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九七後香港第一個「失蹤者」? 楊煉 世界各大報刊、電視網、通訊社,不少已經為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在香港大旅館 預訂了臨街的房間,二十世紀最後一個「歷史鏡頭」,那是什麼?一場預約太久、 廣告太好、觀眾太急不可待的狂歡節,終於開幕,那是什麼? 令全世界、甚至香港人自己都吃驚、失望、甚至沮喪——那是寂靜。正常得反常 的寂靜,銀行上班,商店營業,渡輪開航,大排檔芳香誘人……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文革」的「紅海洋」;沒有六四後北京街頭的坦克(西方潛意識裡期待的共產 黨意像);沒有手持名單、搜捕「反革命」的便衣警察;連「解放軍」也許都看不見 (他們呆在軍營裡),只有一面反正要飄揚的旗子飄在反正不在乎國籍的風裡,俯瞰 一座大都市,太靜了。 如果你是一個普通西方旅遊者,那一天,漫步於你下榻的尖沙嘴天星碼頭附近, 你不會注意,佈滿花花綠綠中文和「閣樓」、「花花公子」封面女郎微笑的報攤上 ,有幾本雜誌,不見了。對仍很「資本主義」的香港而言,幾家發表本來不暢銷的 政治文章的報刊停刊,就像倒閉了幾家小店,或倫敦有印度餐館,或海風是鹹的一 樣天經地義,而西方的特派記者們,還記得「天安門大屠殺」那活生生的恐怖片, 於是多半不會,也沒空(也許不懂中文?)注意這些小事。一個邏輯——香港人,畢 竟是吃西方民主的奶長大的。如果是大事,他們一定會說話,而現在,沒有遊行、 沒有抗議、沒有口號和眼淚,沒有——因為有更大的變化:他們已不再是「香港人 」了;也不僅是「中國人」;從今天起,他們得從頭學習,作一個「中華人民共和 國人」:學會——沉默。 隨著香港「獨立聲音」的消失,香港人,不得不沉默。 什麼是香港的「獨立聲音」?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三日,我在德國,電視上播出 :中國民主運動人士魏京生,坐滿十五年監獄後,剛出獄一年,又因為他的文章被 判「顛覆罪」,另外十四年徒刑。當夜,我寫成短文《被謀殺的思想》,十九日德 譯發表於《南德時報》(英譯刊於倫敦「索隱」96/2),而中文原文,立刻由香港《 九十年代》月刊付排,成為九六年第一期首篇文章。 同一個月,香港《爭鳴》雜誌首篇文章開頭:「以莫須有的罪名,再次逮捕魏京 生,並判處十四年徒刑,是誰的意旨?是北京中級法院?是司法部?是中南海?毫 無例外,對政治犯,思想犯的處理,是按照這個程序的:黨核心指示——司法部門 議論——黨核心決定。司法部門議而不決(無權決),決的是黨核心。對其他一些涉 及高層的刑事案件,也是這樣。」 對熟讀過《古拉格群島》的西方讀者,或習慣了奧威爾《一九八四》現實的中國 老百姓,上述引文無異於一句大白話,但,不必再說是一回事,該說而不能說是另 一回事。說了有沒有用是一回事,有否開口的權力是另一回事——套八九年天安門 廣場學生一句話:「不說白不說,說了也白說,白說也得說。」在這兒,「有權說 」的形式大於「說什麼」的內容,下面羅列今年一、二期《爭鳴》、《九十年代》 上部份篇目:「中共內定王丹顛覆罪」;「江澤民宣佈不搞政改」;「魏京生再被 捕前的談話」;「魏京生與K字樓」(北京監獄別稱);「一個人挑戰一個政權的價值 」;「從魏案看中共收審的濫權」;「捉人捉姦異同」;「何故重判魏京生」;「 中共批台獨實則反民主」;「香港,九六門檻看九七」;「中共加速左轉」(專輯) ;「深揭民主集中制的極權性」;「人民有權和平『顛覆』政府」;「言論自由的 喉管被割掉了」;「北京連作惡都不夠水平」;「中國人的不幸與悲哀」;「西方 對華看法急劇轉變」……除此之外,被中共中央或地方政府列為「反動報刊」查禁 的還有《開放》、《動向》、《明報月刊》、《南北報》、《快報》、《明報》、 《中國時報》等等。六四後大陸流亡的學術界人士出版了《二十一世紀》;香港及 海外作家、藝術家雜誌《文藝報》(香港)——這些不能、或不願、至少還沒轉向、 擺好姿勢、迎接這塊殖民地新主人的——我是說,還堅持獨立思考、並且「說出」 (誰都知道那可能的代價)的——我稱之為香港的「獨立聲音」。 我擔心,正是它們,將成為九七後香港第一個(批)「失蹤者」。 這些報刊的編輯們更擔心《九十年代》九五年二月號刊出讀者問卷的結果,關於 「未來」的問題是:「九七後香港的新聞自由和現在相比如何?」「《九十年代》 及同類政論雜誌在九七後是否仍有生存空間?」「若《九十年代》不能像現在那樣 辦下去,你建議——」。而讀者回答的人數少得可憐(一個開始「沉默」的徵兆), 但仍可見出比例,對最後一問,答「停刊」二十九;「遷冊」一百五十七;「作政 治調整辦下去」四十三;「不顧一切照樣辦下去」七十三,共同語言和太近的距離 ,使香港人無從迴避一個現實:睡在一百多年前從戰敗的恥辱中不期而至的西方民 主制度羽翼下,雖然溫暖舒適,卻終究不是自己的,一旦權力之間做成交易,好夢 便難以為繼,當年上海「解放」後,「東方巴黎」人們的自欺;香港人對北方「表 叔」的輕蔑,一剎那,都回到自己身上。儘管《九十年代》主編李怡還在他的文章 中堅持「面對九七,悲觀但不消極」;還引用馬克·吐溫以自慰:「悲觀者擁有的 資料比樂觀者多。」那麼,「我可以坦然面對過去,也可以坦然面對未來。」但, 聽聽街頭、店裡、出租車上,「普通話」怎樣自動流行起來了吧。看看近年十月一 日,北京「國慶節」,香港幾大電視台不約而同,推出的港版「國慶聯歡晚會」吧 。一九八六年,我初訪香港,曾對有些羨慕大陸「鐵飯碗」的朋友開玩笑:他們得 早寫申請——我等不及「九七」了。我們要提前「回歸」!或許,還趕得上撈一隻 好飯碗。否則,九十年代一到,半個香港都寫同樣的信,哪還輪得到你們?可惜— —現實甚至比想像更殘忍。 許多西方傳媒都在談論香港的「覆滅」。一個肯定句:「it's over。」但,怎樣 「over」?為什麼一定會「over」?卻始終未談到癥結之處——更別提怎麼改變這 個厄運了。在我看來,最可怕的就是這片沉默:已經開始的,越來越深的,不久以 後,一片官方組織的五顏六色,震耳欲聾的沉默。如果沒有臉上劃一的熱情、規定 的笑聲,怎能表達出這沉默的深度?「九七狂歡啞劇」,將是一個「龍頭」。中國 大陸摩拳擦掌、準備大發一筆「香港財」的公司們,已設計了大批「九七」系列的 產品,如「九七啤酒」、「九七可樂」等等跟進。如果不「反戈一擊」、戴罪立功 ,香港的「獨立聲音」只有沉默這唯一的「出路」。其實,即使在強調九七後「一 國兩制」的香港基本法中,也已為香港的魏京生們預留了(被告)席位:「香港居民 不得從事危害、顛覆自己祖國(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行為。」可北京的魏京生 ,幾篇談論大陸民主與西藏人權——本來是同一回事——的文章,又「顛覆」了誰 呢?吳弘達,儘管持美國護照,由於報導了中國出口勞改犯產品,照樣被判十四年 ,因為美國總統夫人的直接威脅——不釋放吳弘達就不出席北京世界婦女大會—— 吳被先判後放歸國。中國民運人士正為此雀躍,近又傳出(還是經由香港報刊),中 國官方經辦此事者正為此檢討;並保證:「此類事件決不會在中國司法史上重演」 。但,又有哪位總統夫人會為香港人去抗議、去「干涉中國內政」呢?就這樣,兩 年前,香港《明報》記者席揚,已因報導大陸民運,被逮捕、判刑、並一直監禁。 他告訴家人,監獄「待遇極差」。他已「頭髮脫落,牙齒鬆動」(香港《爭鳴》)。 但,對不起了,香港人,今天,你們只是大陸「人民」的一部份。這個「待遇」就 是大陸人承受了幾十年的「待遇」。毛當年的名言:「槍桿子、筆桿子,奪取政權 靠這兩桿子,鞏固政權同樣靠這兩桿子。」仍是中國政府控制意識形態的準則。允 許「獨立聲音」在香港繼續存在,與允許別的「資本主義」截然不同:香港大商人 、大資本家,早已是北京的座上客和「老朋友」(「合夥人」?至少,是「投資」吧 );「私有制」,正方便「太子黨」和「官倒」們搖身一變、納賄銷贓;賭場、馬場 、妓院、舞廳,本來就是「北佬」熱衷出沒之所;而「黑手黨」,剛被中國公安部 長親口封為「愛國的」……只有「獨立聲音」,意味著這一切都無法在隱秘中悄悄 進行。「新聞自由」,即「借權謀私」者的不自由。而立法與執法者,是否有膽識 建立並維護與自己個人利益相衝突的「監督者」,正是一個社會結構是否完整可信 的證據。倘若回答是否定的,腐敗就幾乎是肯定的。沉默中,一個邏輯:「獨立聲 音」(監督機制)消失——社會法治衰敗(設想「黑箱」中,兩家互相訴訟的公司,一 家有權力背景而另一家沒有,誰一定不會輸而誰近乎不可能贏?)——民眾道德水平 下降(無論多麼可怕的「活法」,「活」總讓人找到足夠的理由)——國際經濟金融 信譽喪失——直至,香港因其特區之「特」,甚至比大陸更無法無天,一個插著紅 旗的黑道天下,it's over.it's definitly over. 在香港及海外,不少人把這「覆滅論」稱為「危言聳聽」。我想:「危言」還能 存在,真該由衷慶幸。相反,危言之「危」,即思想與言論自由之危。在這一點上 「香港問題」,從不是中英之間、或中國與香港之間的問題。它只是每個人的問題 。一個人權問題。香港人,香港知識分子,因為「九七」,加入中國「人」的命運 ,成為其整個苦難與追求的一部份。如果說,英國一個半世紀的統治,把香港建成 了世界第一購物中心,更多只是用西方物質文明裝飾了城市的外表;那麼,中國傳 統文化中的「依賴」與「實用」,則也許從未退出人們的內心。借鑒發生在「改革 中國」的現狀:意識形態專制,甚至以市場經濟為工具(一個對馬克思的小小諷刺) ——有機會與鈔票,比槍口更有效。人的生存本能正加速「人」——有能力獨立思 考者——的毀滅。在一個不違法就不能發財的地方,你能期待,發財者產生對公平 法律的訴求?物質,但刪去其精神指向,甚至維護自己得以謀取利益的不公平制度 。這是共產黨統治半個世紀後,既失去了中國傳統的文化結構、又未建立任何新的 、更符合理性的價值系統的大陸「暴發戶」,與民主社會裡中產階級的根本區別。 什麼都可以標價出售,包括人格、自我和思想,這種「意識形態界限下的市場經濟 」,我稱之為中國的「新官方文化」。相對於此,香港「獨立聲音」的意義,就等 同於香港的「獨立人格」。如果聽聽另一種「危言」,大陸人對今日中國的諷刺: 「金錢文化大革命」;「最壞的社會主義加最壞的資本主義」,那香港的明天,是 不是已清晰可見?九七年的「it's over」,也許早已是「it was over。」倘若「 危言聳聽」終於能衝破「充耳不聞」,也許香港人能以某種方式證實「自己」,而 令世界刮目相看:「it's not over」——有「危言」,就有希望! 一九九七年,香港,失蹤的「獨立聲音」,使香港「人」活生生地失蹤了(甚至用 不著大屠殺)——那些無聲的、無形的、無力的且無奈的,我說:無人。卻又充滿依 舊眩目的廣告、霓虹燈下、夜總會和色情雜誌,並在電視中微笑、微笑、微笑…… 狂歡的啞劇,上演了,並且至少「五十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