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堡民運快餐店 ——訪旅德華僑江雲山先生 茉莉 七年前在北京天安門廣場被坦克碾碎的民主女神塑像,今天仍然在德國漢堡的一 家中國快餐店門前英氣勃勃地矗立著。 德國人走進這家叫做「食為先」的快餐店,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捐款瓶 ,上面用德文寫著「捐助中國民主事業」、「勿忘六四」。在等待就餐和餐後小憩 的時間裡,德國人和這家老闆談論六四的事情。他們觀看餐館牆上貼滿的魏京生事 跡介紹和中國民運情況報道,並仔細閱讀桌上擺著的民陣民聯德國分部主辦的[自由 魂]報德文版。 臨走時,許多德國人會拿走一份[自由魂],並在那個古色古香的瓶子裡投下一些 馬克。曾經給世界製造過血腥,今天許多懺悔了的德國人在他國的血腥慘案面前始 終表現出高貴的人道主義精神。這些馬克,每年都通過各種途徑送到六四受害者家 屬手中。此外,這家餐館每月提供部份經費支撐[自由魂]報紙的出版發行,以及購 買民運所需要的各種通訊設備。 二十年冤獄過來人 金秋十月的一天,我和魏姍姍相偕走進這家餐館。正是午餐時分,老闆江雲山先 生正忙得不亦樂乎。稍候片刻,江先生便把熱氣騰騰的午餐送到我們面前來了。「 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們幾人都和中共的監獄有緣。 然而,江先生所敘述的二十年冤獄的經歷,不由得使人心中陣陣發疼發涼。那是 一個怎樣的暗無天日的時代啊! 一九六二年,十七歲的越南西貢華僑富家子弟江雲山,在中學裡的中共特工鼓勵 下,滿懷建設社會主義祖國的熱望回國了。 這個年輕的瘦瘦的不知龍潭深淺的中學生,在廣州華僑中學讀高一時,便按照他 那耿直的性格發表真實的感想。他說中國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不見得,比如說買東西 要票,不比越南西貢(當時被稱為「東方小巴黎」)的資本主義好等等。童言無忌, 他卻犯了中國共產黨的大忌。剛回國讀了幾個月書,他就被以「惡毒攻擊社會主義 」的罪名判處兩年勞教。 一九六四年,在年輕的江雲山勞教期間,他又因在獄中書寫「反革命詩詞」,「 重新組織反革命活動」而被冠以「蔣介石的特務」的罪名加判十九年有期徒刑。 獄中二十年的苦難足夠寫出一部的書。從廣東監獄轉到武漢監獄,大年三十他還 在嚴寒冰雪之中挖河泥。越南西貢的家裡,親人們卻在悲痛地紀念他,父母都以為 這個渺無音訊的兒子不在人世了。 而江雲山確實真的兩度靠近死神的懷抱。在中共的監獄裡,最令人痛苦的不是肉 體上的折磨,而是精神上的任人踐踏。他兩次自殺未遂。其中的一次是「九一三」 林彪事件之後,不改直言本色的江雲山在學習中共中央文件後質疑:「既然毛主席 那麼英明,為何還要林彪當副主席?」質疑的結果是,一連兩個星期,他在白天十二 個小時的繁重勞動之後,晚上在監獄幹警和犯人中接受野蠻的通霄批鬥。直到他在 精神崩潰之時,偷偷喝下一瓶藥用紅汞,被人發現後洗胃,又被加上「畏罪自殺」 的罪名。 作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 多年的冤獄,對一個人的心理行為會產生什麼影響?筆者熟知的人中,不乏多年陷 獄者。其中怨憤咒恨者有之,槁木死灰者有知,更有人立意要討還青春的宿債,從 此酒色財氣玩樂人生。不是所有的苦難都能生長出善良,不是所有的冤獄都能使人 變得正直。 瘦瘦的江先生卻帶著他那近乎孩子氣的笑,向我們講述惡夢般的二十年。他還是 當年那個熱情而虔誠、一心要建設好中國的十七歲的華僑青年。中共的監獄讓這個 昔日的富家子弟學會了節儉。他們夫婦沒有孩子,克勤克儉,在自己創下的小店裡 每天辛苦工作十小時,積攢下一個個馬克,慷慨地支援中國的民主運動。他說:「 如果我們在海外不搞民主運動,就對不起六四死難的同胞。」他把二十年積在心中 的淚痕化作一片深情摯愛之心。 他的快餐店是德國人瞭解中國民主運動信息的好去處。關心中國的德國人也在這 店裡表達他們對中國民運的支持。 他的快餐店經常迎來送往。作為民陣德國分部最早的一個籌辦人,除了幫助在德 國的中國自費留學生打工謀生之外,他還喜歡廣交各國的民運人士。在民運低潮的 今天,我們在他的店裡感受到異常溫暖的情義。 年年六四,江先生都會和他的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站在漢堡市中心街頭,向過 往的行人散發紀念六四的傳單。 但是江先生也有他的困惑,他說,他在散發宣傳中國民運的傳單時,德國人會向 他表示一份敬意,香港人、台灣人也會接過去認真地閱讀,只有一些來自中國大陸 的同胞搖搖頭擦肩而過,冷漠得叫人不可理喻。 不管世人如何善變,江先生說:「我只有一個信念,想做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 」 一晃暮年將至,當年中國獄中的苦囚,如今在異國他鄉快樂地做著餐館,然而他 決不是僅僅為自己、為金錢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