠢得至 今仍不瞭解毛澤東的程度。眾所周知,在「文革」時期,偽造「最高指示」是現行 反革命。有誰敢冒反革命被槍斃的危險去偽造它?關於「五一六」的語錄,見諸於 《紅旗》姚文元的一篇文章,是毛澤東審稿時加上去的,這也不是什麼秘密。難道 王力端的連這點道理也不明白嗎?這是一個自稱同毛澤東有密切來往,被毛澤東稱 為「年輕的戰友」的王力的真正認識嗎?明白人不難從字裡行間看出,王力在這裡 是懂裝不懂,在「不相信」的幌子下,把「王八七講話」捅下大漏子的責任推給毛 澤東,而且不惜強調在「有複雜的原因和背景」的情況下毛澤東會賴帳,會把責任 推到別人頭上!如果人們不健忘的話,王力曾經有過否認「王八七講話」的存在, 一口咬定那是別人胡編的與王力無關的講話。這次,王力倒是不否認這一點了,卻 又「謙虛」地把發明權退返給毛澤東。咱們到底該相信哪一個王力呢?那當然是一 個也無法相信!王力這點小聰明,也許可以瞞得了少數人,卻無法瞞得了所有從「 文革」災難渡過十年的中國人! 三 如果如王力所稱的那樣,作為毛澤東「年輕的戰友」,只要抱著嚴肅的、科 學的態度,那麼,他完全有必要和可能最少告訴讀者: 毛澤東有過哪些偉大的豐功偉績,有哪些過人之處的英明; 毛澤東哪些說話是正確的,哪些話是錯誤的; 毛澤東所說過的正確的話,哪些是他身體力行的,哪些是他根本或基本不那 樣做的; 毛澤東所說過的錯誤的話有無遭到反駁;對這些反駁,他喜歡嗎?怎樣表現 ?他惱火嗎?怎樣表現? 毛澤東對同一個問題,同一個人,在不同場合下有不同的說法,哪些才是他 的真心話?他為什麼改口? …… 在《王力談毛澤東》中,我們當然也可以發現上面所提的這些問題的答案。 在《毛澤東與<資本論>》裡,王力引用了毛澤東的一句話:「我沒有發展馬 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王力認為這不是謙虛之詞。看來也確實如此。這算一句 。 在談到三反、五反時,王力談到毛澤東的錯誤,當時華東區定的指標是五千 個大老虎。毛澤東的批語說是好。「他那個思想的來源又從哪裡來的呢?是一些不 正確的東西,不正確的原料,經過他的頭腦加工,又怎麼能產生正確的結論呢?」 儘管不夠深刻,這也算一句。 王力說,「是不是毛澤東沒有看到中國還有封建主義的東西呢?不是,他看 到了,但是他都把它戴到一個資產階級的帽子裡頭去了。」毛澤東是否都識透了封 建主義,包括他自己腦子裡的封建主義?姑且勿論。除去這點,這也應算一句。 …… 我們不難發現,即使不得不指出毛澤東的錯誤時,不知是認識水平問題還是 故意迴避,他總是極力地從這些錯誤中「一分為二」地找出似乎還有什麼好的合理 的因素。對「文革」的分析,王力這位當時的大紅人、歷史的罪人,本來應當有比 別人更深刻更準確的說法。因為這時他終於從一個一般的副部級官員成了相當於政 治局委員的「文革」小組成員,他確實有條件「以自己的親身經歷,用現場歷史, 用第一手材料談一談「文革」中真實的毛澤東。但是,讀完有關部份以後,我們很 失望。也許他打算另外寫一本書來詳談「文革」吧?奇怪的是,王力卻又忍不住要 談一談。他談到,「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造成的社會動亂很大。另一方面毛澤東 的好處是他雖然沒有堅持『大部不抓』,但始終堅持『一個不殺』。他在文化大革 命中反覆說,我黨七大後犯了三大歷史錯誤,其中第二條就是殺了一個王實味。毛 澤東的『一個不殺』原則,誰也破壞不了」。 這是「文革」小組成員在談「文革」?也許這是從另外一個星球來的外星人 在談「文革」吧? 真實的歷史誰都知道,「文革」中不僅沒有堅持大部不抓,而且是大抓特抓 。這當中有抓對的,如王關戚之流便是。在這一點上,王力的惋惜「大部不抓」被 破壞,同人民的觀點恰好相反。如果不把王關戚抓起來,不把「四人幫」一夥抓起 來,被抓的善良人民將會更多更多。 至於「一個不殺」原則,哪裡是什麼「誰也破壞不了」。殺王實味便是一例 。在一九四二年的搶救運動中,除了殺王實味之外,還有受不了冤屈憤而「叛黨」 、「自絕於人民」即自殺的好同志。至於「文革」,以「反革命」罪名殺害的遇羅 克、張志新,何止一個?在運動中被「貧下中農法庭」宣判後馬上槍決的「走資派 」,何止一個?因培養「修正主義苗子」特別有貢獻而被學生亂棍打死、捆上石塊 扔到河裡溺死的校長、老師,何止一個?一九六八年八月,在謝富治默許乃至鼓動 下,光是北京郊區大興縣十三個公社四十八個大隊,僅僅六天時間,就殺害了「四 類份子」及其家屬三百二十五人,最大的八十歲,最小的僅三十八天,有二十二戶 被殺絕。至於廣西的殺人吃人,更是情況驚人。廣東珠江三角洲一帶的人說,從廣 西西江流下來的屍體充塞了珠江江面,他們不得不僱人整日在岸邊用竹竿把滯留在 江面的屍體推走。如果再加上被迫害致死的劉少奇、彭德懷、賀龍、陶鑄……等黨 和國家的領導人,「一個不殺」不僅是彌天大謊,而且是無情的諷刺。梁曉聲《九 五隨想錄·答X小姐問》中記下日本X小姐的一道題目:南京大屠殺被殺的三十餘萬 人這個數字,是根據什麼統計出來的。這個問題的挑釁性十分明顯;但是,我們中 國在這方面確實沒有如日本、美國那麼注意統計,以至於到今天為止,「文革」中 的死亡人數(他殺、自殺等等)並沒有一個確切數字。但是,上千萬恐怕是會有的。 在這當中,當然少不了王關戚的功勞! 王力這句話倒是對的,「文化大革命是一次小生產為社會基礎的、帶著封建 迷信色彩的,具有無政府主義性質的小資產階級狂熱性的群眾運動」,只是太嫌嚕 蘇,簡言之,可以稱這為二十世紀的新義和團運動。王力之流就是這場「運動」的 「大師傅」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封建的、迷信的、愚昧的思想,在包括王力 在內的一股勢力的保護下,在「區別毛澤東思想和毛澤東晚年錯誤思想」這類大題 目的掩蓋下,「文革」後的撥亂反正因此極不徹底,未能真正解決。目前,又以新 的形式在重新氾濫。得到某些國家領導人和著名科學家支持的所謂「特異功能」的 「人體科學」就是十足加二的一種封建迷信的大騙局。這類義和團式人物,是第二 次「文革」的社會基礎。 王力還用一種偷換概念的手法來美化毛澤東某些本來極不好的行為。《關於 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修改是否道德可為典型一例。王力是從文章就得 反覆修改這個角度來討論問題的。王力說,毛澤東「多次講過:為什麼要修改文章 ?起草一篇文章要修改多少遍;不斷地修改,就是不斷改正錯誤。在中國革命和建 設的進程中,個別結論是不斷地修改的。不但是個別結論,而且有時是局部有錯, 甚至更大的問題上,在比較全局的問題上,也會被實踐證明是錯了」。王力因此不 同意一些黨史研究工作者認為「《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原來的稿子 ,比修改的稿子好」的觀點: 這篇文章修改的全過程,我是從頭到尾參加的。陳伯達主持修改,每次修改 稿都經過毛澤東。……這篇文章的修改過程,也是國際決策和國內決策相結合,隨 著歷史情況變化而修改的一個例子。 從反「右派」過來的中國知識分子,特別是「右派份子」和「漏網右派」, 都對《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和《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 的講話》初次傳達和報上發表時嚇人的完全不同的印象。當年不少人就是聽了初稿 傳達(有的人還親聆偉大領袖的當面教誨),為了響應黨和毛主席的號召向黨提出批 評建議,接著在修改稿發表之後按照新添的六條政治標準陸陸續續被打成「言者有 罪」、罪大惡極的右派份子的。這就是陽謀的重要組成部份。從把對國際國內情況 的錯誤分析當成正確看,修改稿固然是改正錯誤,是越改越好;但是,從「陽謀」 看,這卻是絕對的壞!何況,諸如此類的「修改」,又何止一樁!一九九六年第一 期《黨的文獻<唯我彭大將軍>一詩的沉浮》裡談到,「山高路險溝深,騎兵任爾縱 橫。誰敢橫槍勒馬,唯我彭大將軍」這首詩,一九五七年毛澤東否認過是他的作品 ,一九七六年再版的《毛主席詩詞》也沒有收入此詩,直到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出版 的《彭德懷自述》中詳細介紹了毛澤東當時寫這首詩的情景,這首詩傳向了國內國 外。到了一九八六年,這首詩才得以列入「副編」收進《毛澤東詩詞選》裡面。這 類問題,是詩的哪一種版本比另一種版本好的問題嗎?王力說,毛澤東相信懷疑一 切的格言,批評陶鑄「為什麼毛澤東和林彪要除(「可以懷疑」之)外呢」?王力又 說,「毛澤東喜歡和而不同,不喜歡同而不和」,「喜歡聽不同意見」,不知此說 與彭大將軍(當然不止他一人)的下場如何調和? 四 不自稱也不被王力稱為「毛澤東的年輕戰友」、卻比王力更接近毛澤東的李 銳,寫了不止一本研究毛澤東的好書。其中一本《毛澤東的早年與晚年》有一段話 談毛澤東晚年錯誤思想的根源,很精闢也很有啟發。其中說到毛澤東對康有為《大 同書》的推崇: 《論人民民主專政》中,毛澤東提到了康有為,將他列入「在中國共產黨出 世以前向西方尋找真理的一派人物」;並且說,「康有為寫了《大同書》,他沒有 也不可能找到一條到達大同的路。」對康的有關大同世界設想,其中哪些可以實現 ,哪些只不過是烏托邦幻想,毛在他的全部著作中無一字評論,這裡只是為之惋惜 ,未能找到通向這個理想的道路。現在到了中國人民「大躍進」的年代,毛自認為 已經找到了這條道路。他是一國之主,康有為只能想想的事情,現在可以付諸實施 了。在北戴河會議討論人民公社問題時,他還講過這樣的話:空想社會主義的一些 理想,我們要實行。各地大辦人民公社時,中央農村工作部的負責人,曾經把《大 同書》和《哥達綱領批判》一起送給徐水縣的幹部,由此也多少可以看出人民公社 的指導思想有多麼駁雜了。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在通過《關於人民公社若干問題的 決議》時,毛將《張魯傳》親自作注,印發與會者。他對漢末張魯所行「五斗米道 」中的「置義捨」(免費住宅),「置義米肉」(吃飯不要錢),「不置長吏,皆以祭 酒為治」,「各領部眾,多者為治斗大祭酒(近乎政社合一,勞武結合),等等做法 也是欣賞的。(第246頁)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王力明確地說,「我不同意毛澤東堅持走中國自己道路 的社會主義,就是烏托邦,就是烏托邦主義。是的,毛澤東和劉少奇都講過烏托邦 ,講過空想社會主義有些東西可以在中國實現的。但是,並不是倒退到空想的社會 主義。」相反,王力還用相當大的篇幅來闡述毛澤東如何創立中國自己的社會主義 學派。 蘇共二十大揭開斯大林的蓋子,確實是來一次思想大解放,從蘇聯斯大林的 教條主義下解放出來,認真考慮中國如何根據自己的特點來建設社會主義的機會。 因此,毛澤東說過,現在是「馬克思主義的主流到了東方而不自覺」,於是下決心 創立中國自己的社會主義學派。但是,由於毛澤東缺乏自我解剖、自我批評的素質 ,由於他讀《資治通鑒》之類的中國古書,遠遠超過讀馬克思主義的著作(他自己承 認沒讀《資本論》),他對西方社會所知極少,加上他固執己見,排斥一切今天回過 頭來看確實正確的觀點,包括《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提到的劉 少奇、周恩來、陳雲、鄧小平、朱德、鄧子恢等中共領導人提出的關於建設社會主 義的意見,王力在闡述毛澤東在各次會議、各種場合下提出的創立中國自己的社會 主義學派的講話,或者是由別的領導人提出他曾經或事後否定乃至批判了的,或者 是由他自己提出事後卻自己推翻或撂在一邊根本沒有見諸行動的。要不然,今天的 開放改革就不會那麼舉步維艱、困難重重了——應當說,今天的困難其中相當一部 份是由於他拒絕、批判了別的領導人的建議而遺留下來的。 一一地剖析這些問題,是一本小冊子的任務,這裡只舉對待農民和知識份子 的兩個問題為例加以說明。 王力在《計劃體制和兩個部類的比例關係》和《國家、集體、個人的關係是 最重要的生產關係》兩節中引用了毛澤東的話,其中有: 蘇聯的辦法把農民挖得很苦。他們採取所謂義務交售制等項辦法,把農民生 產的東西拿走太多,給的代價又極低。他們這樣來積累資金,使農民的生產積極性 受到極大的損害。你要母雞生蛋,又不給它米吃,又要馬兒跑得好,又要馬兒不吃 草。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們對農民的政策不是蘇聯的那種政策,而是兼顧國家和農民的利益。 你對發展重工業究竟是真想還是假想,想得厲害一點,還是差一點?你如果 是假想,或者是想得差一點,那就打擊農業、輕工業,對它們少投點資。你如果是 真想,或者想得厲害,那就要注意農業、輕工業,使糧食和輕工業原料更多些,積 累更多些,投到重工業方面的資金將來也會更多些。 話說得多好,多正確啊!但是,在講話之前,中國固然跟蘇聯一樣「把農民 挖得很苦」,只不過不叫義務交售制而叫統購,工農業產品的剪刀差也相當厲害, 農業公社化的生產關係比集體化更打擊了農民生產的積極性;在講話之後,一切又 仍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此外,還用戶口制度和「割資本主義尾巴」、「打 擊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的名義,把農民拴死在農村裡,連在自由市場上賣雞蛋都成 了違法行為!不同的是,中國農民被用剪刀差取走的這些財富,並不能有效地用於 發展工業,而是通過「大躍進」、「文革」這種違反經濟規律、自然規律的政治運 動,被數以千億計地扔進大海裡去了!被稱為國家基礎的工業聯盟中的農民事實上 成了二等公民,為了能夠吃商品糧、「農轉非」,他們花上少則數以千計多則數以 十萬計的血汗錢去「贖身」。於是,為了不帶「包袱」,先進的民辦教師賈長萍在 被轉為公辦教師也即是吃商品糧的幹部後,狠心殺死兒媳婦和孫兒——按政策,她 只能帶一位未婚、沒孩子的兒子轉為城鎮戶口!毛澤東講的和政府做的差得多麼遠 !背離多麼嚴重!這就是創立中國社會主義新學派的一個重要內容!? 經過開放改革,農民的情況在八十年代有所改善;但是,由於毛澤東那套錯 誤理論沒有認真清理,過了幾年好日子後,農民又成了攤派的對象。剝奪農民甚至 殺害拒交遲交攤派款的農民的事仍時有發生。我這裡有一份未能允許發表的廣西象 州「帶農致富」的情況報告。號稱「桂中糧倉」的象州本來特產香大米;但是,縣 裡認為,種糧不能給縣帶來稅收,種甘蔗可以收很多稅,財政收入高,硬性規定一 律改種甘蔗和水果。農民向記者投訴(之前他們已到過地委、省、中央有關部門投訴 )說,縣裡不顧農民反對、鄉幹部反對,強迫命令,反抗的就抓起來,罰款,沒錢就 拉水牛、搶電視機。當記者向縣委謝書記反映農民意見時,謝書記笑著說: 「那裡的農民落後愚昧,就他們反對種甘蔗,種甘蔗是象州縣的大政方針, 我們有幾條,統一規劃,連片種植,專家指導,行政干預。」 「行政干預會干預到什麼程度?」 「你不種甘蔗,我們就收回你的土地,讓別人種。」 「給土地承包者錢?」 「不給,你還要交甘蔗發展基金(每畝二百元)。」 「就是說這土地和土地承包者沒有關係了?」 「對。農民目光短淺,他們只看到眼前利益,我們就強迫他們致富。」 此外還有。僅僅從這一點點,我們就不難看出,又一次剝奪。這已經不是什 麼公僕和主人的關係,倒有點像農奴主對待農奴的做法!「強逼致富」的結果,是 農民連最低限度的口糧也沒有了,更沒有買糧食的錢! 「無產階級革命派」肯定會指責我攻其一點,不計其餘:全國二千多個縣, 為什麼你只談千分之一不到的象州縣,而不說說河南漯河市臨穎縣那個南街村呢? 那可是偉大希望所在的一個堅持「用毛澤東思想教育人」、「堅持走集體富裕道路 」的共產主義公社! 河南確實是一個出經驗的地方。人民公社這塊牌子就是最先在這裡掛起來的 ,只不過這一掛的代價是吳芝圃製造了上千萬的餓殍。而這個號稱「共產主義」的 南街村呢,只需要舉出一個數字便可說明問題:這個人口三千一百多人的村莊,雇 傭的外地工人達一萬二千多。本村工人與外來工人的比例是大約一比四。按照這個 比例,想使中國十二億人都像南街村那樣富裕,全世界的勞動力都到中國打工也未 必夠!這也叫堅持毛澤東思想?只怕毛澤東會堅決否認這種「共產主義」符合他的 「毛澤東思想」。 關於知識份子,我們也不難找到毛澤東本人講出來的革命和建設如何需要知 識份子這類話和中共中央關於知識份子問題的有關指示;但是,我們更熟悉的是他 親自發動的批判《武訓傳》、批判俞平伯兼及胡適、批判「胡風反革命集團」、批 判「右派份子」和「興無滅資」等等一系列以知識份子為對象的殺氣騰騰的政治運 動。在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二日成都會議上。他說: 怕教授,進城以來相當怕,不是藐視他們,而是無窮的恐懼。看人家一大堆 學問,自己好像什麼都不行。馬克思主義者恐懼資產階級知識份子。不怕帝國主義 ,而怕教授,這也是怪事。我看這種精神狀態也是奴隸制度:「謝主龍恩」的殘餘 。我看再不能忍耐了。 …… 從古以來創新思想、新學派的人,都是學問不足的青年人(列舉孔子、釋加牟 尼、孫中山、馬克思等人為例,略)。年輕人抓住一個真理,就所向披靡。……我們 只要讀十幾本書就可以把他們打倒。 於是教授們不僅被學生批判,為了幫助無知的學生打倒自己,老師還得向學 生兼批判家交出自己的授課講義,主動向他們交代講義中哪些是資產階級的學術觀 點,哪部份引用了資產階級學者的話,甚至向學生們介紹自己一九四九年之前發表 了哪些資產階級學術論文——一句話,把子彈都給批判者準備好,還教會他們如何 對準自己扣扳機。「破」了還得「立」,又當學生的「資料員」;幫助他們以學生 的名義編出教材來向國慶十週年獻禮! 這樣一來,知識份子的什麼個人尊嚴當然已經蕩然無存!何止打翻在地,再 踏上一隻腳。「大批判」、「拔白旗」,不僅發動無知的學生批判了有學問的教授 ,製造了一場人為的「階級鬥爭」,而且還「意氣風發」(劉節教授竟「猖狂地」說 是「一起發瘋」,大奇;發此言論而不被打成右派右機,更奇)地同大自然較勁。那 結果是首先遭到了根本不理這一套的大自然的懲罰。大災荒帶來的低標準、瓜菜代 這個苦果,教授們、白旗們同樣得吞下。有人統計,解放後教授的工資僅為抗日戰 爭前的五分之一,而這些「三名三高」得來的錢又還買不到足夠的米油菜肉;但是 ,從未見有哪一位教授對此發過怨言。於是才有了為知識份子「脫帽加冕」的一九 六二年的廣州會議,才有陳毅那篇在「文革」中招來大批判的重要講話: 反動統治階級,還高明一點。科學家、知識份子的吃飯問題他不管。工作他 不管,什麼都不管。他也不一定強迫人家搞思想改造,他跟科學家、知識份子和平 共處。而我們有些同志的搞法打擊面太大,得罪的人太多,傷了人家的心。使得有 些人說:「我們跟共產黨走了十二年,共產黨總是不相信我們,還是把我們當成外 人看待。」……十二年的改造,十二年的考驗,尤其是這幾年嚴重的自然災害帶來 的考驗——孔夫子三月不知肉味,有些人是兩三年不知肉味,還是不抱怨,還是願 意跟著我們走,還是對共產黨不喪失信心,這至少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心,十年八年 還不能考驗一個人,十年八年十二年還不能鑒別一個人,共產黨也太沒眼光了!其 實,一九四九年解放的時候,有些人不到台灣,不跑香港,就是不錯的。陳毅(還有 周恩來等人)的講話感動了知識份子,但卻有人(當然不是指一般幹部)不同意甚至明 確反對,在周恩來要求毛澤東對這個問題說話時,毛也沒有表態。不久之後,經濟 形勢好轉,知識份子又馬上跌價再跌價: 歷來狀元都是沒有很出色的。……明朝搞得好的只有明太祖、明成祖兩個皇 帝,一個不識字,一個識字不多。以後到了嘉靖,知識份子當政,反而不行,國家 就管不好了。(一九六四年二月十三日)。 教員就那麼多本事,離開講稿什麼也不行(一九六四年七月五日)。 舊社會的知識份子不改造不行。過去是我們沒有抓緊(一九六四年九月四日) 。 醫學教育要改革,根本用不著讀那麼多書。華陀讀的是幾年制?明朝李時珍 讀的是幾年制?醫學教育用不著收什麼高中生、初中生,高小畢業生學三年就夠了 (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一些知識份子,什麼吳□啦,翦伯贊啦,越來越不行了。……我曾給我的孩 子說,「你下鄉去,跟貧下中農說,就說我爸爸說的,讀了幾年書,越讀越蠢。請 叔叔姐妹兄弟做老師,向你們來學習。」(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沿著這條路子走下去,讀書豈止無用,而且越來越蠢越反動,知識就是罪惡 ,於是把知識份子統統趕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等等就是絕對正確的 「最新最高指示」了。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八零年,在毛澤東這種思想指導下,多 少知識份子被折騰、被傷害、被壓抑、被批鬥乃至被消滅掉啊!他們可以發的熱和 光,也許一半也無法貢獻給國家和人民。如果這種發明也可以歸入什麼中國社會主 義新學派,它到底同古拉格群島有多大區別?天! 五 當然,上述這一切不能都歸罪於毛澤東,更不能用毛澤東個人的品質問題來 解決。「中國社會主義新學派」之所以變成極「左」的烏托邦,根本原因應當從體 制上尋找。本來,斯大林的被揭露,確實可以是提供了一個找尋中國如何建設社會 主義新途徑的一個機會。當《關於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簡稱《一論》)發表 的時候,似乎已經看到了這種可能性。其中說到: 當著斯大林正確地運用列寧主義的路線而在國內外人民中獲得很高榮譽的時 候,他卻錯誤地把自己的作用誇大到不適當的地位,把他個人的權力放在和集體領 導相對立的地位,結果也就使自己的某些行動和自己原來所宣傳的某些馬克思列寧 主義的基本觀點處於相對立的地位。一方面承認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承認黨 必須永遠地聯繫群眾,必須發展黨內的民主,發展自我批評和自下而上的批評,另 一方面卻又接受和鼓勵個人崇拜,實行個人專斷,這就使得斯大林後一時期在這個 問題上陷於理論和實踐相脫節的矛盾。 斯大林的問題,是否僅如上所述,不屬本文討論範圍。這一段話的重要意義 在於它指出必須從斯大林的問題中汲取教訓,反對個人崇拜,發揚社會主義民主。 這正是當時中國最缺乏的東西。在這篇文章發表的時期裡,黨內已經開始出現了不 受監督的毛澤東聽不得反對意見的情況:例如在農業合作化問題上對鄧子恢顯然錯 誤的批評。由於批評前後社會主義改造以空前超計劃的速度完成,更助長了毛澤東 的浪漫主義和驕傲自滿。這種情況,加上不能正確理解匈牙利人民反對拉科西的專 制和種種錯誤政策而發生的「事件」,於是在《再論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簡 稱《再論》)中得出錯誤的結論: 帝國主義在一九五六年十月匈牙利事件中的活動,是帝國主義在侵朝戰爭以 後對於社會主義陣營一次最嚴重的進攻。在匈牙利的反革命復辟陰謀被擊退以後, 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者,一方面操縱聯合國通過反對蘇聯和干涉匈牙利內政的決 議,一方面在整個西方世界煽起瘋狂的反對共產主義的浪潮。 根據這種理論的邏輯推理,反「右派」,批判反冒進,拋棄八大決議一直到 反右傾機會主義、「文革」等等,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沾沾自喜地宣稱現在是「 馬克思主義的主流到了東方而不自覺」的毛澤東就如此這般浪漫主義地開始了他的 「新學派」的探索。 當毛澤東或點明道姓或不點名道姓地逐一批判黨和國家的幾乎所有領導人對 建設社會主義的新建議或根本不予理睬地我行我素的時候,當然也就是《一論》指 出的「鼓勵個人崇拜,實行個人專斷」在惡性發展的階段。我們不妨根據薄一波《 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的敘述,看一看劉少奇主持八大文件起草的經過和劉 少奇等領導人的民主權利如何被剝奪而一步步走向毛澤東的對立面: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五日,劉少奇傳達毛澤東關於批判右傾保守思想,爭取提 前完成過渡時期總任務的指示。其中說到,關於八大的準備工作,毛主席提出,「 中心思想要講反對右傾保守,反對保守主義」。 毛澤東在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定稿的《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序 言又強調,現在的問題是:右傾保守思想在許多方面作怪。毛澤東在一九五八年批 反冒進時不無得意地說,這篇序言「對全國發生了很大的影響,各地報紙、大小刊 物都登了,我就成了『冒進』的『罪魁禍首』」。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日,周恩來在黨中央召開的知識份子問題會議上呼籲: 不要搞那些不切實際的事件,要「使我們的計劃成為切實可行的、實事求是的計劃 而不是冒進的計劃。」顯然,這是頭一次同毛澤東唱了反調。接著,一月三十日, 二月八日,五月十一日……周恩來不斷地闡明類似的主張。 一九五六年六月一日,陸定一在部份省市委宣傳部長座談會上宣佈:「反對 右傾保守,現在已高唱入雲,有必要再提一個反對急躁冒進。」 一九五六年六月四日,在劉少奇主持下討論預算報告初稿,會上又提出繼續 壓縮基本投資、緊縮開支的意見。六月十日劉少奇主持的政治局會議基本通過預算 報告初稿。修改稿明顯增強了反對冒進的份量。 一九五六年六月二十日,《人民日報》發表先後經過陸定一、劉少奇、胡喬 木修改的社論:《要反對保守主義,也要反對急躁情緒》。劉少奇在修改後批:「 主席閱後交喬木辦。」毛接到此稿後,批了三個字:「不看了。」伏下了後來狠批 以周恩來為首的反冒進「離右派五十步」的一筆。 一九五六年九月十五日到二十七日,八大召開。會議中劉少奇的政治報告認 為「我們國內的主要矛盾,已經是人民對於建立先進的工業國的要求同落後的農業 國的現實之間的矛盾,已經是人民對於經濟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同當前經濟文化不 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周恩來關於第二個五年計劃建議的報告中, 反映了反冒進中積累的認識成果,其中有「我們必須估計到當前的經濟上、財政上 和技術力量上的客觀限制,估計到保持後備力量的必要,而不應脫離經濟發展的正 確比例」這樣的話,整個計劃的指導思想比較切合實際。鄧小平在《關於修改黨的 章程的報告》中,反對「對於個人的神話」也即是反對個人崇拜,反對突出個人。 由此可見,從傳達毛澤東的反對右傾保守思想起,到八大的各項報告止,黨 中央絕大多數領導人對現實的認識和思想是同毛澤東的浪漫主義滿擰的。如果按照 民主集中制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居於少數地位的毛澤東應當服從多數。但是,毛 澤東卻只是不表達自己的觀點,「不看了」和後來的批判反冒進、修改八大決議、 發動突破打亂五年計劃的指標的「大躍進」的一系列行動看出,毛澤東顯然不喜歡 劉少奇主持的籌備八大的全過程。 我們不難從此得出結論:王力說什麼「毛澤東同劉少奇的矛盾時限規定為『 八大』是不對的」這個結論根本不符實情,而且表明他寫《王力談毛澤東》時思想 仍然停留在《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之前的階段,儘管這個決議 在許多問題上仍很難說已經深透。停留在這種水平的人要去論毛澤東,能論出個什 麼名堂來,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