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自己的思想和語言說話 林培瑞 中國的文學理論界最近從西方搬來了一些時髦的學院派專用名詞,諸如後現代、 後結構、解構、話語、符號、符碼、編碼、代碼、新馬、後殖民等等。有時候還成 為「主義」——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而且各有各的大師:鼎鼎大名的福柯、 利科、德裡達、薩伊德、傑姆遜、伽德瑪、德曼等等等等,還有許許多多的,幾乎 都是歐美人。大師和主義不但多,而且常常變。每過幾年新陳代謝,讀者剛認識了 一點皮毛,舊的重新開始,生怕會落伍。前幾年的新批評、符號學、信息系統論等 等現在已經過時了,跟前幾年的喇叭褲一樣不時髦了。 我覺得要理解這種現象最好回顧一下過去,看看長一點的歷史發展。二十多年以 前,一九七三年,我在哈佛大學讀中國文學的時候,第一次有機會到中國去訪問。 去的時間只有一個月,能理解的現象非常有限。訪問研究所的時候,接待同志解釋 說,「我們研究所包括四個學部、十七個學科、一共三百七十六個學者、在光輝的 三結合的領導下,去年發表了六十八篇長篇論文,五百七十六篇中篇論文」云云, 一直持續了三十幾分鐘。這種談話方式讓我覺得很新鮮,也很奇怪。一九七九年回 中國長住一年,發現中國人私下並不這樣說話,後來交了中國朋友以後,一步一步 能看到中國社會與文化更深的許多層次。當然,還是一直有「看不到底」的感覺。 打個比喻:你進了一間屋子,四面一看,觀察完了,牆就垮了,牆後頭又現出四 個新的牆,把新牆研究完了,新牆又倒了,出現了更大的屋子,又得重新開始研究 新屋的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研究完。 我覺得這個比喻不但能說明我的感覺,也許還可以說明中國學者,尤其是年輕學 者,認識西方文學的經驗。七十年代末,中國的大門剛打開了一點點,中國文科大 學生第一次能夠從縫隙往外看,似乎對外面的紅紅綠綠大世界的一切感到極大的興 趣。主要是因為西洋在技術上的進步跟中國成了太明顯的對比,因此中國學生產生 了一種「外面最新的東西自然最進步」的概念。比如,七十年代末,西洋的四個喇 叭立體聲錄音機在中國非常搶手,中國那種五十年代以來幾乎沒有改變的小收音機 簡直沒法兒比,給許多年輕中國人的印象是中國在停滯或後退的年代裡,外面的一 切都在猛進。 但這種想法沒有看清楚的一點是,科技知識和人文知識的區別。科技知識有積累 性,後浪推前浪,有猛進的可能。可是人文知識不一樣。它的積累性很弱,最新的 東西不一定是最好的。三十年來,西方的文學和文學理論經過了一些變化,但誰也 說不准這些變化是進步,還是退步,還是在一個平面上。 我記得七十年代末,中國文科大學生對西方文學的初步印象包括了三種看來很神 秘的新名詞:意識流,黑色幽默,存在主義。他們起先並不懂這些名詞指的是什麼 ,但不懂也不要緊;因為是從「猛進」的領域來的,肯定是最先進的東西,先跟它 認同再說。這種心理——先掌握話語,不必問是什麼意思——後來有很大的發展。 許多中國學生到西方來唸書的時候,常常因為有意或無意要逃避「毛話語」的框架 ,跳到一個更大更自由的語言境界裡來。結果花了很多腦筋把德裡達、福柯等等的 新名詞學會了,而且還能把它寫成文法都正確的複雜英文句子。這是很可觀的成就 ,但老問題一直還在:這些漂亮句子指的是什麼意思常常無法解釋。結果也成了一 種新的框架。內容半通不通,不見得比毛話語好到哪裡去的框架。 句子不清不楚的現象並不是中國學生發明的。本來一部分西方人寫各種「後」一 切的文章的時候,也常常用很不清楚的表現方法,有時候甚至是故意地不清楚。中 國學生吃虧就吃在他們剛到西方世界來,判斷力不夠。他們哪裡能知道這些漂亮名 詞是表面的,時髦的東西,離開西洋文明的骨髓還相當遠。實際上,福柯、德裡達 等人的文章裡頭很少提到文學作品,他們搞的基本上不是文學評論,而是一種哲學 思想。但值得注意的是,英美大學的哲學系幾乎都不理睬這些語言遊戲的表演者。 西方哲學系都有「認識論」(epistemology)的課,但這些課程的內容跟後現代主義 者濫用「認識輪」這個名辭毫無關係,完全是兩碼事。 最近,「後殖民主義」在中國學界裡有了市場。後殖民主義的基本主張——反對 文化霸權——是不錯的,而且很重要的。但是用「後殖民主義」這個名詞去反對西 洋的文化霸權帶有相當大的諷刺意義。因為這個新造的名詞本來是西洋發明的,把 它帶到中國土壤上讓它支配中國知識分子的話語本身就是後殖民主義的例子。真正 要離開文化霸權的話,中國知識分子應該創造和使用自己的新理論和自己的名詞術 語。 有一本書,時髦的後現代主義者都不放在眼裡,但是我很佩服。一九七五年斯坦 福大學中文系教授劉若愚先生發表了一本中國的文學理論,裡頭仔細分析了十幾種 中國文化裡對文學的不同概念,諸如感受概念,表現概念,實用概念,形而上概念 等等。這些名詞並不是劉教授從某一位歐洲大師借來的,是他自己根據中國文學的 特點決定的。他的書限於古代中國;但假如古代中國的研究能有獨立的一套文學概 念的話,為什麼當代中國不能有呢?我希望中國年輕學者多用點時間,從自己文化 當前的實際作品出發,放在發現和創造中國自己的理論概念之上。這樣做比走馬燈 似的跟著伽德瑪的符碼,佛克馬的編碼,新馬和老馬的代碼等等,雖然更難,可是 我覺得意義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