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和人權理念的勝利 ——記瑞典首相訪華導致國會提起不信任案投票 本刊記者 莫莉花 在踏上北京人民大會堂那塊隱隱透出血跡的紅地毯時,一貫自信的瑞典首相約然 ·佩爾松做夢也沒有想到,和中國領導人李鵬、江澤民的會見險些成為他政治生涯 中的滑鐵廬,雖然反對黨聯盟提出的要求他下台的「不信任案」在國會沒有獲得多 數通過,但在三十天來鋪天蓋地的批評聲浪之後,民意調查顯示,瑞典人對他的信 任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在風波稍微平息之時,佩爾松首相決定邀請現居瑞典的 「中國人權」組織北歐代表陳邁平,民陣總部監事章雨,以及流亡瑞典的中國政治 異議人士郭承東和莫莉花到首相府會談,以表示他對中國人權問題的關心和他在北 京出言不慎的歉意。 「政治穩定」一語惹禍端 十一月三日,在浴血的六四事件過去七年之後,第一位瑞典首相去到北京,會見 了以「屠夫」之稱著名於世的中國總理李鵬。 在此次首相出訪之前,瑞典國內曾有過很大的反對之聲。各在野黨不論左翼右翼 ,都認為首相訪華不合時宜,反對者的主要理由是:出動如此高級別的政府代表團 ,無疑是對中國政府殘暴鎮壓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的認可,在道義上站不住腳,「 中國人權」北歐代表陳邁平也提請瑞典政府注意中國最近人權狀況惡化,對異議人 士的迫害日趨嚴重的一些事實。 然而,執政的社會民主黨政府不願改變佩爾松訪華的計劃。六十多家瑞典最大企 業已報名參加隨同首相訪華的商業代表團和醫學代表團。在歐洲各國進軍中國大陸 市場的隊伍中,瑞典已遠遠落在他國的後面了。機不可失。原為財政部長,只是由 於老首相突然宣佈退休而偶然有機會接任首相之職的佩爾松處在躍躍欲試的企業界 人士的包圍之中,竟沒有想到應該抽空去聽聽本國資深的中國問題專家的意見,也 沒有去瞭解一下他的富有外交經驗的前任是如何使用外交辭令的。這就是釀成瑞典 歷史上少有的國會對首相動用「不信任案」投票的起因。 在和江澤民、李鵬賓主交談之時,佩爾松確也不負大赦國際、中國人權等人權組 織的委託,他盡義務地表達了瑞典對人權問題的原則立場,談到了中國濫用死刑和 中國孤兒院虐待兒童的問題,遞交了一系列被囚禁的異議人士名單要求釋放他們, 或給予他們治療。首相還特別拿出前不久重判王丹的案例給中共領導人。雖然具有 表演藝術才能的江澤民假裝從未聽說過王丹被判的事情,但他還是煞有介事地要秘 書把王丹的名字登記下來。瑞典首相的面子不可謂不大。 然而不知是否就在賓主簽訂巨額生意合同,首相對此行的收穫得意忘形之時,他 竟說出了一句叫他的中國主人大為受用、而令他日後私下裡後悔不已的話,即讚揚 中國目前「政治穩定、經濟發展」。 「他怎麼這樣不聰明!」 至今為止,儘管反對黨一再要求公開佩爾松和中共領導人對話的記錄文件,但都 被外交部以「保密」為由拒絕,但中共的報紙如《人民日報》等卻不給配爾松保密 ,他們對此以頭版頭條大加宣傳,深以一個西方民主國家的首相誇獎他們「政治穩 定」為榮。 隨行採訪的瑞典女記者莉娜說,當時她在瑞典駐北京大使館的餐廳裡和一群本國 企業家吃飯,當聽到首相帶有「哲學意味」和讚揚口氣地談到中國的政治穩定和經 濟發展的關係時,她並沒有太憤怒,只是吃驚地掉落了手中的筷子。這可能是因為 她初學使用中國筷子水平還不夠高,更可能是因為就在前一天,她的記者同行—— 瑞典電視台記者瑪格特試圖採訪中國著名的持不同政見者許良英時,剛在樓梯上碰 見那位七十歲的老教授,旋即就被幾個守株待兔的中共便衣警察抓走。瑪格特一行 被關押在公安局裡好幾個小時,被迫寫了「認錯書」才獲釋放。在民主國家享有極 大自由和倍受尊重的瑞典記者深刻領教了什麼叫中共的「政治穩定」。 更多的瑞典人是在擺滿刀叉的晚飯桌上聽到他們的首相在北京的高論的。「他怎 麼這麼不聰明?」許多人對著電視機叫起來。筆者的一些大赦國際組織的朋友說, 一九八九年六四大屠殺發生時,他們在得到消息半小時內上街行動起來,不久就有 上百萬封請願信飛向北京。所有的請願信都催人淚下:「讓他們(指天安門的學生和 市民)活下去!」 雖然萬里迢迢,但所有的瑞典人都知道中國的「政治穩定」是建立在鮮血、壓迫 和侵犯人權的基礎上的。 個人言論不能代表國家 這樣簡單的一個事實,難道他們的首相竟會不知道?在一個以崇尚民主人權、追 求公正道德著名於世的國度裡,這樣讚賞一個滿手血腥的專制政權,社會各界都覺 得不可容忍了,雖然佩爾松這次訪華生意上的收穫不小。 討伐之聲首先來自國會。反對黨一致表示憤怒,聲稱首相個人信口而出的不成熟 的言論不能代表瑞典。不少國會議員質疑佩爾松作為民主國家首相應具有的民主觀 念和外交知識經驗,指責他不擬講稿信口開河,以致喪失瑞典的道義立場。連為首 相辯護的執政黨的國會議員也不得不承認他在中國的言論太粗心和不經思考,反對 黨的國會議員並對佩爾松在事先不與國王和反對黨商量就邀請中共領導人江澤民和 副總理吳邦國訪問瑞典提出指控。 一個由知識份子組成的小黨——人民黨一馬當先,他們的女領導人瑪麗亞強烈要 求佩爾松收回他的講話,否則就要在國會提出對首相的不信任案。 電視、報紙等媒體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發表批評首相的報道。報紙以巨大篇幅 登載一九八九年六月中共的坦克開進天安門的畫面,刊登王丹、魏京生等一系列政 治犯的照片,並冠以醒目標題「這就是代價」。此外還有中國孤兒院被虐兒童的照 片和電話採訪原上海孤兒院醫生張淑雲的報道,指責首相邀請吳邦國訪瑞是「邀請 了一個錯誤的人」,因為吳邦國要對上海孤兒院的事件承擔罪責。各媒體列舉出大 量證據,一些六四時曾在北京殺戮現場採訪的記者再次敘述親身經歷,聲聲控訴中 共在「政治穩定」的口號之下侵犯人權的斑斑劣跡。 瑞典著名漢學家,中國人權北歐代表也接受電視採訪,強烈批評首相的講話應和 了中共當局所謂的「穩定壓倒一切」,認為首相應該收回他的錯誤言論。在國會舉 辦的「中國人權問題討論會」上,瑞典的中國問題專家更以大量的社會研究數據, 證明中共治國的失誤和潛伏在表面「繁榮穩定」之下的深刻的經濟危機。 時事評論家提出佩爾松首相的角色問題:「在他表達對中國穩定的看法那一瞬間 ,他由一個政治家變化為一個商人。」 關於首相訪華的爭議甚至給了廣告藝術家以靈感,瑞典的一個叫做「Transwede」 的航空公司在推銷國內最廉價機票時,自行拼造了佩爾松與屠夫李鵬二人樂哈哈地 親密握手的廣告畫面。當首相的新聞發言人表示要請法律部門調查這一侵權事件時 ,為航空公司設計這一諷刺性廣告的廣告公司並不害怕,他們說他們只是想要幽默 一下而已。 國內的暴風雨般的批評聲傳到此時仍在北京的佩爾松耳中,這位被公眾一致認為 不夠成熟的國家首相的反應是「沮喪失望和十分驚愕」。他為自己辯護,說:「人 們當然應該批評侵犯人權的暴行,我所說的中國政治穩定只是意味著經濟發展。」 面對反對黨要提出「不信任案」的嚴重威脅,一貫性格固執的佩爾松非常反感,他 拒絕公開收回他的錯誤言論,並反斥提出不信任案是反對黨「廉價的政黨策略。」 和中國政治流亡者的通信 與向本國反對黨反唇相譏不同,佩爾松首相對來自中國政治流亡者的批評表現了 客氣和謙虛的態度。 在瑞典展開空前的有關中國問題大討論時,筆者作為流亡瑞典的中國前政治犯, 覺得自己沒有權利繼續沉默。十一月七日,瑞典最大晚報「Aftonbladet」發表了筆 者致佩爾松首相的一封公開信。筆者在信中剖析中國政治穩定和經濟發展的真相, 批評首相僅憑表面印象而讚揚中共,並指出中國人民要求自由民主的願望不能以「 經濟發展」為借口而被壓制。 筆者的公開信批評言辭尖刻辛辣,然而卻被首相所屬的社民黨本黨報紙刊登並重 復引用,這給筆者上了「民主」的一課。幾天以後,疲倦不堪又患了旅行不適症的 首相從中國回來,立即在「Aftonbladet」給筆者回信。佩爾松首相在信的開頭為自 己辯解說: 親愛的莫莉花: 我讀了十一月的「Aftonbladet」發表的你寫給我的信,你在信中談到了我在中國 的訪問,我心裡很悲哀地確信,你對我的關於中國發展的觀點有了一個錯誤的印象 。 我很遺憾,你和那麼多其他的人得到這麼一個理解,認為我想要讚美中國的侵犯 人權的社會制度。 這是明顯的,我沒有代言專制政權優於民主制度。人權和民主永遠超越於經濟發 展之上。 ……。 接下來首相列舉了他在中國為中國被囚禁的異議人士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以及瑞 典和中國所簽署的一些有關人權的活動的協議,其中包括對中國監獄管理幹部的教 育。首相並表示要將這些工作繼續做下去。最後,首相向筆者解釋他對政治穩定與 經濟發展的關係的看法,並闡述瑞典政府選擇的影響中國的對話政策。 繼筆者之後,有旅居瑞典的中國民運人士郭承東、李惠、黃仕遼、徐麗芳、蔡寧 、王小華等六人致函首相,也對佩爾松的錯誤言論進行了批評,《北京之春》十二 月號對此曾經做過報道,筆者不再贅述。 國會大討論和投票表決 十一月二十日和二十二日是瑞典首相佩爾松最難堪的日子。雖然有兩個友黨—— 中間黨和左派黨承諾支持他,環境黨宣佈棄權,使得不信任案注定不獲通過,但無 論如何,提出不信任投票本身就是個不光彩的歷史記錄。 在二十日的國會大討論中,國會大廳濟濟滿堂,氣氛嚴肅。佩爾松像個做錯了事 的大孩子,既執拗又緊張。他在剛發言時好久不抬頭,聲音顫抖地念著手稿。他不 肯認錯,只是反覆強調他說的中國的「穩定」的意思被人們歪曲了,委屈地訴說他 自己因此被迫參加這樣的討論,承受不必要的壓力,而國家還有許多嚴重的失業問 題等著他去解決。他還指責反對黨趁他不在家時搞風搞雨。當他坐下聆聽批評時, 他一會兒臉漲得通紅,一會兒搓手摸下巴。幸好鎮定自若的女外交部長列娜一直坐 在他身邊,給予他安慰。 如果把這樣的討論僅僅看成是政黨鬥爭,那就未免太膚淺了。國會討論那天筆者 不巧正被北方的一個城市邀請去參加聯合國兒童日活動,回來後只得看朋友幫助錄 下的錄像帶,整個國會討論簡直就是一個對準首相的「批判會」,不僅反對黨炮火 猛烈,就是不願對首相提起不信任案的友黨,也在會上毫不客氣地給予指責。作為 來自一黨專制的國家的中國人,筆者在表面的多黨鬥爭的討論之中,看到了深植於 瑞典人心中的對民主、人權的堅定信仰。 「我們不能出賣靈魂!」 瑞典政治家們所面對的,決不僅是首相在北京所說的一句錯話。這幾年瑞典經濟 陷入困境,從一個舉世稱羨的高福利國家到背上沉重債務和高失業率。這些國會議 員們不是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巨大的市場對瑞典企業界的誘惑力可以說是 不可抗拒的。這次隨同首相訪華的公司,其中僅一家公司簽下的出售的手提電話合 同就達二十六億瑞典克朗,這無疑是給舉步維艱的瑞典企業注入一針強心劑。 然而在各黨派議員們的精彩發言中,有不少表示這個小國人民氣節的句子可圈可 點。例如: 我們瑞典可以出售火車、可以出售電話,但是不能出賣自己的道德、自己的靈魂 ! 柏林牆倒下了,中國的城牆也不應再堵住民主。瑞典不能背叛千百萬夢想民主的 中國人。 今天,我們瑞典已經成了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新任理事,許多投我們票的國家信 任我們,因為我們有很好的民主制度。那麼我們不能僅僅考慮怎樣對本國的企業有 利,還應該問問自己對國際和平、人權事業做了些什麼。 我們希望中國民主自由,這一點,所有的政黨應該知道,出售商品的商人也應該 知道,他們也有一份責任。 緊張的國會討論雖然有各種聲音,但大致形成了一些共識,如瑞典應該有一個清 楚的對華外交政策,並學習扮演一個維護道義的國際角色。首相應該有更好的外交 事務顧問。同時,國會也討論了幫助中國受迫害的民主人士和他們的家庭的問題。 國會大討論之後,佩爾松首相向記者說,他非常願意會見在瑞典的中國民運人士 ,並說「如果中國的持不同政見者因為我的話而受到傷害,我願意向他們道歉。」 但是首相堅持不肯對本國的反對黨認錯,因此反對黨提起不信任案投票在二十二 日如期舉行。投票不出所料,不信任案以一一九票支持,二零四票反對未獲通過, 首相借由左派與中間黨的支持安然渡過危機。 反對黨表示,他們早就知道投票會有什麼結果,之所以仍要提起不信任案,是為 了避免為佩爾松的錯誤承擔共同責任。 如釋重負的佩爾松首相在記者們的簇擁下離開投票場所,一個調皮的攝影記者把 攝影機高高舉上他的頭頂,於是所有的瑞典人都看到了他們的還算年輕的首相頭上 的禿頂。可以數出那裡又少了幾根頭髮。富有幽默感的瑞典人評價:首相被外交政 治燒焦了手指。 兩敗俱傷 誰是贏家 三個反對黨在國會對首相提起的「不信任案」以三分之一強的支持票宣告失敗。 社民黨的首相雖然免於被彈劾的命運,卻損失了百分之四十五的民意支持。看來這 場激烈的政黨鬥爭是兩敗俱傷。那麼,誰是這場風波中的勝利者? 一個瑞典知識份子告訴筆者:「是民主和人權理念勝利了!」 經過二十來天的大討論,瑞典政治家和瑞典人民都加深了對中國問題的瞭解,加 強了作為聯合國安理會理事保護人權的責任感。對於在中國投資和幫助中國推進民 主化進程的關係進行了嚴肅的思考。政治家和企業家都接受了一次再教育。正如瑞 典首相在給筆者的公開信中強調的:「人權和民主永遠高於經濟發展。」 瑞典所面臨的經濟利益和道德良心的衝突,其實是所有與中國有經濟交往的西方 國家所面臨的共同問題。但是,只有瑞典這個被譽為「世界的良心」的北歐小國, 使得這個問題成為全民關注的大討論,從而在市場經濟利益的誘惑下,仍然決定高 舉起人權民主正義的旗幟。 筆者為自己的第二祖國深感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