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五日 吳方城 我的少年時代可以說是和蘇聯--俄羅斯的名字密不可分的。因為有「偉大領袖」 「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的聖旨,在五、六十年代間,一切都學「蘇聯老大 哥」:工業、農業、軍事、城市建築,許多制度、格式通通照搬,那時誰要對「老 大哥」說個不字,就成了右派、成了反黨分子。書店裡、銀幕上,舞台內充滿了蘇 俄的作品:從「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到「戰爭與和平」,從「怎麼辦」,「母親」 到「靜靜的頓河」,從「天鵝湖」到「一八一二年序曲」。青年學生們最喜歡哼唱 的歌曲是「山楂樹」、「三套車」、「喀秋莎」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十二歲 那年,在一項「中蘇兒童友好活動」中,我還被安排與一位同年齡的、與我具有共 同愛好(繪畫和集郵)的家住基輔的烏克蘭小姑娘讓娜互相通信,直至六十年代初中 蘇交惡後才被中斷。 在學蘇聯、一邊倒的情況下,西方民主社會的主流思想當然被拒之門外。儘管如 此,保爾。柯察金式的獻身精神,特別是俄羅斯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藝術家們的 人道主義思想,他們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都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 象,這些印象後來與走向民主主義一脈相通。而俄羅斯,這個在蘇聯瓦解,失掉了 十四個加盟共和國後,仍是世界上幅員最大的國家,仍是我嚮往已久的。去年夏天 首次訪俄只在聖彼得堡停了一天,而這次因參加幾個會議來到了莫斯科,呆了五天 之久。經葉利欽「震盪療法」的民主改革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這次,可以「下馬看花 」了。 最初印象 從德國慕尼黑乘俄航東行,俄製圖波列夫式飛機機型老舊,機艙內窄小,不潔, 空姐也面無笑容。然而引擎性能似乎良好,飛機可以平穩起、降和在空中飛行。 三小時後,莫斯科已在腳下,大片大片的樹林圍繞著城郊建築,莫斯科的綠化名 不虛傳。排隊驗關,一位肩佩中尉軍銜的金髮碧眼小姐態度尚屬和藹,是幾位驗關 小姐中唯一有笑容的。 令人吃驚的是,莫斯科這座全俄最大機場內竟然十分狹小、擁擠和老舊,候機室 內天花板低矮、陰暗,出站與接站的人摩肩接踵。像前蘇聯那樣死要面子的共黨國 家肯花那麼多錢在大學、地鐵、紀念館等處大興土木,怎麼竟在這裡不要自己臉面 了呢?可能解釋也許是在蘇俄鐵幕未開之前,其國際交往十分有限的緣故吧? 市區的街道大都整齊,寬闊,地鐵富麗堂皇,幾次換乘汽車、地鐵,一小時之後 才抵達下榻的貝爾格萊德旅館。這個旅館僅屬中等,但門口戒備森嚴,挨個盤查出 入者的身份,一些男女工作人員則無所事事地站在一旁閒聊。與兩位友人在樓下餐 廳共進晚餐,本來訂的每人合二十五美元一份(已經很貴了,這種飯在美國不會超過 十美元)的飯,飯後帳單上來卻三人開了一百二十美元,經抗議無效,只得付款,就 算花錢「交學費」吧! 返回旅館房間,每日70美元,內中既無風扇、更無空調,八月莫斯科的晚上,悶 熱異常,久久難以入睡…… 永不熄滅之火 莫斯科,前蘇聯和現俄羅斯的首都,是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近一千萬,面 積方圓三、四十公里,莫斯科河貫穿其中,城中森林、街心公園處處,歷史、名勝 舉目可見,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市中心的紅場建築群。 紅場俄語為克拉斯娜亞,意為美麗的廣場,亦可譯為紅色,蘇俄在1917年接管政 權後即改譯為紅場。它建於十五世紀,地面以石鋪成,南北約1。5華里,東西僅百 余米,雖仍屬寬闊,若比起那個好大喜功者以拆掉許多歷史性建築而搞成的天安門 廣場,則可謂小巫見大巫了。然而,四周的古典建築則十分壯觀與輝煌。那座在共 產國家生活過的人都十分熟悉的克里姆林宮的尖頂依然巍然屹立,只是頂上的五角 星已不再是紅色的了。列寧墓兼閱兵台已不再有排長隊的人「瞻仰」。廣場另一側 一座座的古建築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風格獨特、有多座洋蔥形尖頂的聖巴塞爾大 教堂,其莊嚴、肅穆、其線條之優美、色彩之明快使不少遊人駐足忘返,它已成為 民主改革後取代克里姆林宮的俄羅斯的新象徵。也許俄國的開放政策尚在初級階段 ,紅場這個莫斯科最著名的觀光地卻不見太多的遊人。 蘇聯是二次大戰中死亡人數最多的國家,數千萬士兵與平民死於戰場、飢餓和法 西斯的集中營中,其創傷之深在莫斯科難以磨滅:龐大、壯觀的二次大戰紀念館, 地鐵中,許多其他博物館、公共建築內外眾多的反法西斯戰爭英雄的塑像、紀念碑 ,使一代又一代的人們不會忘記那一段悲壯的歷史,成千上萬的蘇聯人民為了人類 的前途和世界正義所作出的犧牲不會因為那段時間由共產黨統治而有絲毫的減色, 它將永垂青史。紅場外一座無名英雄紀念碑當中幾十年來一直噴吐著永不熄滅的聖 火,也算對眾多烈士英靈的悼念吧! 麥克·列寧和葉利欽娃娃 漫步於莫斯科寬闊的街頭,自由化的景像已不難發現。除了一些正式商店(尚未有 自助式的超級市場,買東西還得隔櫃檯向售貨員要)之外,許許多多的小攤販已林立 街頭,其中以飲食業、工藝品、雜貨居多,在著名的舊商業街老阿爾巴特大街上, 更有街頭畫家、歌手沿途賣藝,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在用大提琴拉起憂傷的俄羅 斯曲調,不遠處一個六歲的小男孩邊拉手風琴,邊慷慨激昂地唱著久違了的「莫斯 科郊外的晚上」。西方商業的打入已處處可見,在許多街口上、大樓旁,麥當勞、 比薩屋、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的廣告招牌高懸頭頂。莫斯科到目前已開有七家麥當 勞快餐店,我們路過的兩家,家家爆滿,擠得水洩不通。據當地朋友講,莫斯科市 民的平均月收入為80萬盧布,相當於150美元,而麥當勞一個普通漢堡,加上薯條和 可樂等飲料這一頓簡單的午餐就要近5美元,相當於一個市民一天的工資,但不少人 、特別是年輕人仍樂此不疲,頗像麥當勞和肯塔基炸雞在北京的景象。 象許多東歐國家一樣,這裡的年通貨膨脹率幾近20%。去年到聖彼得堡時一塊美元 可兌換4500盧布,一年後的今天一塊美元則可換5300盧布。與此同時的工資的提升 則遠落後於通貨膨脹,而食品和不少其他消費品的價格竟同美國不相上下,甚至還 貴一些,因此普通市民生活水準的下降和許多人對改革的失望也就可想而知了。我 們臨時換到手的盧布,幾千,幾萬,幾十萬,一時真數不清,只要換上200美元的盧 布,我們個個都在頃刻之間成為「百萬富翁」了!有意思的是,莫斯科的街頭、巷尾 、旅館內,郵局中到處都是外幣(主要是美元和馬克)兌換處,這項服務,包括莫斯 科要數世界第一了。 政治民主化也很幽默地閃現在街頭地攤上:一些搶手的T恤上印有列寧頭像與麥當 勞商標「M」拱型字母的選影及麥克。列寧的字樣以及其他一些政治諷刺畫。空心木 娃娃是俄羅斯最著名的傳統工藝品,大套中、中套小,有十幾個之多,外面用彩漆 漆成各種各樣年青母親的形象,象徵多生後代、代代相傳,滑稽可愛。現在,這些 空心母親們又添了一族新兄弟:葉利欽、戈巴喬夫、甚至勃列日涅夫和赫魯曉夫的 漫畫形象都做成了空心娃娃來出售。 更有趣的是,在老阿爾伯特街的鬧市,一位外形酷似「列寧同志」的人在喬裝打 扮之後,正微笑著拉遊人合影,也算是利用不少俄國人內心中的「列寧結」作為生 財之道吧! 一切向錢看 大概是任何一個集權社會解體時的通病:一切向錢看。當以往舊的意識形態煙消 雲散、當虛幻的共產主義理想不再有感召力的時候,「向錢看」似乎就成了一階段 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中國大陸如此,俄羅斯也不例外。 從一開始申請去俄簽證起,中心就是錢。首先,申請簽證前必須在俄國訂好由政 府指定的旅館、預付款後才能得到旅館的「邀請信」,交幾天錢就給你幾天簽證。 簽證費:付30美元兩周後方能到手,付40美元則需一周,付80美元三日後可取,如 果付120美元則24小時後可以拿到簽證,真可謂「有錢能使鬼推磨」了! 流亡到俄國來的中國民運人士和一些跑單幫的洋倒爺們大都沒有合法居留身份,街 上的警察可以隨時隨地因你有東方人面孔而截住盤查,要看護照,身份證,如果沒 有,只要塞上幾萬盧布(約5-10美元)就可溜之大吉、得以脫身,無外還是一個錢字 !各級官員的腐敗由此可見一斑。 當一些中國朋友與俄國官方機構洽談聯合舉辦某研討會時,對方竟獅子大開口,一 下向中方要去六、七千美元才答應下來。這不是很有損於俄羅斯的大國風範嗎? 中國大陸的改革開放伴隨著官倒和腐化,台灣的各級選舉中也發現有黑道干政和賄 選行為,俄國自由化以後出現的類似現象自然也不足為怪,我相信,隨著民主社會 的進一步確立與成熟,以上現象都會逐步加以解決,亞歐和北美民主社會的早期不 也是千瘡百孔、弊病層出不窮嗎? 莫斯科的中產階級 眾所周知,一個強大的中產階級是民主社會存在基石。據在這裡的友人講,俄羅 斯經濟自由化以來,私人經濟開始發展,但真正的富人還不多,消費能力還十分有 限,擁有汽車、上飯館吃飯在大多數看來還是一種奢侈。儘管莫斯科比起紐約來街 道寬敞得多,行車、停車都無大問題,然而絕大多數市民上下班、採購、出遊仍然 使用公共交通,地鐵成了主要的交通工具。絕大多數居民還住在過去配給的宿舍、 公寓,擁有自己的房地產目前還只是少數人的事。 有幸在返美之前,與齊墨兄一道走訪了一位可稱之為中產階級的俄羅斯市民之家 。這位俄國朋友名叫維克托。布拉哥依,39歲的中年人,與妻子娜塔莎和三個女兒 共居,大女兒奧爾加是莫斯科東方語言學院的大學生,兩個小女兒都還在襁褓之中 。這個家庭的公寓由三室一廳組成,原是公家的,後以優惠價格買了下來。維克托 是位「個體戶」,經營肉類批發,手下僱有七名員工,每月收入可達五百多萬盧布 (約一千美元),已是普通家庭收入的六、七倍了。他有一輛自己的、八成新的福特 牌轎車,有彩電和冰箱,每個房間都安了電話,各個房間潔淨、整齊,一個典型的 小康之家。 我們談到了當前俄羅斯的政治。 「一般說來,青年人大都喜歡葉利欽,老年人則喜歡共產黨候選人楚加諾夫。」 他這樣回答了我們的發問。「我本人並不喜歡葉利欽,他沒什麼知識,淨胡來,不 能作好的領導人。」 「那麼您在總統大選時投了誰的票呢?」我問。 「楚加諾夫。他有知識,實幹。」他答道。 「楚加諾夫不是共產黨嗎?」我們略微有點兒吃驚。 「不,現在的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共產黨了。」他說。 對於美國和西方,他一方面羨慕其物質生活水平,一方面也認為美國「總是盛氣 凌人」,不討他喜歡。 「您對車臣地區的紛爭有什麼看法?」我們又問。 「車臣的動亂就像長在人手上的一隻毒瘤,有兩種辦法:一個是砍掉這支手,就 是讓車臣獨立;另一個就是果斷地挖掉這只毒瘤,以保全這支手和全身,就是要對之 鎮壓。」 他這樣分析道。 近些年來東歐民主化的一個付產物就是一些地區的民族紛爭表面化、白熱化、典 型的例子就是前南斯拉夫(波斯尼亞/克羅地亞/塞爾維亞)和俄羅斯的車臣地區,在 這些地方,獨立和反獨立的對抗已造成成千上萬人的死亡和更多人的流離失所,到 底在民主化進程中,什麼是解決民族問題的最佳途徑?維克多的分析不是也有一點道 理嗎? 兩次國會大廈的保衛者 一九九一年的八月十九日,是前蘇聯共產黨內頑固派將領發動政變、軟禁戈巴喬 夫、企圖以此扭轉民主進程的日子。五年後的同一天,我們正巧漫步政變發生地點 --俄羅斯國會大廈(也稱之為白宮),看到正在這裡舉行五週年慶祝活動的人群。 五年前,葉利欽挺身而出,力挽狂瀾,號召人民起來保衛民主成果、保衛國會, 粉碎左翼軍人的政變陰謀。莫斯科市民當時在國會大廈外結成一道人牆以抵抗政變 軍人的進攻。然而,在三年前,一九九三年十月,當總統葉利欽與國會的大多數議 員發生衝突之際,他竟調動軍隊的坦克對這同一幢國會大廈施以炮轟。此刻,一組 組歡呼的人群,包括身著軍裝、胸前掛滿勳章的老人和婦女,揮舞著俄羅斯的白、 蘭、紅三色國旗,動情地高唱愛國歌曲,吸引了大批新聞記者和路人。 一位名叫亞歷山大。克列寧的中年男子,兩次事件中都是國會大廈的保衛者,對 採訪的記者說:「在九一年軍人政變時,我支持葉利欽,參加了保衛國會的戰鬥。 九三年葉利欽下令炮轟國會時,我又回到這裡,但這次是反對葉利欽,也是保衛國 會。他們這兩次幹的事都是違憲的,我們一定要保衛我們的民主憲法。今後如果還 有類似的事件發生,我還會再站出來的。」 這位莫斯科市民的談話是頗具深意的,他不是在告訴我們在推動民主化的進程之 中也應當使用民主的手段和方法嗎? 中國和俄羅斯這兩個世界大國的改革開放與民主化正沿著不同的路徑朝前發展。 俄國的葉利欽用「震盪療法」實現了政治上的民主,但經濟問題叢生,人民生活水 准下跌、怨聲載道;中國大陸的當權者放手在經濟領域內實行改革開放,從而造成經 濟起飛,然而在政治領域卻拒不放棄一黨專政,繼續殘酷鎮壓持不同政見者和民運 人士,決不放鬆。二者孰優孰劣,歷史將會作出見證。民主並非萬能,它只是現存 各種社會制度中比較最好的一種,民主社會提供了解決各種社會、經濟問題的前提 條件。當前俄羅斯的民主化進程正面臨蔗各種困難,但是,有一點是可以深信不疑 的:三百年前由彼德大帝作為改革與現代化先驅的、有著戰勝法西斯光榮歷史的俄 羅斯是一定不會甘於沉淪、落後的,產生過無數象托爾斯泰、普希金,羅蒙諾索夫 和柴科夫斯基這樣巨人的偉大俄羅斯人民一定能夠逐步克服眼前的困難,衝破重重 障礙,完成民主化進程,實現一個真正自由、民主和繁榮昌盛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