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與中共 西墨 在世界詩壇確有影響,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中國詩人艾青,終因年老體衰而 去世於今年五月五日。這位八十六歲高齡的詩人一生經歷豐富,尤其是他與中共的 關係,非同尋常。此次弔唁,中共政治局委員丁關根親自出馬;前往八寶山。政治局 常委胡錦濤還專程去艾青家中致哀,顯示對死者政治地位的某種拔高。其實,這兩 位中共新貴與艾青交往過的中共要人相比,實在是小字輩耳。 中共要人曾器重艾青 每個朝代的執政者或企圖執政者,都要以籠絡一批大知識份子而表現自己的文化 品位,這是歷史規律。艾青原是青年畫家(一九二八年就讀國立西湖藝術院,即今浙 江美術學院),後來留學法國,因接觸巴黎工人區蘇聯電影和俄羅斯文學,又因三十 年代初日本侵華事件刺激而萌發民族主義思想,回國後參加左翼美術家活動而被捕 ,在獄中無法作畫,因此改寫新詩,一舉成名,時值抗戰爆發,又發表大量表現愛 國情操的詩作,在文壇頗有影響。不過,艾青當時還是無黨派人士,他的氣質仍屬 自由知識份子。到了一九四一年艾青赴重慶陶行知先生主辦的育才學校擔任新文學 系主任。中共元老周恩來因欣賞艾青詩才,遂策劃將他與張仃(畫家)等人送往延安 ,從此艾青與中共結下不解之緣。 由於周恩來是艾青的「伯樂」,故後者對這位中共領袖級人物一直感恩戴德。周 去世後,艾青專門寫了悼念長詩《清明時節雨紛紛》。 毛澤東是在召開延安文藝座談會前後認識艾青的。毛聲稱從不看新詩(他也只寫舊 體詩詞),但對新詩高手艾青卻禮遇有加,還專門徵求過他對中共文藝政策的意見。 艾青便寫了文章批評某些領導無視文藝創作特性的左傾愚昧。(不料十幾年後「反右 」,毛澤東親自筆伐點名批判艾青)由於對中共最高領袖的原始崇拜,艾青在延安就 直呼其名地寫了讚美詩《毛澤東》。但毛澤東一九五七年照樣把艾青打成大右派、 反黨份子。 艾青剛到延安時,很受中共栽培,先後擔任多種文藝協會負責人。中共組織部長 陳雲除了嘗試艾青的詩才,還親自發展他在一九四五年入黨,還評他為文藝「勞動 模範」(因艾青熱心當地秧歌活動;多次採訪農民先進份子等)。 艾青一九四二年到延安南泥灣參加勞軍活動時,首次結交當時的三五九旅旅長王 震。不料武夫文人一拍即合,友誼日深。一九五七年艾青被打成右派,逐出北京, 無處安身,幸得當時已任農墾部長的王震接濟,特意安排在他屬下的新疆墾區落戶 ,當了一個林場的副場長。後來艾青又得了嚴重眼疾,幾近失明,也是王震幫忙安 排他到北京治療。如此私人關係,自然使艾青感激不盡。至於王震後來當上國家副 主席,成為中共高層「左」王之一,在海內外名聲不佳,是否對艾青產生政治影響 ,尚不得而知。 艾青為中共做過什麼 縱觀艾青的一生,除了寫詩,也有一段時期在當文藝官,當然是在一九四五年入 黨以後。當年八月抗戰結束,艾青擔任華北文藝工作團團長(即所謂「文工團」的根 子),率團離開延安抵達張家口。他手下有賀敬之、魏巍等人。解放後,艾青當過《 人民文學》(全國文學界最高級別刊物)副主編(主編茅盾)、全國文聯委員、全國「 作協」理事等,被定為駐會專業作家,享受文藝一級待遇,直到一九五七年被打成 右派為止。一九七八年復出後,艾青被選為中國作協副主席,這是他在文壇的最高 官位。 中國當代文人歷來有兩大派系:延安派和國統區派。凡是當年去了延安的,不少 人建國後都當了文藝官,如周揚、何其芳、丁玲、艾青;而留在國統區的,許多人解 放後命運不佳,尤以胡風為甚。艾青跟著共產黨,當然要用文藝為黨服務。他寫過 論文《反對武訓奴才思想》(配合政治運動),詩《把奸細消滅乾淨》(配合批判「胡 風反革命集團」)等。即使是他復歸詩壇以後,也曾用詩歌形式宣傳過中共政策。從 延安時代到建國初期,艾青還為中共培訓過大量文藝幹部。 中共如何對待艾青 艾青此人很有文人氣息,尤其具備詩人天性:自由奔放,不拘一格。儘管他被中 共吸收,成為文藝高層幹部,但其骨子裡仍有藝術細胞和藝術個性,平時言行也頗 多自由主義。所以講話時常出格。早在延安時期,他就敢於抗爭當時黨的最高文藝 官員周揚等人的左傾思想。建國後對文藝界不斷整人的政治運動也頗多憤慨。艾青 為何被打成右派?主要罪狀就是他曾說過:我們黨內總是一批人專門整人,一批人 專門被整。另外,他在一九五七年春天曾把文藝界整風內幕新聞過早透露給《文匯 報》記者,也是罪狀之一。 中共製造「反右」運動殃及全國,文化界首當其衝。對待艾青也毫不手軟,先是 撤銷其一切職務,後又開除黨籍,最終逐出北京發配到東北、新疆等地改造思想。 「文革」爆發,新疆墾區「天高皇帝遠」,造反派特別厲害,艾青已近花甲,但因 為是「大右派」,仍被經常野蠻批鬥,全家窮得挖野菜、熬骨頭湯吃。艾青每天要 打掃十五個廁所,累得疝氣病發。又因長年在煤油燈下看書,眼疾嚴重。如此肉體 摧殘,幸好詩人天性樂觀,否則早就見了閻王。 艾青的「反骨」 是藝術家出身,畢竟早年留過洋,艾青即便組織上加入中共,也時常在言行上表 現出順應民主、崇尚自由的「反骨」,僅舉兩例,而且都發生在中國政治心臟區— —天安門。其一,一九七六年「四五」運動,艾青當時已從新疆回北京治眼疾,他 特地跑去天安門觀看群眾自發張貼的成千上萬張詩歌、大字報等,還攝影留念。這 在當時也算是「反黨」之舉,何況他本人還未平反。可見這位詩人「右派」的膽量 。其二,一九八九年學生民主運動。艾青當時身份已是中國作協副主席,以病弱之 軀,竟坐輪椅叫家人推著到了人山人海的天安門廣場,為絕食學生捐款助威。他還 與巴金(作協主席)等一大批老文藝家聯名寫信督促中共中央與學生談判。據說此舉 又得罪中共高層,可見艾青「右」性不改。 艾青是性格複雜,一言難盡的詩人,一九八八年中外一百多位著名詩人、作家舉 薦他得諾貝爾文學獎,但最終名落孫山。原因是否包括他是共產黨員詩人?無法說 清。記憶中諾貝爾文學獎很少授給共產黨員(智利大詩人聶魯達例外)。艾青當年如 果未去延安,不跟中共,他的詩藝恐怕又是另一番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