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世紀之交 ——個人經驗與思考的陳述(二十六) 胡平 241、大串連 元旦社論提出,一九六七年,將是「更加深入地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清除它 的影響的一年」。可是,怎麼批判,怎麼清除呢?此時的十九中,校園內一片冷清 ,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外出串連去了。 全國性的大串連始於六六年九月。當時,中央發出了一個關於組織外地革命師生 代表來北京參觀文化大革命的通知。那正是「對聯」橫行一世之時,十九中派出的 赴京代表,清一色都是出身純正的紅衛兵。高三(二)班有四個非紅五類出身的同學 ,其中還有兩個是黑五類,未經校文革批准,自行搭上了北上的列車。校文革聞訊 大怒,在會上對這四位同學點名批判,揚言要對之嚴加追懲。不料形勢很快就急轉 直下,還沒等這四位同學返回學校,校文革自己倒先垮了。 其實,早在六六年六月的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就講過,各地學生要來北京,應 該歡迎,應該免費。還在八月上旬,就有少量外地學生赴京上訪,反映本地區本單 位的運動情況,受到中央文革和國務院的接待。不過在當時,我們對這些情況並不 知曉。八一八毛澤東首次檢閱文革大軍,其中包括一些來自外地的師生代表;我們不 知道這些代表是怎麼產生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去的北京,我們祗是想當然地以 為他們一定是最出色的積極份子。那時侯,人們都把上北京見毛主席視為一種特殊 的榮譽。四川大學一位姓楊的學生,在八一八大會上,以西南地區革命師生代表的 身份登上了天安門,回來後頓時身價百倍。他發起成立了一個名叫西南毛澤東思想 紅衛兵的組織,理所當然地成了這個組織的負責人。看那架勢,儼然是全西南紅衛 兵的第一號人物。不過,也許是因為缺乏群眾基礎,這個西南毛澤東思想紅衛兵很 快就被其它更具草根性的組織比了下去。另一條可以想像的原因是,到後來,人人 都有資格上北京見毛主席,物不稀則不貴,楊司令的威望自然也就低落了。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熱愛北京熱愛毛主席。記得在小學語文書裡,有一篇課文《庫 爾班.土魯木見到了毛主席》,講的是一位新疆老漢日夜思念偉大領袖,騎著毛驢上 北京,上級領導得知此事,派人把他接到中南海,和毛主席見了面。我在上小學一 年級那年從北京轉學到成都,同學們聽說我是從北京來的,無不對我另眼看待,個 個都很好奇,常常圍著我問長問短,流露出十分羨慕的神情。在過去,祗有英雄模 范和先進人物才有機會上北京見毛主席;因此,一般人都把上北京見毛主席這件事當 作一個美好的夢想,很少以為那還會有實現的時候。直到中央發出串連的通知之前 ,我都沒發現周圍有誰認真動過上北京見毛主席的念頭。 和其他許多學校一樣,在十九中,第一批赴京人選是由校文革確定的。但很快地 同學們就發現,原來上北京並不需要什麼人的批准,誰想去誰就可以去。本來上火 車要憑學校的介紹信,可是火車站人山人海,混亂不堪,沒有介紹信照樣可以擠進 車廂。再說,上北京見毛主席,這是何等堂皇何等革命的理由,難道還有人能反對 不成?祗有黑五類同學不敢輕舉妄動。那時候,某些階級鬥爭覺悟特別高的紅衛兵 戰士見到陌生人,劈頭一句就問你什麼出身;倘若知道你是黑五類,很可能會把你轟 下去。事實上,就在這段時間,北京正在發起一場將地、富、反、壞份子趕出首都 的運動,許多子女也受到波及。黑五類出身的同學除非撒謊,隱瞞家庭成份,否則 很難混入赴京朝聖的行列。然而在當時,我們又都把隱瞞家庭成份視為莫大的政治 錯誤;即便在黑五類同學之中,這種行為也往往得不到諒解。於是,我們就老老實實 地留在學校。好在「對聯」肆虐的日子不長,進入十一月,黑五類同學上北京也不 再有什麼阻力。祗是到這時,毛主席接見革命師生的活動已經臨近尾聲。 242、 赴京朝聖 按照千千萬萬赴京朝聖者事後的描述,那經驗大同小異:數倍超員的列車,重重 迭迭的乘客,忍饑挨餓尚在其次,最難受的是便急而上不成廁所;火車開開停停,運 行時間拉得很長。幸虧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出遠門,又是去見毛主席,太興奮了, 倒不覺得有多麼苦。好不容易到了北京,立刻被分送到遠遠近近的接待站,說是「 毛主席請來的客人」,吃住遊覽一律免費。到了毛主席接見的那一天(通常在頭一天 才宣佈),大家凌晨就起身,潮水般地向天安門廣場湧去;等到毛主席的身影出現在 天安門城樓之上,人群便拚命地向城樓下擠,無數遍地高呼「毛主席萬歲」;然後, 趕快掏出小紅書或日記本寫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分,我見到了偉大領袖毛主 席,這是我一生最最幸福的時刻!」 據說,毛澤東曾經講,在蘇聯,革命的精神沒能很好地傳下去,是因為親眼見過 列寧的人太少。看來,毛澤東對領袖接見群眾所產生的力量抱有很高的期望。應該 承認毛澤東的期望並沒有完全落空。許多參加過接見的人都表示他們從接見中獲得 了極大的鼓舞。在見到毛主席的那一刻,他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歸屬感,祗覺得自 己的一切都屬於偉大領袖,下決心要緊跟毛主席幹一輩子革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 不辭。青年學生在文革中表現出的高度狂熱,顯然和毛澤東的八次接見大有關係。 再加上巨大的集體場面的磁場效應,個人身處其中,很容易產生小我消失,溶於大 我的感覺。和以往的五一、十一慶祝大會不同,在這幾次毛主席接見紅衛兵的大會 上,秩序都有些混亂,特別是在毛主席出場後,大家都拚命朝前擠,口號聲也亂成 一片。然而正是這種混亂,突顯出群眾的自發性,加強了周圍人們的情緒對你的感 染力,從而把大家的熱情都推向了最高峰。 亞里士多德指出,僭主常常要人民集合於公共場所,彙集於宮門之前,使人民習 慣于謙卑順從的風尚,並顯示僭主的赫赫威勢。如果一個人心懷異志,見到群眾歡 欣若狂,山呼萬歲的場景,很難不產生孤獨與恐懼之感;這就從另一個方面強化了人 們的謙卑與順從。 不過,我們也不應誇大接見儀式的效果。群眾太多,廣場太大,城樓太高,很多 人根本看不清毛主席的面目,祗能望到一個小小的黑影,還不敢肯定是與不是;這如 何能讓人激動得起來?先前的宣傳對被接見的幸福感渲染得太濃烈,一旦身臨其境 ,不少人發現自己的激情並不像預期的那麼強,反倒覺得有幾分失望。再有,人們 之所以把見毛主席視為莫大的榮耀,那顯然和領袖歷來深居簡出,凡人極難見到有 關;接見的次數多了,反應也就弱了。一般來說,外地人比北京人把受接見看得更神 聖;頭幾批受接見者比後幾批受接見者感受更強烈。頭幾批人在接見完畢後,趕快到 郵電局發信發電報,向學校、同學和親友報告「特大喜訊」;後幾批人在回來後甚至 對周圍的人都少有講述的興趣。正如婚禮的隆重未必對婚姻的和諧長久有多大的幫 助,從後來的情況看,毛澤東所期望的那種革命精神並沒有維持得很久,而參加過 接見的人和沒參加過接見的人也沒有表現出有多大的區別。 243、我沒見過毛主席 我沒有去北京。 起初是不准,後來是不肯。中央號召批判血統論,我十分振奮, 我希望認真徹底地肅清「對聯」的流毒。要是大家都走了,那怎麼行?再說,我對 上北京見毛主席似乎也沒有太高的熱情。我不覺得就那麼遠遠地望上一眼有多大的 意義。這並不是說我對偉大領袖不夠熱愛;很可能,我對領袖的感情比許多人還更嚴 肅些。我祗是對這種表達崇敬的形式不大熱衷而已。 從小學起,我們就參加各種名目的集會遊行,例如慶祝五一十一,例如支援古巴 人民越南人民反對美帝國主義,等等。先前,我對參加這種活動很熱心;隨著年齡的 增長,我漸漸感到有些厭膩。我發現我在這種場合下有點不自在,我覺得自己總是 無法和集體水乳交融,打成一片。周圍的人群越是緊密,越是令我感到孤獨;周圍的 氣氛越是一致,自己的心境越是游離。大約正是出於這種感覺,當我看到毛主席接 見紅衛兵那種萬頭躦動群情熱烈的場面,很少產生羨慕和嚮往的意思。 此外,我也不大體會得到那些見到毛主席的人所聲稱的「最最幸福」。如果你是 以先進人物的身份獲得接見,那意味著你的優秀得到肯定,故而另當別論;如果你祗 是以普通群眾的一份子見到領袖,而他根本沒見到你,這「最最幸福」之感又是如 何生起的呢?我承認生活在毛澤東時代是幸福的,可是我看不出為什麼親眼見到毛 主席就會增加幸福的程度。也許,我這樣講太理性化了。倘若我當年參加了接見, 說不定也會有幸福之感--尤其是在強大的磁場效應下。不過,我仍然對「最最幸福 」的感覺存有幾分疑心。我以為許多參加接見者並不曾感覺到「最最幸福」,他們 認為自己應該有那種感覺,於是他們也就以為自己已經感覺到那種感覺。 十九中動作遲緩,大部分同學沒趕得上去北京見毛主席,事後並不見有多少人為 此感到特別遺憾特別後悔。這中間的情況自然多種多樣,有些人和我類似,對領袖 很崇敬,但沒有強烈的衝動非想見上一眼不可;有些人恐怕連崇敬之情都比較淡。我 們很可以推斷,假如政府不是提供方便免費乘車包吃包住,赴京朝聖的人數一定會 減少大半。毛澤東八次接見紅衛兵,極大地強化了青少年對自己的效忠熱情,這一 史無前例的壯舉,換一個角度看,那不是獨裁者慷國家之慨而進行的一次空前的人 心大收買嗎? 244、《只爭朝夕》長征隊 校園裡既是空空蕩蕩,沒什麼事好做,我想,我們也去串連罷。這已經是六七年 的一月上旬,有風聲說要停止串連,再不走也許就沒機會了。我和另外九個同學組 成了一個步行長征隊,隊名是我取的,叫《只爭朝夕》。 在大串 連的初期,通常有兩種路向,一是外地學生上北京,一是北京學生去外地;以後才演 變成真正的全國大串連。每一座稍大一點的城市,每一處革命勝地,都成了串連者 的目標。各種客運工具--除了飛機--通通裝滿了學生,令交通部門不堪重負。就在 這時,中央發現有一批學生步行從大連到北京,趕快向全國推廣,譽之為「革命創 舉」。六六年十二月,中央發出通知,一律暫停乘火車、輪船、汽車進行串連。我 們決定執行中央指示步行串連。考慮到所餘時間不多,兼以對串連的興致有限,我 們把重慶確定為此行的終點。 不言而喻,我們這個長征隊,幾乎全是黑五類。 其中有兩人的母親都是本校的老師,前階段被打入牛棚;我為解放老師砸爛牛棚出過 力,所以他們對我頗有好感。經過半年多的運動,各班同學都陷入四分五裂。「對 聯」以出身劃線,爾後「對聯」被否定,那根線卻沒有隨之消失。不少黑五類願意 向中間家庭的同學(四川人稱為麻五類)靠攏,但我們寧肯自立門戶;我們無意歧視別 人,我們只是不願被別人歧視。 在準備步行串連的衣物時,我遇見了一件令人不快的小事。我沒有棉衣。我的一 件還沒穿過的新棉衣被紅衛兵抄家抄走了。六六年九月的一天,我妹妹所在班級的 一夥學生闖入我家抄家。說來也是,我在十九中被當作黑五類狗崽子的典型,可是 十九中的紅衛兵卻並沒有去抄我的家(是否因為我家離學校太遠了?)。我妹妹在離 家稍近一些的一所初級中學就讀。初中生做起事來更胡鬧。一夥半大不小的學生來 抄家,把凡是像樣一點的東西全部抄走,包括我姐姐工作三年攢錢買下的一部美多 牌收音機,也包括我的新棉衣;還在大門口貼上一張批判我母親的佈告。冬天來了, 我祗得穿上舊的小棉襖御寒,如今要徒步行遠路,小棉襖恐不濟事。根據不久前發 布的一條政策,被抄家者可以領回一些生活必需品。我找到堆放抄家物資的地方。 管理人員的態度十分惡劣;當然,他們知道來者都是黑五類,大可不必客氣。我反覆 申說。最後她祗給了我三兩件物品,倒是有一件棉衣,但顯然不是我那件。臨了, 她還指著牆上的一份中央文件警告說不准階級敵人趁機搞翻案。這是在元旦社論發 表以後的事,我再一次感到歧視遠遠沒有結束。 245、從成都到重慶 從成都到重慶,途經簡陽、樂至、安岳、銅粱等縣,我們步行用了一周的時間。 路上並不寂寞。一隊十人,五男五女,來自六個班,還有一位同學的哥哥,是成 都近郊一所小學的老師,彼此間就有很多話可講。文革以來,人們的生活圈子擴大 ,人際交往增加,許多人都變得比以前大方了,男女界限也迅速地消失。過去,在 中學生中間,男女界限頗為分明,偶有接觸稍多者,便可能引起一些人的議論譏笑 。那倒不是出於正統的衛道觀念,因為官方一向提倡男女平等,提倡革命同志團結 友愛。在學生幹部和積極份子之間,由於參加的共同活動較多,男女界限的觀念一 般還要淡一些。這就是說,在那時,過份地講究分男女界限是被當作落後思想、封 建思想而不受鼓勵的;祗是這重思想仍然有不小的影響。文化革命給這種思想造成了 很大的衝擊。文化革命極大地強化了同志式關係。同志式關係不是反性的,同志式 關係是中性的、非性的、無性的;因此,它一方面有力地衝擊了男女之大防的觀念, 另一方面又有力地抑制了異性之間的情慾。文革中,男女生間的交往大大增加;可是 ,大多數人卻真是「思無邪」。談情說愛者自然也有,但為數甚少,尤其是在前兩 年,而且常常是以同志式友誼為基礎,無意中漸漸發展起來的。這是余話,暫不多 提。 沿公路步行,不時能碰上其他的長征隊,互相打個招呼,或是同行一段;在一起 食宿時.基本上都相處得很好,極少見到吵架打架的。這時候,出身歧視的惡浪已經 退潮,群眾間的武鬥派仗尚未開始;本班本校同學之間結下了恩恩怨怨視同陌路,和 外地外校的陌生者倒能相安無事,真好像「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 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值得一提的是,在偌大一場串連活動中,鼠竊狗偷、 強姦謀害之事甚少。一般的治安秩序,照今天的眼光看,簡直好得難以置信;但在當 時人們的心目中,這一切似乎又都很自然。十幾歲的孩子們,大都是第一次離家遠 行,還沒有大人照應,作家長的免不了牽腸掛肚,不過很少有人耽心遇上歹徒強盜 。真可謂民風純樸。然而與此同時,以「革命」之名而進行的暴力侵犯人身事件和 強奪他人財物事件則層出不窮,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246、「長征是宣傳隊」 和許多長征隊一樣,我們也把宣傳毛澤東思想作為長征的首要任務。動身前我們 就準備了許多傳單,還帶上了鋼板蠟紙油印機,到了公共場所或人多之處就散發張 貼,到了接待站休息時就刻寫印製。主要內容是未公開發表過的毛澤東的講話和其 他中央首長的講話。這些宣傳器具是臨行時在學校領取的。干革命費錢但不花錢, 一切都有政府提供。 我們舉著紅旗往前走,正在路邊地裡幹活的農民常常向我 們投來興奮和好奇的目光。 有的農民高呼口號:「向紅衛兵學習!向紅衛兵致敬! 」我們趕快回應:「向貧下中農學習!向貧下中農致敬!」有時我們停下來,給農 民們讀兩段報。農民則最喜歡我們給他們演節目。這也是串連帶來的風氣之一。還 在六六年八月,來自北京的紅衛兵剛剛出現在外地城市時,他們就在街頭空地上演 開了節目,不用化裝,不用道具(頂多有一面紅旗),連樂器都可有可無;通常是邊唱 邊跳,有新近發明的毛主席語錄歌,有紅衛兵自己譜寫的「拿起筆作刀槍」,以及 其他一些革命歌曲;舞蹈很簡單,無非是昂首挺胸揮拳跺腳。這種表演方式和表演內 容很快就被群起效仿,隨著串連之風而普及城鄉。不少長征隊都能演上幾下子。我 們隊的同學大都不善表演,但有兩位女生歌唱得很好--其中一位後來成了成都市歌 舞團最出色的女高音。每逢這種場合,她倆就站出來為大家唱幾曲,不是唱語錄歌 ,也不是唱造反歌,而是唱一些比較優雅點的革命歌曲,例如《東方紅》裡的幾首 歌,例如毛澤東的《沁園春.雪》;贏得周圍一片掌聲。 說起語錄歌,記得廣播裡初次播出為毛主席語錄譜寫的歌曲時,我聽起來很彆扭 ,覺得像和尚唸經。許多同學也有同感。我想,語錄怎麼能編成歌唱呢?可是,廣 播裡天天重複地播放,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聽的次數多了,居然也漸漸地順耳了。 有的歌因好聽而流行,有的歌因流行而終於顯得有些好聽。語錄歌無疑屬於後一種 。專制用強力把它的一套東西灌輸給我們,時間一長,我們習慣了,熟悉了,由於 熟悉而生出幾分親切;到後來,我們在理智上已然將之徹底否定,但那份親切感卻還 存留著一些,這反過來又可能動搖我們的理性判斷,讓你懷疑其中是否還有些值得 肯定的東西。 關於紅衛兵的造反歌舞,粗糙固然粗糙,可是它別有一股逼人的氣勢,能很快地 把觀眾帶入情緒。演員沒有特殊的打扮,演出沒有專門的舞台,和觀眾沒有距離, 更容易激起觀眾的參與感。紅衛兵不把表演當作表演而是當作宣傳鼓動,故而其簡 單粗糙不構成弱點反而成了它的長處。不少人祗把演出當作革命激情的直接宣洩, 所以有些往日不喜歡唱歌跳舞的人倒對它上了勁。紅衛兵的歌舞火藥味十足,還經 常夾雜幾句粗話。在過去的舞台上,祗有反派人物才講粗話;如今,從十幾歲的男女 學生之口,講出「老子」,講出「滾你媽的蛋」,那不僅表現出桀傲不馴,更表現 出十足的霸氣。我第一次見到這種表演是在紅八月的下旬,那正是「老子反動兒混 蛋」的口號開始在成都流傳的時候。我感到很大的壓力,這和過去看一出你不喜歡 不贊成的藝術表演很不一樣,因為它具有一種直接的力量。後來,造反派接過了這 種表演風格,在內容上則作出相應的改變,我發現我依然很難對它抱一種有距離的 觀賞態度。再到以後,有的群眾組織模仿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自編自演大型 歌舞劇(例如川大八二六創作演出《四川很有希望》),重新回到舞台,藝術上變得 更講究,可觀賞性提高了很多,但與此同時,早期紅衛兵表演的那種直接的力量感 和參與感也就削弱了。 247、 接待站見聞 沿著公路往前走,每隔三四十里便有一處接待站。接待站常常設在學校裡,本校 的學生大都出外串連去了,正好騰出地方接待外地的學生。在接待站吃飯要交糧票 和少許的錢,住宿是免費的。當然,住宿條件很簡陋,無非是在地上墊上乾草,擺 成大通鋪;我們隨身背著被蓋卷,打開舖上就是。那時大家都以吃苦為榮,很少有人 抱怨。但也有一些好事之徒,貼出大字報批評接待人員態度惡劣(不是批評條件惡劣 )。不知是誰最先發明把接待站譏為刁難站,此後,「刁難站」一詞便流行天下。我 沒見有哪家接待站沒被批上「刁難站」這三個字的。這讓我很不以為然。過去我們 下廠下鄉參觀勞動,離別時總要給人家留下一封感謝信,雖每每流於形式且言過其 實,但至少表示一種禮貌。如今的接待站,每天不知要接待多少不速之客,工作異 常辛苦;做客人的不道謝也就算了,怎麼還要粗暴地指責譏諷?再說,眼下正是學生 最受寵的時候,其他人等見了無不退避三舍;來往同學個個都算革命小將,又是成群 結伙,我就不信有幾個接待人員還敢刁難。我看是那幫學生成心找碴,有的根本就 是鬧著開心。四川有句話,叫「人不宜好,狗不宜飽」。總有這麼一種人,越是受 抬舉,越是不講理。在文革的大風暴中,這祗能算是小事一樁,不過它給我留下了 很深的印象。 長征路上頗多見聞。從城鎮到鄉村,到處都是語錄牌、主席象和 大標語,一派熱火朝天的革命景象。聽人們講話,滿嘴革命術語。有天中午,我們 趕到一處接待站吃午飯,見一位中年農村婦女---看上去並非什麼領導幹部--在就餐 的同學之間走來走去,口中滔滔不絕;她把毛主席語錄和報上的文章句子東一段西一 段地串在一起,一口氣講上二三十分鐘不打結巴。過去我們就聽說有些沒什麼文化 的普通農民,出於對偉大領袖的無比熱愛,能成篇成段地背誦許多毛主席的文章和 語錄;果然眼前就有一個榜樣。看來,這位婦女大概經常到這裡發表演說。我們自然 很佩服,但暗中又覺得有些滑稽。 在抵達重慶的前一天, 我們參觀了歌樂山上的渣滓洞監獄。同學們都讀過《在烈 火中永生》和《紅巖》,對當年革命先輩在獄中英勇鬥爭的事跡無不耳熟能詳,十 分敬仰。這兩本書的作者之一羅廣彬,現在是重慶的一個造反派頭頭,對立派有人 指其為叛徒;就在我們到達重慶的幾天之後,羅廣彬跳樓自殺,到處張貼著現場拍攝 的照片,腦袋裂開,一隻眼還睜著。由於多年的教育,本來在我們心目中,中共地 下黨員的形象是極其高大的;文革發生後,事情變得複雜了。先是見到一些自稱老地 下黨員者寫的大字報,揭發控訴西南局省市委領導(主要由南下幹部所組成)對他們 打擊迫害,原來這批老地下黨員「解放」後的遭遇一直很悲慘;其後又是揪叛徒,似 乎那些身居高位的原地下黨員個個都曾自首變節過,洗不清叛徒的嫌疑。這樣一來 ,活著的地下黨員就沒有幾個不倒楣的了。當我看到羅廣彬跳樓自殺的照片,想到 幾天前我們剛滿懷崇敬地參觀渣滓洞,真有一種說不清的困惑和感慨。 248、 造反派爆發內戰 我們到達重慶時,重慶的造反派正為奪權一事而爆發了內戰。 六七年一 月初,上海造反派宣佈奪了上海市委的權,成立了上海市革命委員會。緊接著,《 人民日報》發表社論,號召革命群眾「聯合起來,從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的手中奪權」。全國各地的造反派紛紛響應,興起一陣奪權之風,報上把它叫做一 月風暴。在重慶,以重大八一五為首,聯合了其他一些群眾組織,宣佈奪了重慶市 委的權,成立了重慶市革命委員會籌備小組,並得到重慶市警備司令部(54軍)的支 持。可是,另有一批造反派不肯承認市革籌,將之稱為大雜燴,揚言要徹底砸爛。 於是,重慶的造反派公開分裂。一派叫八一五派,另一派叫砸派。後來,砸派大概 是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好聽,改稱反到底派。圍繞著對市革籌的不同態度,兩派展開 了激烈的爭論。 我們落腳的接待站在重慶市中區,不遠就是解放碑廣場,那裡是大字報最集中的 地方。每日從黃昏時分起,廣場上便開始出現一堆一堆的人群,打聽消息或是交換 意見。我們常常到那裡去看去聽。當時,我對八一五與反倒底兩派之爭並不重視。 我更關心的還是揭發走資派的大字報和北京動態,偶爾讀幾篇兩派爭論的文章,覺 得好像各有各的道理。八一五派主張聯合,反對分裂,看來是正確的;反倒底派堅持 原則,反對湊合,似乎也不為錯。首都三司駐渝聯絡站傾向於反倒底派。我們旁聽 了一場重大八一五對三司聯絡站的公開辯論。應該說,那是我在文革中見到的一場 最好的辯論:雙方唇槍舌箭,但並不辱罵對手,聽眾也很文明,無人起哄鬧場。畢 竟,大家都承認這是革命派內部的爭論,彼此還想著如何說服對方,爭取游離的群 眾;分歧剛剛公開化,感情上還沒有太對立。祗是一場辯論聽下來,我依然不得要領 ,無法確定自己的立場。我們在接待站和首都三司的同學有些接觸,還結識了一位 清華井岡山的成都老鄉。那時,我們對來自北京的大學生,尤其是對首都三司頗有 幾分崇敬,因此我們本是希望他們辯贏的;看到辯論的結果不清不楚,未免感到遺憾 。不過那也沒什麼關係,因為我不覺得這事和我們有多大的相干。 249、一月風暴 由奪權引起的混亂看來是很難避免的。問題不僅在於奪誰的權,還在於誰去奪, 如何奪,誰認可,如何認可。以前講奪權--譬如電影《奪印》,無非是上級下令, 撤掉某人的職務,再派去另外的人接任。也有少數奪權採取了選舉的方式,譬如在 高二那年我班團支部改選,紅五類奪了麻五類的權;當然,這次選舉祗是徒有形式, 因為上級的意圖很明確,普通團員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可是,一月風暴中的奪權 完全打破常規,因此不能不導致一片混亂。 首先,奪誰的權?奪走資派的權。誰算走資派?更準確地說,誰有權確定誰是走 資派?若依中央依上級黨委,那麼,到目前為止,被明令撤職停職的當權派沒有幾 個;若依造反派群眾,那簡直是「洪洞縣內無好人」。據王力在回憶錄中所寫,當時 周恩來曾經講過:「關於奪權,報紙上說奪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和堅持資產階級 反動路線的頑固份子的權。不是這樣的能不能奪?現在看來不能仔細分。應奪來再 說,不能形而上學,否則受到限制。奪來後,是什麼性質的當權派,在運動後期再 判斷。」平心而論,這大概是當時唯一行得通的辦法。事實上,凡是奪了權的地方 ,人們也正是這麼做的。需要說明的是,周恩來的這段講話在那時並不曾公佈,也 不曾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市面上流傳。中央發出奪權號召之初,我和很多人一樣弄 不大明白,不知誰的權該奪誰的不該奪;雖說前階段造反,幾乎每個當權派都被扣上 這樣或那樣的罪名,但我們也知道那還不等於最後定性。不過各地都有一批革命闖 將,從不像我輩那樣思前想後,祗要看到別處有人做了一件事而受到中央支持,他 們就會不假思索地在自己這裡照著做起來,結果倒總是和中央的考慮部署不謀而合 。誰要是一板一眼地按報上說的去做,一定要仔細分辨嚴格認定之後才採取奪權行 動,他勢必就落後了。 奪權的另一個問題是誰奪權,誰有奪權的資格?答曰「無 產階級革命派」。照一般人的理解,這首先是指造反派。然而,造反派的組織很多 .彼此間在觀點上、背景上和親疏關係上均有所不同,因此很難達成必要的共識,免 不了會有抬高自己,貶低別人以及聯合一夥,排斥一夥的情況發生。再者,奪權需 要有相當級別的幹部參與,而在評價幹部的問題上,造反派的意見最難一致。關鍵 在於,中央發出了奪權的號令,但沒有規定奪權的程序;一旦有了矛盾卻沒有解決矛 盾的辦法, 事情怎麼能不亂套? 250、奪權鬥爭陷入困境 一月風暴來勢迅猛,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先後有上海、山西、貴州、黑龍江 和山東等地宣告奪權成功,消息刊登於《人民日報》,表明中央予以認可。然而接 下來情況就不順利了。許多省市都像重慶一樣,圍繞著奪權鬥爭而爆發了群眾組織 之間的分裂與內戰,致使革委會無法組建,就算組建成了,由於無法贏得反對派的 認同, 中央也不敢輕易認可。從六七年三月到十二月這十個月的時間裡,祗增添了 三個革委會(北京、青海和天津)。奪權鬥爭陷入了極大的困境。 在省市一級革委會無從確立的前提下,基層單位要成立革委會,因為得不到上級 革委會的認可,故而也難以確立。就在我們外出串連的時候,十九中也發生過一起 奪權的插曲。那簡直是出輕喜劇。幾個同學找到校長秘書,要她交出學校的大印, 對方立刻照辦,奪權一舉成功。可是同學們很快就發現,這樣的奪權和不奪權沒有 什麼區別,上面沒人認可,下面沒人買帳。自工作組撤離,校文革挨批以來,十九 中早就處於無政府狀態,校領導的大權不等別人來奪便已然自行消失;如今你把這塊 已經沒有權威的大印再撿起來又有何用?印把子是權力的象徵但並非權力本身。假 如一夥人在先前未能建立起普遍的權威,又不具有實行自己意志的強制力量,同時 又沒有經過一種公認的程序而獲得合法的授權;那麼,僅僅是搶來一塊大印是不會有 什麼意義的。於是,十九中的一月風暴就不了了之。 奪權鬥爭引出了一大堆麻煩。看來毛澤東事先對這些麻煩有些估計不足。在揪斗 走資派,批判反動路線之後,各級黨組織癱瘓,地方權力機構處於真空狀態,新權 力的建立勢在必行。可是,毛澤東不想沿襲舊的辦法,他不想採取自上而下的方式 打倒一批,再任命一批。不管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動機有多複雜,他總希望文化革命 在表面上像一場自下而上的群眾運動。他希望見到群眾自己起來聯合奪權,建立起 更加革命化也就是更加忠於自己的權力機構;然後他再出面表示支持認可,從而顯示 偉大領袖「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尊重群眾的首創精神」。不料群眾彼此之間卻爭 執不休,很難實現真正的大聯合。另外,毛澤東又拒絕實行選舉的辦法。當張春橋 向毛澤東匯報上海奪權的情況時,毛澤東表示了兩條不同意見:一,毛澤東不贊成 用"上海公社」的名稱,「都叫公社了,黨往哪裡擺?」可見,毛澤東自始至終都沒 有要放棄黨的意思,他知道他到頭來還是要通過黨來統治。二,毛澤東明確地講: 「我就不相信選舉。」倘若問,在過去,共產黨不是也實行選舉嗎?例如在全國人 民代表大會上選舉國家主席副主席,例如老百姓直接選舉區人民代表。但是在那時 ,黨內矛盾沒有公開化,舉國上下祗有一個聲音,選舉等於不選舉。文革中,兩條 路線鬥爭公開化,群眾中出現了明顯的意見分歧,這時候再搞選舉,很可能會選出 不贊成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那怎麼成?像這樣,一不要自上而下的任命,二不要 自下而上的選舉,事情當然就很不好辦了。毛澤東低估了這種困難,群眾也低估了 這種困難。一月風暴引發了造反派的內戰,可是我敢說,在當初,恐怕誰也沒有料 想到這種內戰竟然會演變為真刀真槍的大規模流血局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