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字架的背負者——郭海峰 張伯笠 是夜,我正在為應付考試挑燈夜讀,友人傳真一份十月十一日的《華夏文摘》, 短短的一頁「一周文摘」中竟有三個友人的消息:北京市法院將於下周以「反革命 宣傳煽動罪審判王丹,警察把劉曉波從家裡帶走(華爾街日報稱已判三年勞教);更 令人震驚的是中共以「流氓罪判處前北京學運領袖郭海峰七年有期徒刑。顯然,這 是繼重判魏京生、陳子明等人後的又一輪新的政治迫害。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中共召 開第十四屆六中全會的前一天,更加重了事件的政治色彩。按中共黨的會議的歷史 慣例看,顯然是拿這幾名著名民運人士開刀祭旗了。 嗚呼,我那成為專制刀下魚肉的書生朋友! 對於王丹和劉曉波,人們是熟知的,但對郭海峰,人們就不那麼熟悉了。其實, 參加了天安門抗議運動的人很少沒聽過郭海峰的名字。他是一個八九民運自始至終 的領導者。他是一個李鵬恨得咬牙切齒的人。他是一個在天安門的主要學生領袖中 受苦最多而又被外界關注最少的一個。今年五月下旬的一天,郭海峰被當局以「詐 騙罪」逮捕,後來法院卻又以「流氓罪」判了他七年重刑。據說他與另一位學運領 袖劉剛的出逃有關係,而重判是秘密進行的。 一、二十二名變成了二十一名 郭海峰,河南南陽人,生於六十年代初南陽鄉村一個農民家庭,沒有餓死已算命 大,後來考進華中師範大學法律系,畢業後考入北京大學國政系,也算是自諸葛亮 死後南陽又出了一位雄心勃勃的年輕人,據說,他考進北京大學時,老家的百姓像 辦喜事似給他慶賀了一天,盼他將來也能像諸葛亮似的為南陽爭光。一九八九年春 夏之交,郭海峰一個驚人之舉震驚了世界。他高擎著北京大學的請願書跪在了人民 大會堂的國徽下,在幾十萬人一片「李鵬出來,李鵬出來」的潮水般怒吼聲中,參 加胡耀邦追悼會的高官顯貴一一從郭海峰身邊走過,沒有一個敢接過郭海峰手上的 請願書,後來,胡耀邦的夫人李昭走過來,想把跪在石頭台階上的郭海峰等人扶起 來,但被警察攔住了。郭海峰跪了整整四十五分鐘,那張照片定格了,成了「時代 週刊」的封面,而那四十五分鐘也永遠停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上,對「人民的公僕」 進行了無情的嘲弄。從此,郭海峰的名字開始為中國人所知,而郭海峰的勇氣也令 人稱道。 我是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六日在北京大學三角地認識郭海峰的,隨後我們一起投入 到運動的滾滾洪流之中,從北京大學學生自治會籌備委員會——絕食團——保衛天 安門廣場指揮部。我們一直一起工作,朝夕相伴,一直到六月四日凌晨,而後他被 捕入獄,我亡命天涯。半年後我在蘇聯KGB的監獄中聽到了關於郭海峰的消息,審問 我的KGB軍官告訴我,郭海峰因為炸天安門城樓被戒嚴部隊逮捕了,有可能被判死刑 。兩年後我成功地逃到香港後才知道他沒死,被判了五年徒刑,罪名也沒有定上「 炸天安門」,而是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加「阻礙交通罪」。 據我所掌握的情況,當時由中共中央政治局擬定的全國通緝的「高自聯頭目」共 二十二人,郭海峰是其中一個。因為郭海峰是六月四日凌晨在天安門城樓附近被捕 ,當六月十三日中共頒發王丹等二十一人通緝令時便拿掉了郭海峰的名字。所以, 海外輿論只盯著這二十一人的命運,郭海峰卻由於在通緝令發佈前被捕而被人們遺 忘了。 從此,郭海峰背著八九民運的十字架寂寞地坐了五年大牢,也許是因為他被捕得 太早,而沒有在原來的二十一名學運領袖的名單中出現,海外的呼籲很少見到郭海 峰的名字,這使他比王丹等學生領袖在監獄中又多了一份艱難。 二、一個自始至終的八九民運領導者 郭海峰是最早發起和組織天安門運動的主要領導者之一。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七日 北京大學學生的第一次遊行時,他便與我以及王丹、丁小平、白夢等人走在遊行隊 伍的最前列。當隊伍在十八日凌晨抵達天安門廣場時,郭海峰靈巧地爬上紀念碑, 把「中國魂」的條幅掛上了紀念碑,並主持了那天的抗議活動。當時我徵得王丹的 同意後,起草了向中國政府請願的七條,交給了郭海峰,是他站在紀念碑二層上逐 條讀給抗議的同學通過的。後來他和王丹等同學將七條請願書送進人大會堂。回到 校園,郭海峰參與了北京大學學生自治會籌委會的籌建,擔任了籌委會常委並接替 了丁小平成為籌委會第二任召集人。從四月十八日到四月二十九日這段時間裡,郭 海峰主持了大多數的北大籌委會會議,也主持過多次大型集會遊行。他熱情、質樸 、肯幹,給北大的同學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翻開我的《長歌當哭》一文,對郭海峰有過這樣一段記載:四月二十日下午,郭 海峰通知我到二十八號樓參加籌委會,……參加會議的有王丹、郭海峰、封從德、 楊濤、熊焱、楊丹濤、趙偉國、常勁、歐陽、謝健、蔡鍵和我。主持會議的是郭海 峰,主要議題有總結分析這幾天的形勢,研究如何參加胡耀邦追悼大會,選出「籌 委會」執行委員並詳細分工,各司其職……,會議決定,罷課三天,明天全校出動 並通知北京市所有高校協調行動,在天安門廣場戒嚴前進入廣場,參加在人民大會 堂舉行的胡耀邦同志的追悼會。晚上,王丹、熊焱、郭海峰等人來到我的宿舍,商 量參加籌備北高聯的事,鄭義和夫人北明也參加了……後來,大家推選王丹去聯繫 其它高校負責同學,準備成立北京高校自治團體聯合會,郭海峰仍然作為北京大學 籌委會召集人。 那段時間,王丹、郭海峰以及後來的柴玲、封從德經常來到我宿舍的主要原因是 可以聽取一些知識分子對學運的建議,其二是籌委會許多重要宣言和文件由我起草 。郭海峰住四十八樓,我住四十七樓,所以跑得最勤,彼此瞭解也最深。那段時間 ,他風頭最健,可與王丹並列,後來因為一場對話,使他被北大同學批評,並退出 了籌委會。 四月十九日上午,郭海峰到我宿舍,我看他是騎自行車而來,就問他去哪?他告 訴我說,袁木和國家教委的何東昌、北京市的袁立本要找學生代表對話,卻通知了 北大官方學生會幹部。他找籌委會同學商量,卻找不到人。我當時就告訴他,北大 官方學生會不能代表北大學生在運動中選出的籌委會。既然找不到籌委會成員也來 不及開會,你就趕去開會,回來再向籌委會匯報。另外我提醒他這次對話據說是電 視直播,告訴他不要緊張,以憲法和我們請願的七條為前提,要求公平對話。後來 他去了,也發言了,電視也轉播了,北大的學生對他不那麼瀟灑的表現十分不滿。 當時,在袁木、何東昌、袁立本等中共大員面前,郭海峰確實沒有表現出北京大學 代表的水平,他只是一個勁地問袁木:「為什麼我跪交請願書政府不接?為什麼不 接?」 北京大學的學生認為他的對話不成熟而且表現糟糕,讓袁木無理還佔了上風,若 不是政法大學的一位代表項小吉提出這種對話不公平而帶頭退場,真不知那「對話 」如何收場。 第二天三角地多出了一些新的大字報,許多指責郭海峰對話不利,郭海峰為此辭 職,導致北京大學籌委會全面改組。 我那時正在主編《新聞導報》,辭職閒賦的郭海峰帶著女朋友到我宿舍坐一坐, 有時給我們買點冷飲什麼的。記得他的女朋友是湖北襄樊的一個教師,人長得漂亮 而文靜,和敢說敢幹的郭海峰相得益彰。我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他女朋友說等郭 海峰畢業。郭海峰說,我也許畢不了業了,也可能坐牢,他女友說:你坐牢我等你 。後來她也參加了絕食活動。 郭海峰那時情緒有些低落,他感覺到一種不被理解的孤獨。我在此期間訪問了他 ,給他寫了一篇專訪《我以我血薦軒轅》,在《新聞導報》上用了一個版面刊登了 此文。我介紹了郭海峰,也希望同學們理解郭海峰。我認為郭海峰也許不適合代表 學生出去講話,也許北大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但我們都是年輕的學生,而袁木、 何東昌等是共產黨豢養多年的政客,無論他們理論多麼高深,他們卻不能直接回答 郭海峰「我跪交請願書政府為什麼不接?」這樣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因為郭海峰是 一個學生,一個戰士,他有他合適的位置,後來許多人對他表示理解,他的壓力也 似乎輕了許多。 郭海峰真的是個敢於衝鋒陷陣的戰士。五月十三日,他參加了天安門絕食,後被 選為絕食團常委兼秘書長。他和柴玲、李祿、封從德以及筆者形成了堅強的領導核 心。秘書長的工作是煩碎的,他必須每天守在指揮部寸步不離,而對外發佈命令, 發表談話都是我們這幾位總指揮、副總指揮。而且大多沒有他參加運動早,但他始 終恪守崗位,毫無怨言。 有一次,他把我拉到指揮部附近的一個帳篷裡,說給我看一樣東西,我接過一看 ,原來是崔健親自簽名並送給他的《一無所有》磁帶。他說他沒有經過我和另幾位 常委同意答應崔健來廣場開演唱會(我當時主管宣傳),但帶子都受了,不好意思拒 絕。我那時才發現他還是那麼孩子氣,當時就告訴他:我樂觀其成,並提供一切條 件。他當時就樂了。那是我們那時僅有的幾次笑容之一。那時形勢逼迫,我們不再 是孩子,儘管我們當時都留存著孩子般的天真和愛好。 五月二十日,李鵬政府宣佈了對北京部份地區的戒嚴令,我們結束了絕食,成立 了「保衛天安門廣場總指揮部」,郭海峰仍擔任秘書長一職。記得後來他主要負責 廣場營地的帳蓬等物資的分發和各高校佈局。我們那時都十分忙碌,除開會時能見 到外也很少見面,後來他「以權謀私」給我留了一個睡袋,轉身就被幾個外地高校 學生拿走了。為此他還怪我:「給你東西也看不住,這可是最後一個睡袋了。」我 不講理地說:「你不能讓我每天開會談判都抱著一個睡袋吧?」他氣得直翻白眼: 「凍死你活該!」 五月三十一日凌晨,郭海峰鑽進我的帳篷,把我的大衣扯過去一半,我被凍醒, 睡不著,也不讓他睡,二人便爬起來吸煙。天剛放亮,北師大的陳來同學來找我們 ,說柴玲要逃跑,被他們捉住了,讓我們去處理。我和郭海峰跑到秘書處,柴玲在 哭,後來得知是一部份同學對柴玲不滿,他們在夜裡跑到廣播站叫醒柴玲:你現在 已經站在少數人的地位,你最明智的決定是把權力交出來,柴玲說:我不想把持權 力,如果你們有民意基礎選我下台,我肯定交權。於是發生了爭執,等我們去的時 候,廣播站已被這些同學佔領了。我嚴厲地批評了他們這種做法,但我發現郭海峰 一直不表態,便以為他也參加了這事,後來幾天對他不再那麼信任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郭海峰。六月四日凌晨,他帶著一群同學乘坐一輛大客車阻 攔進軍廣場的部隊時,在天安門前的長安街被戒嚴部隊逮捕。六月五日《人民日報 》公佈了這樣一則消息:高自聯秘書長郭海峰炸天安門未遂,被戒嚴部隊當場逮捕 …… 三、受苦最多而外界關注最少的學生領袖 郭海峰被判五年徒刑,罪名是「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和「阻礙公共交通罪」。他 如何在監獄中渡過漫長的五年,我不得而知,在海外所有的聲援活動中,很少有人 提到郭海峰,他好像被人遺忘了。 兩年之後,我逃出中國,在一次聚會中偶然見到一個北大的女同學,她認識郭海 峰。她對我說,她的一個朋友在北京市公安局工作,在戒嚴部隊將郭海峰轉給北京 市公安局的時候,他已經被打得不成人樣,頭腫得連眼都看不見,慘不忍睹,連警 方的人都看不下去,問戒嚴部隊怎麼可以把人打成這樣,戒嚴部隊說沒槍斃他就不 錯了。 在監獄裡,他沒有得到什麼呼籲,但他挺了過來,一九九三年他被釋放,被遣送 回河南原籍,出獄後他沒在海外發表過一篇文章,也沒有和海外民運及當年天安門 的老朋友聯繫。他如何生活我仍不得而知。有一次一位北大的同學給我打電話說你 們應該關心一下郭海峰,他很困難,沒有工作,親人生病,據說他身體也很糟。而 當時中共釋放了一批參加六四運動的人,捐款和輿論都集中在那麼幾位明顯的人身 上,給郭海峰找捐款還真不容易,有人甚至告訴我,郭海峰已被打傻了,不能再搞 民運了。我一直找不到他的地址,後來給王丹打電話,王丹說他在農村老家,根本 沒有電話,地址也不詳,只好等他到北京找我們才知道。後來我托那位回國的朋友 給郭海峰帶去五百元錢,我沒有得到他的回音。後來聽周封鎖說他四處找工作找不 到,後被一個在廣州做生意的朋友聘了去,沒多久又被警方押解回原籍。 我終於又得到海峰的消息,而這消息又是那麼殘酷,他又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罪名是「流氓罪」。據報載:郭海峰於今年五月份便被以「詐騙罪」被捕。後來公 安局根本找不到罪證,於是改控「流氓罪」。郭海峰的女朋友王燕平曾多次詢問郭 海峰犯了什麼「流氓罪」,一直未得答覆。報稱:據說郭海峰被判重刑與劉剛外逃 有關。另外今年四月郭海峰開始籌備資金,準備買一批電腦放入一些大學,開辦個 人電腦培訓班。此舉被當局認為是郭海峰企圖向大學滲透,有所圖謀。 郭海峰從被捕到被判充分體現了「從重從快」。然而沒有律師,沒有家屬,沒有 陪審員。郭海峰是什麼流氓罪也不得而知。我想,如果郭海峰真的犯了流氓罪,對 他恨之入骨的中國政府決不會就這樣秘密地判他。民運領袖犯了流氓罪,這是教育 人民認清他們真面目的多好的反面教材,中共怎麼能忍心錯過?後來一想,也就釋 然了,中共不是在抓陳希同、王寶森打擊經濟犯罪時曾經給丁子霖——那位六四死 難者蔣連捷的母親定過貪污罪嗎?現在中共十四屆六中全會江澤民抓精神文明判郭 海峰流氓罪不正是黨的需要嗎? 誰是流氓流氓是誰這不是很清楚嗎? 對於郭海峰,我常常感到內疚,這如同我面對死難的好友溫傑和其他坐牢甚至慘 死的天安門孩子們的感情是一樣的。我逃出了中國,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自由地生 活,自由地工作學習,而且頂著個學生領袖的桂冠,接受著華裔和外國人的掌聲, 接受中外媒體的訪問,照片不斷地上報紙、雜誌、電視,但是我有多少次想過他們 ——那些「八九」十字架的背負者? 八九學生領袖,這稱號在海外象徵著榮譽、歷史、綠卡、學位,甚至地位和金錢 ,而同樣的稱號在中國卻像征著牢房、電棍、失學、失業、貧窮甚至死亡,作為每 一個仍自由的八九民運的倖存者,更應該記住的是我們應承擔的責任。 同是天安門的孩子,讓我們把陽光分一點給我們並肩戰鬥過的同學們吧!記得我 在中國東北深山裡逃亡而絕望的時候,一友人數千里之外送我一小小的紙條竟使我 有了活下去的勇氣,那紙條只寫著一句話: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那是我在冬日裡唯一的一絲陽光! 寫完了這篇文章,天已放亮了,我按慣例開始我的晨禱,祈求神垂聽我的禱告: 願救主耶穌的寶血洗盡我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罪,讓我成為一個正直、公義、 勤奮、聖潔的人。 求神保佑身陷囹圄的魏京生、王丹、郭海峰、劉曉波以及一切追求自由中國的人 們。 求神保佑那些被迫害的基督徒,堅固他們的信心為神做美好的見證。 求神賜福中國民主運動,免於私利,免於軟弱,使之健康成長,自由民主精神得 以光大。 求世界不再有戰爭,不再有殺戮,不再有劫難。 求中國不再有苦難,不再有貧窮,不再有恐懼。 求人類不再有罪惡,不再有不義,不再有欺騙。 以上禱告是奉我主耶穌基督的聖名,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