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聶元梓以及北大文革 楊秉真 前些日子見到一位北大老校友,才知道聶元梓在天津逝世。用他的原話來說,「 老佛爺駕崩了。」 他這麼說,既有輕視聶元梓的意思,也有取悅於聽者的意思。文革初期我因反聶 元梓反江青被「扭送」北京市公安局,之後在半步橋和功德林關押兩年。一般眾目 中,我該與聶有所仇怨。 其實,我與聶在文革前便有所相識,而文革期間入獄,同聶有關係,但也不那麼 大。於今三十年過去了,人已經死了,更談不上什麼怨恨了。 一九六四年我從「軍外」退學到北大。與同時代多數人一樣,熱衷於馬克思主義 。按當時流行說法,馬克思取自兩個哲學源泉,即黑格爾的辯證法和費爾巴哈的唯 物論。於是乎就非得學黑學費不可。 北大校園中有兩座獨特的亭頂古典式建築,南閣和北閣,二三十年代是女生宿舍 ,五六十年代北閣是大館藏書庫,南閣則是哲學系教師閱覽室,據說其中有不少有 關黑費的中外文寶貝。於是乎又非得進入南閣不可。 中學除外,我少年時代可以說是在北大校園渡過的。我認識不少北大人,北大不 少人也認識我。記不得通過什麼關係了,反正拉扯上南閣女管理員。她很熱心,但 不能做主,建議我給主管行政事務的哲學系鄧副主任寫封信,他順水,她推舟。 我上午把信交女營理員,下午便去南閣見消息。她搖搖頭,同時遞給我一張紙條 : 楊秉真同志:你要求學習馬列主義的願望是可貴的。但我系閱覽室只供本系教研 工作使用,並不對外開放。特此答覆,鄧愛民即日。 看來南閣是進不去了,真理是得不到了,人生是無意義了!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 ,女管理員又出主意:「要不你找聶元梓,她是總支書記,她說了算。她原來是經 濟系的,認識你姐。」 北大系主任和系總支書記有家用電話。電話上沒說幾句話,聶元梓便說:「那你 來吧。」 騎自行車十來分鐘到朗潤園,記得聶家在二層樓上。進門是客廳,兩邊沙發圍護 一張茶几。現在想來,聶不過四十歲,當時感覺,聶是一位老婦人。 「你是想到南閣看書?」她問。 「嗯。」我隨後嚴肅認真地申明自己的理由。她聽了一陣,沒有立即表態。 「聽說你是一零一中畢業的?」 「嗯。」看到我有點迷惑不解,她解釋道:「我女兒說的,她還在一零一上學, 還說你曾是運動隊的。」 隨著聶的目光,我才發現裡屋睡房邊一個短髮女孩子羞怯的身影。一年半前在我 校中學運動會上,我曾扎扎實實地露過風頭,獲得一百米短跑冠軍。隨後在北京市 中學運動會上,我們幾個人又奪得四百米接力金牌,把男四中打得落花流水。在本 校低年級的女生心目中,想必成了英雄。 「楊星是你姐?」聶又問。 「嗯。」我又答。 「你姐比你大好多歲吧?」 「嗯。我父親外出十幾年,我母親和我姐留在魯北老家。以後魯南根據地鞏固了 ,才把母親接去,生了我。」 「戰爭年代嘛。」聶若有所思,「不少人家都經歷不少困苦。」 聶元梓起身,讓我稍等,她到裡屋撥了幾個電話,出來之後告訴我已經說好,我 可以到南閣看書,隨即送我出門。軍隊出身的聶總支書記的果斷爽快作風,同知識 分子的鄧副系主任的矯飾矜持,確實大有所不同! 一九六四、六五年北大社教。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或先聲。北 大社教工作組由北京市委、高教部和中宣部共同組織,再上面是中央書記處,彭真 、鄧小平,都作過幾次指示。聶元梓成為北大社教中揭發陸平黨委的代表人物,先 攻勝,後退敗,再僵持談判,直到六六年文革爆發。在此期間,我多次聽人談聶, 也偶然一二次見到聶,自然談不上政治大事,只記得她說她女兒也想報考北大。 現在回想起來,北大社教頗具多種諷刺意味,其一在於六四年張盤石工作組支持 聶元梓反陸平是依據劉少奇制定的「後十條」和「桃園經驗」,而六五年鄧彭批示 支持陸平批聶元梓則是依據毛澤東制定的「二十三條」呢!當然,六六年來了一個 翻天覆地大變化,既往者,不須究! 就我個人而言,如果從北大南閣閱讀書中沒有獲得「真理」的話,則獲得了一種 極其危險的「習氣」。正是此種習氣導致以後反聶。運用黑格爾「歷史哲學」中神 秘武斷的立場觀察歷史進程,再運用馬克思「論法蘭西內戰」中機智諷嘲的方式描 述政治活動,加之幼稚天真,加之北大處境,不可能不捅亂子! 我對聶元梓的反感,開始於「五二五大字報」。記得六六年六、七月間,就此上 書毛澤東,當然不會有什麼積極答覆,不過也沒有帶來什麼消極後果。以私人身份 經由中央辦公廳向主席反映情況嘛,倒也沒有退回來追究,沒人知曉。 六六年五月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名義上是解決彭真問題,實質上另當別論。五 一六通知,發到縣團級,林彪講話發到省軍級。因為北大社教同北京市委直接有關 ,時間上又近切銜接,五月十九日中央調查小組來到北大,內中有康生夫人曹軼歐 。 該調查小組先找到北大黨委機關,其總支書記伊敏有所猶疑,不願明確表態。屬 於黨內問題,又屬於中央問題,這把明火是不好點的。於是又找到哲學系黨總支。 聶元梓是社教老左派,聶元梓不在乎,於是「一鍋端出去莫啦」,於是貼出全國第 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 對於上層政治無所瞭解,出於捍衛黨的領導和黨的紀律,一般北大師生立即奮起 聲討聶元梓和五二五大字報。倒是陸平知道有來頭,唯有忐忑不安。康生正可繞過 在京主持中央工作的劉周鄧,直接向杭州毛澤東匯報,群眾運動起來了,北大黨委 圍攻革命左派,如此等等。而後由毛指令中央廣播電台和《人民日報》,公佈聶元 梓大字報,發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社論。劉鄧暗自叫苦,而這正是康生的意圖 。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夾雜著人民群眾的「陰謀」和政治家的「陰謀」,一發 而不可收拾。 一個極端的相信主席,另一個極端的相信人民,這便是當時個人信念的兩個支撐 點,沒有中間餘地。一旦自以為康生,還有聶元梓,是在製造北大群眾運動,利用 主席權威,達到上層政策目標,便不可容忍了。記得還撰造兩個新鮮名詞,即所謂 注重國計民生的「廣義政治論」和玩弄爭權奪利的「狹義政治論」的對立關係。自 然是套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六六年七月份張承先工作組撤離,北大校文革成立,聶元梓是主任,委員中有楊 星、大概也有鄧樸方吧。不久便鬧分裂,多數人成為反聶元梓派,少數人成為保聶 派。聶元梓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學生反她,教員反她,就連哲學系同她一起簽署五 二五大字報的幾個人也起來反她。 似乎每當聶處身危亡,反聶大功垂成之機,她總能從校外「撈稻草」。十月份聶 拋出第二張馬列主義大字報,揭批鄧小平;十二月聶跑到上海,揪上海市委曹荻秋 ,顯然是借用上面校外的消息挽救下面校內的危機。聶本人也說過,你們要挖我的 老底,揪我的後台,那就挖吧揪吧! 聶去上海造反,我覺得是康生、江青他們的意思,彼此互相利用。由於周總理的 干預,聶上海之行不了了之,曹荻秋暫保無虞。我和幾個北大學生追去上海幾天, 回來後趕寫一篇評論,反聶不成,卻導致首次入獄。 這篇題為「評紅旗十五期社論」的文字,曾經廣泛印發,我至今仍保留一份。其 中罵聶元梓是「政治妓女」,是「天堂裡的烏鴉」,是「黑夜裡趕路哼小調壯膽子 」,不遺餘力,也涉及到中央人事。 其中寫道: 聶元梓上海之行前後,一層一層地撩開自己的裙衫,讓人們朝裡看。看她有多麼 粗壯的大腿,多麼堅實的後臀!但當人們抓住她的手脖,大聲質問「聶元梓你就明 說吧,你的丈夫是誰?」的時候,她卻囁嚅起來:她同中央文革的關係,畢竟只是 一種私通呀! 這種口氣被北大反聶派認為是惡毒攻擊,現在我看來也是可笑的。當時還只是二 十歲出頭,還只是一個不懂男女情事的「丑奴兒」,「為賦新詩強說愁」罷了。 我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聶元梓,是一九六七年全校大批判會上。我和我 姐從半步橋押回北大,在大飯廳接受批鬥。聶主持會場,我在台上坐了二三個小時 的噴氣式飛機。 聶帶頭呼口號,「打倒劉鄧陶!」我才確知陶鑄倒了。劉鄧問題我入獄前就有所 知覺。對劉少奇沒有好感,對鄧小平倒因為聶元梓那張大字報反而有所同情。 「你為什麼不喊?」我的一翼問。 「你看我怎麼喊?」我這駕栽頭向地,兩翼沖天的飛機勉強回答。但是,當聶喊 「打倒楊秉真!」時,我掙扎一下,「打倒聶元梓!」 後來的情景記不清了,待我甦醒過來,已是躺在半步橋監獄的平板床上。之後不 久,李明清回北航被斗死,我更知道革命群眾的厲害,再也不敢要求「回校接受群 眾批判」。市公安局從責任出發,也不輕易迎合高校造反派了。 按當時市局對我們這批大中學生的處理方式,開始連續審訊,之後不聞不問關下 去,臨放之前要寫一份檢查,裡外有所交代。我在六七年一月已審訊完畢,遲遲不 讓檢查,也遲遲不得釋放。這就同聶元梓有關了。她當時是北京革委會副主任,又 同上面有直接聯絡,市局不能不買帳。不久北京市公安局又被北京市衛戍區所接管 ,中學「聯動」一古腦兒全放,我們則轉移到功德林,多關一年。 出來後見到一份中央首長接見聶蒯五大院校領袖的文件,更清楚地知道我們不放 的原因,怨不得市局和衛戍區。這場接見的時間是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地點是天 安門城樓。 其中同我們相關的有如下記錄: 康生:楊星、楊秉真現在哪裡? 聶元梓:關在北京市衛戍區,衛戍區要放,我們不同意。 江青:楊星、楊秉真是特務。 康生點點頭:是特務。 江青是一個有口無心的人,康生是一個有心無口的人,而且對我們的情況都不甚 瞭解。聶元梓則不同,彼此相知,不讓放人已屬過份,說什麼特務則更不著邊際了 。當然,話又說回來,放出來也許更壞。六八年北大瘋狂武鬥,鄧樸方被迫跳樓自 殺,范立勤膝蓋上釘釘子,豈不更糟! 預審期關單間,之後住進一位中央京劇團演員,因為參加「全轟總」被抓。天長 日久,我曾跟他學唱了幾場小生戲。印象較深的有「調寇」和「過昭關」。我因此 還寫過幾首懷古詩。 吊伍員 九死一生出昭關, 負重忍辱下江南。 欲消壯士十年恨, 痛笞楚王三百鞭。 當然,這裡所謂的「楚王」,在我心中是「聶賊」,只是不敢明確寫在紙上,以 防查獄時出亂子。至於唱戲,則可無所忌諱。夜深人靜,幾次依靠在獄門牆上哼一 段「西皮流水」,發洩一番伍子胥的——其實是自己的——愁苦怨恨,其中「楚王 」一律唱成「聶元梓」。於是乎: 我本當拔寶劍 自尋短見 父母的寬仇化水煙吶! 對天發下宏誓言: 不殺聶元梓心不甘。 其實,同聶元梓真有那麼大寬仇嗎?不見得。如果說我第一次坐監獄是由於聶或 者聶或者聶派「扭送」的話,那麼出獄後又惹事生非而「二進宮」,則同聶絕無相 干。 對聶元梓真有那麼大報復嗎?也不見得。一九七八年我考取研究生重回北大,聶 已被關押審查。記得北京市公安局兩名審訊員找到二十九樓研究生宿舍,向我這位 受迫害者調查聶罪行。我對於自己一九六六年入獄的解釋是:當時年青,不知天高 地厚,從反聶元梓到反江青。若不是抓起來,還不知道反到哪裡去呢! 「你對聶元梓有什麼處理意見?」 「關押四五年,該放了。不過,這是上面的事,我說沒用,恐怕你說也沒用。」 結果是八二年聶元梓正式判刑十年,大概八六年假釋去天津,現在死了。北大文 革期間相識相知者為數不少,陸平也已經死了,不死的話應該成為中央領導人。從 報紙上看,彭佩雲已成為中國科技大學黨委書記。王慶淑到底還是結婚了,聽說丈 夫是北京市委宣傳部長,本人則是全國婦聯常務委員。八一年最後一次見到石幼珊 ,仍然是那樣風采奕奕,現在還是如此?她的情致應在西語系總支書記任職之上。 八五年最後一次見到孔繁,鄉音十足,大概已從社科院宗教所所長退休了。鄧樸方 的創傷是無法彌補的,范立勤倒只是跛折而已。 劉允若出獄後病死;陸德熬過來了,據說經商成為總裁總理。 我八一年離開北大來哈佛,現在還在美國活著,正在書寫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