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和它的異端思潮》後記 宋永毅 一九三六年的春寒陡峭之中,當魯迅為被殺害青年詩人殷夫的詩集《孩兒塔 》作序時,寫下了這樣一段刻骨名心的文字:「一個人如果還有友情,那麼,受存 亡友的遺文真如捏著一團火,常要覺得寢食不安,給它企圖流布的。」({白莽作《 孩兒塔》序})。歲月如流水早已漂白了當年的血跡,但當我在編纂這本《文化大革 命和它的異端思潮》時,卻刻刻反芻著當年那種由激情與痛楚釀成的躁動不安的心 境。這種共鳴自然發端於相似的史實;在這本文革中異端思潮的集子裡,也有著我 相識或不相識的亡友的遺文,他們與當年的殷夫同樣年輕、狂熱、虔誠、富於獻身 精神。只不過事過境遷,物換星移,在魯迅作這一序時,青年殷夫們所信仰,所引 進的共產主義革命理論,曾是二十世紀最大的異端思潮。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在三 十年後的文化大革命中,它已經由毛澤東思想在中國演變成了一種絕對正統的意識 形態。而這本集子裡的所有文字,卻恰恰是顛覆與反叛這種共產主義正統的另一種 異端。或許,如同歷史上任何一種倪端初露的異端思潮那樣,迎接先驅者的決不是 鮮花和美酒,而是牢房和子彈……如果廣泛而言之地論及這本集子裡的文字所代表 的一代人的覺醒,反窺這些今天看來已十分淺顯的真理,而這一代人卻傾注了他們 的全部執著與希望,並在歷史祭壇上付出了「乾坤特重我頭輕」(遇羅克)的代價, 更令人覺得「寢食不安」地要把這些文字「流布」出來。 這本集子的雛形,成於年湮代遠的一九六八年的夏秋之交,時值紅衛兵運動 被它的發動者趕下歷史舞台,流放到廣闊天地去接受再教育(插隊落戶)之際。當時 ,上海市最著名的重點中學——上海中學的一批已有反叛思想的造反紅衛兵決定編 輯一本名叫《思潮集》的油印文集,作為贈送給所有上山下鄉戰友們的禮物。這本 數百頁的沉甸甸的文集中,收集了當時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文化大革命中的「反動思 潮」的文章:遇羅克的《出身論》,聯動的「003通告」,「省無聯」的《中國向何 處去》以及伊林·狄西《給林彪同志的一封公開信》……編輯這樣一本異端思潮文 集,出自於這批年青人這樣一種共識:因「四大民主」而「解放」於文化大革命中 林林總縱的「反動思潮」雖然被鎮壓下去了,但作為一種思想,並沒有被斬盡殺絕 。在中國未來幾十年的社會思想鬥爭中,必然又會以新的、更為複雜的形式表現出 來,因為它們所代表的社會矛盾並沒有變化。因此,有幸或不幸成熟於這場大革命 中的我們,必須從今天起,就學習與研究這些異端思潮。三十年後重新審視當年對 「思潮鬥爭」的預測,仍微微驚歎於當時只有十六七歲的我們對中國社會竟已有了 並不幼稚的洞悉。例如,今天的人們仍相當普遍地把人民群眾與「太子黨」矛盾比 作《出身論》與《血統論》鬥爭的繼續。而興盛於八十年代初期的思想解放運動, 更是直接以李一哲們倡導「民主與法制」為其進軍大纛縣的。當年參加《思潮集》 編印工作的夥伴們除我外還先後有曾小逸、陳兼、郭秀君、張昭卿、戚顯炯、聞震 威、高哲民、許子明等,其中許子明因「四人幫」的迫害,已在一九七零年的「一 打三反」運動中祭上了他僅二十三歲的生命…… 如同我在這本書「總論」中第三部分《反論:異端思潮成熟在文化大革命中 》裡所闡釋的,一九六八年後的中國青年運動的走向已由狂熱的革命造反轉換成冷 靜的「地下讀書」和自覺半自覺的「社會調查」。而一九六九年後中共中央所發動 的「清理階級隊伍」(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一打三反」(一九七零),「清查五 ·一六」(一九七一)等鎮壓民眾的運動,正是把這一代覺醒中的青年人作為「異端 」和他們的主要打擊目標之一的。上述編印《思潮集》的夥伴們,都曾經受到過程 度不同的迫害。《思潮集》的編印還曾經被上海中學工宣隊專案小組作為一個疑案 來進行清查。我個人的命運可能更不幸一點:一九七零年的「一打三反」運動中我 因組織「地下讀書會」而被審查;一九七一年的「清查五·一六」運動中又作為「 反革命」身陷囹圄近四年;直到「四人幫」粉碎後的一九七八年才作為「純屬反『 四人幫』平反」。或許也可以這樣說,正因為我自己當年也曾是文革中成熟的異端 思潮的一份子,更感到時時「捏著一團火」,要把這本異端思潮文集編纂出來。 幸運的是,儘管文革後期政治迫害中的多次抄家和中共中央文革非官方材料 強令收繳,這本《思潮集》被我的一個朋友盡心保存下來。一九八九年我赴美留學 時毅然把它藏匿於箱莢之中,帶到了大洋彼岸。自然,我當時就懷著一個在將來的 某一天以此為基點編纂一本文化大革命中的異端思潮文集的「美國夢」。經歷了六 年的異域學海浮沉,我有幸在去年任職於美國匹茲堡大學東亞圖書館和東亞研究中 心,重新開始我的研究生涯。懷著一種跡近於神聖的使命感,我開始了編輯這本《 文化大革命和它的異端思潮》的文稿。 儘管三十年前的《思潮集》中的數十篇異端思潮的文章已為本書提供了一個 極好的藍本,但要顧及文化大革命中全國的異端思潮,其代表性與典型性還是不太 夠的。例如,武漢「北、決、揚」這樣的「新思潮」代表流派,《思潮集》僅收有 一篇《北斗星學會宣言》。為此,我只能向海內外的文革研究者廣泛求援,並得到 了他們熱誠的幫助。美國耶魯大學王紹光教授首先捐贈給我他全部關於「北決揚」 的個人收藏。明尼蘇達州立學院的丁抒教授,柏克萊加大張國良先生,澳洲莫納大 學楊小凱(曦光)教授,國內清華大學唐少傑教授,北京大學印紅標教授,社科院哲 學所徐友魚教授等都無私地捐獻出他們的個人文革收藏,才使出版這本較為完整的 異端思潮集的夢成為一種實實在在的可能。揚曦光、王紹光兩兄——一個作為當年 「新思潮」的傑出代表者,另一個作為今日著名的文革研究者——欣然為本書作了 熱情洋溢的序,更為這項源起於一個十分冷酷年代的工程抹上一絲情與理的暖色。 照理,到本書公開出版為止,一個淵源於少年時代的「異端夢」應當告一段 落了。我卻仍然無法寫下一個嘎然而止,餘韻幽遠的尾聲。我驀然間看到了自己已 秋的霜鬢;當年親歷文革的十六七歲少年,今天已過了不惑之年——三十年的歲月 足以稀釋最強健的記憶。一瞬間,我又聯想到三十年來對文革的「徹底否定論」和 至今在中國大陸作為學術禁區的「文革研究」;那些「不准查閱」的任何一個圖書 館的文革材料和永遠鎖在各級檔案館沉重的保險櫃裡的「中央機密」。我在突然中 洞悉了當權者們「徹底否定文革」的底蘊:他們要人民遺忘,在歌舞昇平中遺忘他 們在血與火中已獲得的歷史啟悟與真知。一絲透底的悲涼襲上我的心頭:我們這一 代人,我們這個民族是否能抗拒這種難以抗拒的遺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