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劉少奇一辯 ——與王湘先生商榷 徐明旭 《北京之春》九六年七月號上王湘先生的文章「劉少奇扮演的角色」指斥劉少奇 在文革初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迫害了許多無辜人民,因而對劉作了否定的評價 。我在文革初深受資反路線迫害,對劉自然沒有好感。但從歷史的角度看,愚以為 劉少奇仍有值得肯定之處。 如所周知,劉少奇與林彪一樣是靠捧毛起家的。他在中共七大作《關於修改黨章 的報告》時首次提出「毛澤東思想」的名目,並將「中國共產黨以毛澤東思想作為 自己一切工作的指針」寫進七大黨章,從而得到毛的青睞,躍升為位居周恩來之上 的第二號人物,並被指定為毛的繼承人。 劉得志後,便欲取而代之。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上批判斯大林的「個人迷信」 後,劉亦在中共八大的《政治報告》中批判中共黨內的「個人崇拜」(卻不提對毛的 個人崇拜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鋒芒直逼毛,又指使鄧小平在八大黨章中刪去「 中國共產黨以毛澤東思想為自己一切工作的指針」這句話,從而使毛懷恨在心,為 自己埋下禍根。 誠然,劉對毛前恭後倨是為了爭權奪利,與老百姓的利益無甚關係。但劉的某些 自由化主張與政策在客觀上有利於中國人民。 早在中共執政之初,劉便提出「鞏固新民主主義秩序」、「確保私有財產」、「 聯合資產階級」、「長期保護富農經濟」、「雇工、單干應該放任自流」、「寧右 勿左」、「先機械化、後合作化」等等,與毛恨不得一夜之間消滅所有資本家、富 農(那時地主已被打倒),馬上實現工業國有化、農業集體化的左傾政策恰成對照(所 以毛在文革初說劉是老反革命)。假如當時中共按劉的主張行事,鄧小平也無須在三 十年後補資本主義的課。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大饑荒時期,毛無顏見人,以退為進,讓劉收拾殘局。劉 倣傚赫魯曉夫的改革,推行自由化政策。在農村提出著名的「三自一包」(自留地、 自負盈虧、自由市場與包產到戶)。這在毛眼裡是反對集體化、復辟資本主義。 在企業界劉提出利潤掛帥、物質刺激、專家治廠、一長制等;而毛一貫欣賞「鞍 鋼憲法」,即政治掛帥、只算政治帳,工人參與管理、黨委領導等。 在教育界劉主張教授治校、分數面前人人平等、突出政治要落實到業務、重點培 養尖子等;而毛則強調黨委領導、突出政治落實到人的思想革命化、階級路線即出 身歧視、批判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指教授)等。 在文藝界劉受赫魯曉夫「解凍」政策影響,允許有限度的暴露陰暗面,鼓吹人性 、人情、人道主義,主張文藝可以不描寫革命與階級鬥爭等,催生了一批類似蘇聯 「解凍文學」的作品,如電影《草春二月》、《舞台姐妹》、《北國江南》、《青 春之歌》(後被江青指斥為宣揚資產階級人性論與小資產階級情調)與《不夜城》、 《林家鋪子》(後被江青指斥為美化資本家、宣揚階級調和、合作論),鄧拓的雜文 《燕山夜話》,吳□的戲劇《海瑞罷官》、田漢的戲劇《謝瑤環》、孟超的戲劇《 李慧娘》等(都被毛江指斥為借古諷今、暴露陰暗面),同時也使毛所謂的帝王將相 、才子佳人、外國死人充斥中國舞台、銀幕。毛的文藝政策則是不准暴露(共產黨與 社會主義的陰暗面),只准歌頌,而且要塑造不食人間煙火的沒有七情六慾的高大全 的無產階級英雄,如江青「培育」的「革命樣板戲」。 應該承認,劉的經濟政策救活了許多百姓特別是農民,開了鄧小平八十年代改革 的先河(鄧當時也是劉的合作者)。劉的教育政策培養了一批人才,劉的文藝政策在 某種程度上活躍了思想,這都是中國人民不應忘記的。 當然,劉少奇是個正統的共產黨人,他搞這些是為了補天,不是拆天。但「劉少 奇修正主義路線」確實減輕了「毛主席革命路線」給中國人民造成的災難與痛苦, 劉不失為一個清官與賢相。 毛從其中國農民式的共產烏托邦主義出發,當然容不得劉的自由化經濟政策;毛 從其中國農民的狹隘天性出發,更見不得劉的教育政策導致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翹尾巴」(在毛眼裡,所有受過現代文化科技知識教育的人都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毛從其中國農民的文化趣味出發,也見不得劉的文藝政策導致的「小資產階級情 調大氾濫」(在毛眼裡,所有受過一點西方文明熏染即沾點洋氣的人都是小資產階級 ,他們談情說愛、交友待人及表達思想感情的方式均屬資產階級人性論)。何況劉的 那些政策是從赫魯曉夫那裡搬來的,而赫氏又是批判斯大林個人迷信的帶頭羊,而 劉則是批判毛的個人崇拜的帶頭羊。他與劉在權力上你死我活,政見上南轅北轍, 文化上格格不入,終於導致文化大革命與「炮打司令部」。 關於毛髮動文革動亂,人們已說了很多,歸納起來有:權力鬥爭說、反官僚主義 說、確保自己死後無赫式人物焚屍說。這都有理,但人們忽略了毛的文化趣味動機 。記得周恩來文革初對紅衛兵說過,毛髮動文革就是要讓全國社會的風氣回到延安 時代去。所謂延安風氣,就是「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軍事共產主義加上「 兄妹開荒」、「夫妻識字」、「翻身道情」之類的「工農兵文藝」,即以禁慾主義 為特色的軍事農民文化(當然這只是規範小兵小民的,並不妨礙中共領袖們在窯洞裡 開舞會)。毛髮動文革的重要目的之一及時用他的心愛的軍事農民文化取代他深惡痛 絕的資產階級文化。 如所周知,中國的老農最見不得青年男女在街上「拍拖」。阿Q老前輩為了發揚正 氣,不惜躲在暗處向街上並肩而行的「鳥男女」扔石子。記得文革初北京紅衛兵沖 到上海破四舊時,曾把在南京路上拍拖的男女當作資產階級批鬥,還剪他們的燙髮 、裙子、褲管,敲斷其高跟鞋的跟,可見阿Q他老人家其實並未如小尼姑所言「斷子 絕孫」。同理,毛也見不得文藝作品描寫男女戀愛(當然並不妨礙他自己玩女人), 所以江青培育的革命樣板戲裡的無產階級英雄一律沒有情人或配偶,阿慶嫂的丈夫 阿慶已與她分居,李玉和沒有老婆卻有女兒,祖孫三代似乎都是無性繁殖的。 毛在文革中通過全民軍事化與「普及樣板戲」一度成功地使全國回到了延安時代 。那時所有工廠、學校、商店、機關都在軍宣隊統治下實行軍事編制,不分老幼多 要整隊出操,可謂團結矣;出操後便整天開會學毛著斗私批修與斗階級敵人,可謂 緊張矣;無論男女一律穿國防綠軍便服,無人敢上街拍拖,可謂嚴肅矣;每天看聽 唱革命樣板戲與頌毛歌舞,可謂活潑矣。 可惜好景不長,全國軍事化刺激起林彪的野心,普及樣板戲刺激起江青的野心, 這兩個暴發戶在一九七零年的中共九屆二中全會(廬山會議)上的火並打亂阿毛的「 偉大戰略部署」,震落了毛頭上的光環,加速了文革的破產與毛的死亡,這多是毛 所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