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民主 林培瑞 五四時代,有人提出「科學救國」的說法,現在看來還有參考價值。但是「科學 」的意思包括應用科學(造船造炮蓋大摟和「救國」有明顯的關係),但並不限於此 。許多知識分子都認為科學的精神可以在各個領域裡作基本原則。政治問題,社會 問題都可以採取科學的方法。一九一六年中國有名的思想家胡適先生說,「我們也 許不輕易信仰上帝的萬能了,但我們卻信仰科學的方法是萬能的,人的將來是不可 限量的。」 五四時期的另外一個常聽到的口號是「民主和科學」。但這個口號提出來不久以 後,就被抗日和共產主義運動給取代了,很少再有人提到。但是一九八六年和一九 八九年兩次中國學生民主運動中,「民主與科學」的提法又出現了。 美國有一個漢學家叫梅瀚瀾(Lyman Miller),最近出了一本書叫做「毛後中國的 科學與異議,」讀後發人深思。民主和科學在中國相提並論,固然有他的歷史原因 ,但除此之外,兩者之間顯然有幾種很實際的內在關係。至少有下面五種: 一、科學起源於懷疑,懷疑也就是「異議」。實現任何科學突破的第一步是要對 現有的公認理解發生懷疑。梅教授在書裡引了中國科學院李興民先生的話:「在科 學史中,只有當已被公認和接受的概念受到異議的公開挑戰(例如哥白尼、達爾文、 愛因斯坦的挑戰)時,進步才會到來。異議是智力進化的工具,是科學家天生的活動 。沒有異議就沒有科學,沒有異議的人根本不會成為科學家。」從牛頓到愛因斯坦 到現在,物理理論不斷地改進,其所以能改進的原因是因為一直有人願意向現在的 理論持懷疑態度。 但這個原則很像民主的原則:對權威持懷疑態度,允許不同看法,承認不同看法是 社會進步的工具,等等。 二、科學的懷疑引出個人的獨立。中國有名的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從科學逐漸走 上民主的道路是從「獨立思考」開始的。獨立思考是自然科學研究的最基本的條件 之一。一九五五年,方在北京大學物理系唸書的時候,在一次青年大會上發言,極 力提倡「獨立思考」。散會後受到黨委書記的嚴厲批評:獨立思考不能涉及政治問 題。研究馬列主義的方法不是獨立思考,而是作「巧妙的重複」。這個經驗給方留 下了很清楚的感覺:上面只允許「巧妙的重複」的話,那追求真理的事業就難免落 到了個人身上。 但這也是民主的另一個基本原則:每一個公民可以,而且應該,使用自己的獨立 思考能力。 三、科學符合平等主義。中國的科學理論家仲維光認為,科學方法之所以能夠產 生理想主義,最基本的緣故在於科學的「認識論」。那就是說,我看任何事物是從 我的角度來看,你看是從你的角度來看的,明天看是從明天的視角看,等等。任何 一次印象都是主觀的,而所有的各別印象則是平等的。客觀真理在主觀印象後面的 東西;它是各種不同的印象組合而成的結果。檢驗客觀真理不是依賴權威的個人印 象,而是多次實驗的結果。 這個原則跟民主理論也有點點是很相同的。正如同個別的科學家在真理面前都是 平等的,而個別公民在法律面前也都是平等的,沒有所謂絕對權威。正如每一個科 學家都有自己的視角一樣,民主制度裡的每一個公民都有他的投票權。正如同一個 視角不能單獨決定客觀真理,一張票也無法單獨決定政治問題,但是每張票,跟每 一個視角一樣,都參與形成最後的結果。即使在結果形成了以後,科學仍然允許不 同看法和新的假設,民主也是一樣的。 四、科學需要信息自由。沒有信息,科學不能進步。連毛澤東都認識到了這一點 。六十年代毛把中國封鎖得最森嚴的時候,中國科學院的閱覽室裡還可以看到國際 的科學學報。但是這些學報裡頭,除了科學文章以外,偶爾也登了一些別的東西: 廣告啊,相片啊,讀者來信啊,雖然不多,但還是足以透露一點消息,讓讀者對「 資本主義社會水深火熱」的說法開始產生懷疑。今天管制科學信息的焦點是國際電 腦網絡。一九九五年底,使用電腦網絡的中國人只有一萬多,也就是中國人口的百 分之零點零零一以下。但是就是這麼一個極小的數字,也叫政府緊張起來了。今年 二月,新華社宣佈國家要嚴密地控制國際電腦網。 五、科學原理是普遍的。文學研究是有國界的:有中國文學、英國文學、印度文 學、等等。歷史、哲學、藝術亦然。但是自然科學就不一樣了:沒有所謂英國科學 ,美國科學,等等。只有科學。美國大學的自然科學系裡常常有許多外國來的研究 生。有中國來的,德國來的,阿拉伯和以色列來的,也有拉丁美洲來的,等等。當 然也有美國本土的。這些學生有時候開玩笑說自己是小聯合國,而且是校園裡頭最 方便的翻譯服務社。他們的共同目標是完全一樣的科學理論——相對論,量子力學 ,等等——都無所謂是哪國的,也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管用,甚至全宇宙內,哪怕 多少光年的星球上,也都是一樣的。 習慣了這種概念的年輕科學家比較容易接受民主的另外一個組成部分:人權的普 遍性。當然,表達人權概念的個別語言不一定是普遍的,常常是這個或者那個文化 的產物;並且任何表達法,跟科學理論一樣,不是神聖的,隨時間可以有人提出來 改進的建議。但就很難說人權的基本概念有國界,因此有幾種不同的人權:英國人 權,印度人權,等。也很難說某一類人要人權,或者人權不符合某某地方的情況, 等等。 中國的民主化自然不能依賴少數的科學家;五四時期也不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到科 學家的身上,而是希望整個社會能夠採納科學精神。剛才這五點說明,科學精神一 旦能夠在神州大地上展開的時候,民主精神也一定會跟著來。□ 再審魏京生目睹之怪現狀 林培瑞 最近北京發來的消息說魏京生以「顛覆政府」的罪名被判處了十四年徒刑。 我是一個研究中國文學的美國人,聽到消息後自然想到一些文學作品。比如晚清 時代有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魏京生的故事雖然還沒有延續二十年,但作 為怪現狀,恐怕早已超過了吳沃堯先生的大作。有許多事情,要不是鐵的事實的話 ,不知道哪一位作家的想像力足以把它創造出來。 比如,我不知道這一次審判的原告和被告是不是弄混了?在一邊坐著一個魏京生 ,十七年前寫了一篇文章,說中國的現代化應該包括民主化,裡頭批評了鄧小平, 說鄧似乎不願意走民主化的路子。中國憲法上有言論自由一條,但魏京生就因為這 些話被奪走了青春歲月十四年有餘。法庭的另一邊坐著中國政府的代表。本來也就 是中國政府把後來被證明是誣陷的所謂「出賣國家軍事機密」的罪名妄加到魏京生 的頭上。也就是中國政府,去年四月,在魏京生假釋才六個月以後,無理地拘捕他 至今,遠遠超過了中國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期限。看來,魏京生這位公民有充足的 理由起訴這個政府。難道相反嗎?政府起訴公民?在荒誕文學領域裡,恐怕只有艾 麗斯漫遊記有這般水準。 第一次審判魏京生的時候,據中國政府說,是一次「公開審判」。但只有政府指 定的人才能去旁聽,而且,最奇怪的是,被告的辯護詞居然成了國家機密。魏京生 的朋友把公審的辯護詞散發在北京的街頭時,很快就被逮捕和追究罪行。為了這個 罪行,魏京生的朋友劉青坐了十多年的牢。 最近這次審判的壓縮時間也是怪現狀。宣佈決定審判到開庭的時間只有五天,開 庭的三天以前被告的律師還沒有能與被告見面。審判的那天,從頭到尾只用了六個 小時。這種快動作連卓別林的電影都不及。何必那麼快?政府自然有它的動機,但 效果,從遠處看,還是很滑稽的。 審判用的罪名也很奇怪。魏京生真的能「顛覆政府」嗎?這不會是一種後現代派 的幽默吧?今年中國的所謂異議分子大都重新被捕或者在軟禁之下。難道真的能有 一個魏京生站出來獨自顛覆龐大的政府嗎?這是卡通漫畫的材料。 律師的問題也有怪誕的水準。魏京生的律師張思之先生四年前已經跟另一位律師 ,孫雅臣先生,為了王軍濤作過一次合理性很強的辯護。結果呢?王被判了十三年 ,而那位孫律師被吊銷執照,失業至今。 十幾年前,中國的文學界對西方的「黑色幽默」開始感興趣。西方黑色的東西雖 然多,但是為了找到黑色幽默,我覺得中國朋友用不著往外看。神州自有的資源是 很豐富的。 最讓我感到痛苦的奇怪現象是中國和外國對這一次審判魏京生的一種新的漠不關 心的態度。魏京生象徵的不是魏京生自己的民主和言論自由,是人類的五分之一的 民主和言論自由。十六年前第一次審判的時候中外都有許多人注意,關心,支持。 十六年之後的今天,大家好像只有「向錢看」的興趣,對魏京生的態度是嫌他麻煩 ,或者頂多敬而遠之,怕自己沾上他的政治放射性。看到這個現象,我不免聯想魯 迅對「旁觀者」的描寫。「你砍頭行,我看戲。」的確,作旁觀者舒服,但也有代 價。不民主的中國也許能富起來。但三十年代的不民主的德國和不民主的日本也曾 經富起來過,結果對老百姓比不富還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