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雲教授訪談錄 張偉國 前不久,在夏威夷舉行美國第四十八屆亞洲年會的會場旅館的客房中,筆者如約 對美國匹茨堡大學教授、著名歷史學家許倬雲教授,作了一次訪談。行將結束在夏 威夷大學半年訪問教授的許倬雲,即將前往香港大學開始另外半年的學術訪問研究 。下面是根據採訪錄音整理的問答錄。 問:對剛剛過去的一波台海危機,從您歷史研究的角度可以提出什麼樣的看法? 答:最近的危機是過去了,但並不是說問題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是累積得很久很 久的,一下子解決不了。我們當然很清楚,兩岸分裂的緣故是因為大陸上是共產黨 的統治,而台灣幾十年來沒有受過共產黨的統治,這是最大的一個區別。將來要說 統一,就要面對這個前提,現在兩岸是否真正取得統一的條件?目前不僅是經濟水平 不一樣,人民的生活水平不一樣,連意識形態都有很大的差距,政治制度上當然就 有更大的差距。台灣這次民主選舉,確實是中國政治史上前所未見的一個新局面。 固然,選舉並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民主也並不是萬靈藥,但民主制度已經在 台灣發展成長到這個地步,是不可能再改變的,兩岸真是要在「一國兩制」之下, 將不同的政治制度、不同的社會制度、不同的生活方式揉在一起,要相當化一點工 夫,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所以最近的危機是過去了,可是探討兩岸之間復合的機會、復合的方式、復合的 過程還是煞費心思的事情。從長程來看,當然在台灣居住的也是中國人,兩岸的距 離又這麼近,最近這十多年大陸開放以後,兩岸的貿易和其他交流活動又是相當的 頻繁。所以整體講起來,兩邊永遠要分開,就說不是敵意的分開,都不是容易的事 情。世界也正在慢慢融合在一起。例如,歐洲各國正在進行區域性的融合。但是這 種趨勢並不決定大陸台灣非要復合不可,這裡頭也不能說由一方面決定要另一方面 復合,就可以解決問題的。 所以怎麼樣在下面籌劃兩邊和好的共處、和平的共存,以至最後互相依附,也許 互相依賴的程度越來越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後再是水到渠成的復合,這個過 程是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相當多的智慧,不能說是蠻幹,也不能說是任意。 大陸上要訴諸民族感情來作為前提的話,並沒有太大的說服力。說實話,大陸五 十年來許多被鎮壓的人,恐怕也沒有講到民族感情上面去,「六四」我看到幾十萬 大軍對著幾千個學生,也沒有講到民族感情。所以,拿民族感情作號召,對台灣沒 有力量。同樣的,台灣如果唯求獨立,要說自己是個新的民族、新的個體,這個說 服力也並不強,因為大陸到台灣的人士四百年持續不斷,你真要說是個新的民族, 也說不大過去。另外一方面,同文同種,一樣的民族、一樣的文化屬於兩個政治單 元的情形也很多,英國美國就是同一個文化同一個語言可分出兩個國家,加拿大跟 美國也是這樣。一個國家內多民族共存的情形也很多,民族理由不是解決是否應該 統一的一個必然、充分的條件。 人民意願,我覺得是很重要的事情。人民的意願由什麼決定呢?文化的生活、經濟 的生活,社會跟政治的結構,即文化、經濟、政治和社會這四個部分,是人民能夠 表達其意願——是否活在一起大家都有利,不活在一起大家不吃虧的主要的先決條 件。怎麼在這四個方面創造充分的復合條件,這也不是單方面的,而是要雙方面一 起做的。今天不是說一句話中國必須合在一起就解決問題的,這只是一相情願;也 不是說我們台灣人民要當家作主、就一定是獨立能解決問題的,也是要許多條件配 合在一起的。這是個長程的問題,不是一時一刻渡過了危機就能解決的。 世界上整體的講起來,文化在融合之中,經濟在整合成一個世界性的經濟個體, 但是政治和社會的發展方式,當然還處於各自的歷史背景中,有目前的狀況,有未 來的抉擇,將來恐怕是全球性文化跟經濟的融合,遠比社會跟政治的融合來得更徹 底,台灣與大陸之間恐怕也是如此,也是文化距離逐漸更接近,經濟上互相依賴更 深,變成一個整體之後,才能談到其他。假如為了要達到統一的目的,用飛彈、用 軍艦、用登陸的做法,後果是台灣毀得精光,假如台灣還剩下幾個活命的人,即使 過了幾百年也不會心甘情願,幾百年會繼續不斷地反抗,假如以為是可以用武力干 下台灣來的話,這個後果不是一片焦土,就是幾百年不會心甘情願接受中國的一群 人,台灣固然是悲劇的命運,中國會永遠面臨著愛爾蘭一樣的情形,今天這裡個炸 彈,明天劫個飛機,永遠沒完沒了,這個真是人類的大悲劇,不僅是地區性的悲劇 ,天地不容、歷史不容。 問:從您的角度來看,目前兩岸可以做些什麼,使之朝著一個比較理性、比較理 想的結果和方向去發展? 答:我想可以從兩個層面說,一個層面是政府方面,兩邊政府的領導者都應該有 更多的智慧,更多的容忍,瞭解這事情不能急著做,要理解生米做了夾生飯再做熟 是很難的,要互相給對方一個活動的空間,互相體認對方為什麼許多事情如此做的 背景,心理上的背景、歷史上的背景,造成一種什麼心態,這些人物雙方必須互相 懂得。 舉例講,大陸上常常不能懂台灣人民對「日治時代」的那種眷戀,大陸常將這種 論調視為漢奸、罵人數典忘祖。從歷史上看我們要說公道話,日本統治台灣的時候 ,一個衛生搞好了,沒有疾疫沒有流行病沒有傳染病,飲水乾淨,這個是一個了不 起的一個貢獻;農業,在全亞洲做了最早的農業改革,就是綠色革命,改良品種, 施用現代化學肥料、除蟲、水利灌溉等等;初步的工業基礎建立起來了,這使得老 百姓經濟上日子過得好了;治安,日本人法律嚴厲,但是公平不貪不污;普及教育 ,遠比中國本土要來得早。這四件事情,不是日本人留下的功勞,假如大陸的同胞 ,包括領袖,能夠懂得這種背景的話,就可以原諒台灣人為什麼說日治時代日子過 得不錯,同清朝割讓的時候比,同國民黨統治時期的大陸上比,以及跟後來五十年 代對比,應該很清楚。為什麼台灣人說在中國治制下沒過過好日子?國民黨時代台灣 的進步,要比大陸沿海的進步走得更快一點。假如台灣六、七十歲的人有這種想法 ,我們不能責怪他們,當年送給日本人,不是台灣人願意的,他們轟轟烈烈反抗過 六個月,忍耐日本人的清鄉、鎮壓達十年之久,然後日本人才改用文官政治建設台 灣。所以我們不能說日本人統治台灣那段時間台灣人奴性,這段歷史要還給他的公 道。 倒過來講,台灣同胞六十歲以上的人也不理解,中國人從上到下強烈的民族情緒 ,民族愛國主義,這是打出來的,抗戰八年,打出了一個強烈的中國民族主義,抗 戰之前中國受列強的欺負,已經有強烈的民族情緒,八年炮火、鮮血溶鑄的民族主 義,在我這個年齡的人則是根深蒂固,無法拔除。這一個民族情緒,台灣同胞沒有 經歷過,他沒有辦法理解,他們感到用民族情感來號召是很奇怪的事情。同時,也 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中國領土不許丟失一寸。所以,台灣同胞不能理解大陸人的 想法,大陸同胞不能理解台灣人的想法,這個我想是雙方將來要花點時間懂得對方 。 六十歲以下的是另外一回事情,就是光復以後受教育成長的台灣同胞,沒有剛才 說的台灣情結,但我們瞭解今天台灣當政的領袖,以李登輝先生為代表,正是六十 歲以上這批人,這至少要化十年的時間,這一代過去了,許多過去的情結和互相的 隔膜,才能慢慢解除,在中華民國政府之下,光復以後受的教育,是和大陸上過去 受的教育一樣的,中國的歷史中國的文化,今天六十歲以下的台灣同胞是和他父祖 不太一樣,當然他們繼承下來的知識和情緒也是有的,關著門在家裡講,美化當年 的日子,也不是沒有的。但總體上講,這種情感與六十歲以上那代人的知識情感是 完全不一樣。 所以,十年以後,兩邊的互相的隔閡會減輕很多。在政府方面我希望兩邊會互相 容忍,人民方面也不要一相情願,現在經濟交流進行得相當迅速,台胞去做生意當 然是求利,大陸上容許台胞去做生意也是為了利,雙邊都是為了利,後果當然是經 濟上的融合。文化上隔絕了五十年,在不同的制度、不同的意識形態下面,從生活 方式到思考方式,甚至表達語言都有差異,如果再給十年的時間,在各方面互相的 交流、交換經驗。像現代文學作品,在台灣很容易看到大陸出版的文學作品,大陸 不一定很容易看到台灣的文學作品。教育制度也一樣,兩邊還有差異,大陸的教育 是單科教育,一個科一個系割裂得非常細,壁壘非常的嚴,跨科系的學習基本上不 存在,將來的知識不容許變成小盒子式的,一定要融合在一起,而台灣已經在做知 識的整合,科系之間的合作,科際之間的共同研究。將來在尋求知識的層面上,雙 方也有互相要溝通的地方。並不是台灣的制度一定好,而是過去大陸學習蘇俄的制 度,弊病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那個方式訓練下來,只能創造技術上的優秀,創造不 出知識的突破,更創造不出有人文精神、胸襟開闊、眼界遠大的領袖人物。 一個大的文化不能夠只是解決技術上的問題而已,要有大的關懷、大的眼光,對 人間有悲憫之情,對天地有同情之心,對歷史有深遠的感受,有這種文化的民族才 能漸漸地成長。要化一段時間,大陸才能重建一套新的教育制度、新的教育體系。 台灣人口少,人力有限,自顧都還不太來得及,可是現在至少已經累積了一批人, 台灣現在四、五十歲的一批學者,水平相當不錯,雖然振古爍今的大師級人物還沒 有出現——年齡還不夠嘛。但這批人的品質很整齊,跟大陸上吃虧最大的一個年齡 群正好可以合作。此外,台灣送到海外的留學生累積起來,是非常之龐大的,這批 人大陸上如果願意好好用,借這批人的力量,可以產生很好的效果的。大陸繼續不 斷地也能有留學生出來,將來這些儲蓄在海外的華人,可以幫助中國在學術文化方 面走更好的方向,走更遠的路。這無論是海峽兩邊還是在其他國家的中國人,可以 通力合作的,希望這種文化學術和經濟方面互相的交流合作,不僅是跨海而已,而 是全球華人的一項重要的工作。為了中國長遠的發展前途,為了文化的開展,大家 都應該盡力一起去做的。但這裡就必須消除敵意。 問:我們看到,在這場危機中已經表現得非常充分的是,兩岸關係不僅僅是兩個 地區的關係,國際社會,特別是美國日本各種因素在裡面起的作用也非常的明顯, 對於這樣一些外來因素,在未來兩岸關係中發揮的作用,到底怎麼樣去判斷? 答:今天我們要瞭解,世界是個整體,過去世界村是個觀念,現在世界村是個事 實。過去談世界性的世界經濟體系,我們往往從公元一千五百年談起,因為一四九 二以後新大陸的發現,全世界經濟體系逐漸構成,今天已經構成了相當清晰的形態 、無法分割的形態,我們隨便舉一個例子講,任何人家裡的汽車你打開蓋子一看, 都是國際型的,我們用的任何產品,你用的錄音機本身也是國際性的產品,經濟的 依附關係已經不再能說是誰壓迫誰、剝削誰,誰是一個強權,已經沒有這個東西了 ,大家都栓在一塊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之下,任何一個國家和地方有動亂,是全球 性的影響,中國是個大國,中國所處的地區是全球重要的地區,那個地區有任何不 安是全球要關心的,關心到一個地步,國際就會以種種不同的方式干預,受害者當 然不僅僅是被干預的地區,也包括全球其他地區。今天要國際干預都不容易,干預 的後果是參與干預的人本身要受到傷害。因此,大家對於任何地方的動亂和不合理 的行為,都是在很早剛剛萌芽的時期,就要付諸非常多的關心,甚至於有許多的國 際輿論就要提出警告,這個不是干涉內政。 但是,北京的領導者對這個觀念恐怕今天還沒有完全理會,覺得這是干預我內政 ,不是的,這是全球性共同關懷的事情啊。不僅是一種軍事性的不安和政治性的不 安現象,由於某一個地區經濟的建設造成了環境的破壞,是影響到全球性的,都會 表示關心。今天所謂內政與國際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將來會更加模糊,更進 一步的模糊,所以等到將來,大家誰都不會有所謂充分的主權,主權的觀念必須有 相當大的修正。 我們瞭解民主的主權國家或者主權的民主國家,一群人住在一個國家裡面,這個 國家全是我們自己管,人家不許過問我們任何一點事情,關著門打孩子是我的事, 這種現象將來不會再有。主權這種現象出現在人類歷史上也不是一個長期的東西, 是最近四、五百年才出現的現象,這四、五百年過去了,這個顯現也就要過去了, 就是說關著門我主權是百分之一百,這現象已經在過去,沒有一個國家有百分之一 百的主權。最顯著的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我們可以審判戰犯,那戰犯從 德國、日本的立場來講,他是為國家作戰的軍人,他為國家謀取最大利益,但對世 界講,他是罪人。我們已經拿一個人類共同的利益、共同的前途、共同的福祉的位 階,要高於國家的位階,聯合國出現,就是表明我們已經有一個位階高於主權國家 的東西在那裡了。當然聯合國今天還沒有做到這個地步,但是經濟的融合,世界性 經濟體系的出現以至於到今天的充分發展,當然還沒有發展到成熟,今天聯合國的 功能,將會因為經濟的合作、經濟的融合而逐漸加強。世界性的區域組織,像歐市 已經從經濟合作轉變成政治上的合作,歐市盟國的成員已經放棄許多他們國家的主 權讓歐市的成員共同享用。所以,這種現象我覺得不僅是北京的領導者應該懂得, 我們全體國民也應該慢慢懂得。 再一個我們的國民常常需要瞭解的現象是,過去我們中華一尊,在東亞我們是唯 一大的國家,唯一的主領導性的文化,中國常常有中國中心的思想、強烈的文化沙 文主義——文化我們最好。我們全國的教育系統裡頭,不管的台灣還是大陸的,世 界史是模模糊糊的,世界地理是模模糊糊的,我們總覺得全世界就好像我們在的樣 子,這種中國獨大、中國中心論,不是哪一個政治領袖獨有的毛病,而是全國性的 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中華民族很難跟世界各族真正相處融洽,我們永遠不 能理解國際性的問題,永遠不能理解國際上互相依附的現象。 與此相關的另外一個現象,從一八四0年鴉片戰爭以後,中國受了一百多年的列 強的欺壓,一直到抗戰勝利才算是完全獨立,當然欺壓的過程是資本主義經濟在全 球擴張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我們遭受了相當大的痛苦,於是這就一直留在我們民族 的集體記憶裡面——一種悲痛的情緒,也就是台灣今天常常說的「悲情」,這個悲 情與傷痛影響到我們所有中國人的心態,使得我們很難離開自卑與自大的情節。我 們在國際問題上丟不開自卑、自大的情節的話,我們永遠沒有辦法順利、理性地處 理國際上將要出現的新的秩序、新的人類關係、新的文化發展,這個節不解開就沒 有辦法了。 問:許教授也知道,在海外的大陸學者嚴家其先生等和香港、台灣的一些學者, 過去幾年裡面一直在提倡:用一種聯邦制的形式,來解決未來中國的整合問題,您 對這樣一個思路有何評價? 答:我想,我說這個話可能比嚴先生說的更早。你去看看《中國之春》第二期上 ,就有我講的中華聯邦的構想,那個時候誰都不談這個問題,我那個聯邦的構想不 僅為了台灣與大陸的復合,我想是給少數民族成員一個合理的生存空間,尊重他們 的尊嚴,給他們以權利,我這個聯邦制構想是為了給國內少數民族一個公道。此外 ,也想到中國是個太大的國家,是否分區來管理可能更合理一點。一個大的國家, 像一條大船,一有任何政策錯誤,全國一起受害。幾個不同的地區,個別處理自己 的問題呢,船小可以好調頭、互相可以幫忙、可以救濟。所以,大概的構想,漢族 以外的幾個族群,蒙人、西藏人、信回教的同胞們,他們三個地區也自己應當有一 個相當高度自主權的單位,台灣港澳因為分離,跟中國大陸過著不同的日子,社會 經濟制度不一樣,所以他們也是兩個獨立的有高度自主權的單位,這五個高度自主 權的單位,都是加盟國,與中國結成一個加盟組織。 中國本身內部,我的構想也是按自然地理的狀態分成幾個地區,比如東北一個地 區、華北一個地區、華中一個地區、華南一個地區、東南一個地區、西南一個地區 ,這六個地區各有地理條件和資源,這個地區的發展方式不一定跟那個地區的發展 方式一樣,這六個單位變成國內的聯邦。 一個加盟單位、一個聯邦單位,聯邦單位是用上下院,下院是按照人口數目產生 代表,上院就像美國的參議院,代表它的邦組織上院,加盟國也參加上院,比如內 部的六個聯邦每個邦有四個代表,每個加盟成員有八個代表,港澳人數少可以給得 少一點,這樣上院就作全體的一個協調單位,國防、外交等都在上院辦,加盟單位 本身有自己的下院,處理它自己內部的事務,上院也處理單元與單元之間的經濟合 作交流,以及互助的事情,每一個單位都應該有一部分上繳的經費,留作共同的國 庫之用,支援幫助窮一點的單位,發展他們的經濟救助他們的困難。 這個是我的構想,比嚴先生的藍圖還更複雜一點。其實,這和現有的體制變化, 也聯得起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體制裡面,已經有自治單位,大的自治單位小的自 治單位都有,像西藏自治區、內蒙古自治區,但今天老實講做得並不徹底,也並不 是真實的,小的單位,自治縣都有嘛,根據這種體制來改一改,稍許做得真實一點 ,也並不是難的事情,這樣可以容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經濟制度,不同想法的人 在一個大的團體裡面,不必像今天西藏這樣搞得很麻煩,也不用像今天這樣海峽之 間有這麼多麻煩,也不會發生一九九七以後港人的擔憂。這個制度如果能實行的話 ,雖然看上去鬆弛,實際上是和諧。要是一個緊密強力造成的合作統一,雖外面看 上去堅實,實際上內部是眾叛親離。 問:今年是發生文革三十週年,中華民族歷史上發生的這麼一件大事過去三十年 了,不知您怎麼評價這一段特殊的歷史? 答:文革的現象是悲劇,也是怪事。我的評估是將它作為一個宗教性的看法,文 革基本上是毛澤東自己創造的一種信仰系統,當時他要重新肯定,才做出這樣的事 情來,也可以說毛被自己創造的信仰迷惑住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創造的這套意識 形態並不是那樣的周密、那樣的完美、那樣的純潔,所以他的情況很像洪秀全被自 己的形象框住了一樣。 文革最初的出現,是許多人對於當時幹部腐化的一個反彈,但這個反彈一轉移, 就轉移成為文革了,這個是毛澤東的手段,本來大家對幹部不滿意的事情變成了他 的力量,打散了國家機器,打散了黨的機器,變成了充分的一人一制的膨脹,造成 了無窮後果。 短程看,太多的人被冤屈掉了,太多不應當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人類的人性沒有 受過如此歪曲的時候,人類歷史上雖有過性質一樣的事情,但規模沒有那麼龐大。 我為什麼拿它跟宗教比,中古時候歐洲的基督教也是這樣的歪曲,但規模遠沒有這 麼大,涉及的程度也沒有這麼厲害,任何宗教團體都有同樣的歪曲過,沒有一次是 有這麼大的規模的,從短程看這是令人極大差異的荒謬的悲劇,而不是荒謬的喜劇 。 從長程看,只有經過那次歪曲以後,我們中國人才醒了,這次夢魘醒了之後,才 知道前面多少次的被欺騙,被扭曲,被壓制,這一個夢魘最嚴重的時候,終於從夢 裡醒過來了,這像我們一個人一個晚上轉側不安,前面都是小夢魘,不知道自己是 在夢裡還是醒著,最後一個大噩夢來的時候驚醒了,才知道,啊,那時個夢!所以這 個驚醒的不僅是中國人,我想驚醒的是全世界的人。長程來說,毛澤東給馬克思、 列寧主義的打擊,遠比馬列主義的敵人給它的打擊更為嚴重。 但是,我們不要忘記,人類常常會愚蠢。毛澤東提出的理想、作出的承諾、描繪 的樂圖是那麼的美好,將來還會有人受這個騙。如果,有人不看毛的行為,只看他 寫的東西的話,還會繼續上他當、受他騙。 問:大陸一個時期還出現了「毛熱」。 答:這個還會有的,海外都還會有的,我們知道海外共產黨裡有毛派的共產黨、 俄派共產黨,毛派共產黨還更多一些。思想比較激烈的社會主義者,今天還有許多 人認為毛的講法很動聽。文革開始的時候,海外許多人真的以為這是純潔的心靈革 命,沒想到是那麼醜惡的事情、那麼殘忍的東西。毛澤東拿文革做權力鬥爭的工具 ,親人可以互相反目,最殘忍的動物本性暴露出來了,這種殘忍起先外面看不見, 直到現在才曉得。也許人類學得這次教訓,學得一點寬容,少一點武斷,少一點自 以為是。但是,我這個願望恐怕會落空的,人類歷史永遠不斷一次一次重複自己的 錯誤、重複自己的愚蠢,這個是學歷史人的一個悲哀。對這種錯誤,學歷史的人比 沒有學歷史的人看得更多,但是曉得噩夢還會一次次出現,曉得它永遠不會過去。 問:在中國,您認為文革這樣的情況還會不會再出現? 答:希望不會,但是我想在中國國內也未嘗不可能,假如經濟發展的速度跟貧富 擴大的速度相比,如果貧富相差的速度發展更快,那麼在將來變得貧窮的人,他們 會要求再建造一個社會主義,毛澤東的書還在那裡,可以再做一次,山溝溝裡面再 跳出個毛澤東來。在那個時候又是一場浩劫。我活到現在已經六十六歲了,我已經 不喜歡再有革命兩個字。在文革時我曾經說過,「革命不仁,以人民為芻狗」。人 民不但包括人的性命,也包括人性的尊嚴。我現在反對任何以暴力的手段來矯正錯 誤的一種方式,任何革命不管多美好的理由,歸根結底都是以暴易暴。 問:以您的這種觀點來看,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和一九四九年的共產黨革命, 您給予什麼樣的評價? 答:假如說沒有當時的辛亥革命一刀鏟,讓各省去做立憲運動,可能最初是假的 ,慢慢弄假成真,英國的政治改革,從科倫威爾開始,一次次都是弄假成真搞出來 的。假如辛亥革命那個時候不是一個天翻地覆,是一個慢慢改革,慢慢弄假成真的 話,我們可能看見兩個事情:一個是不會出現列寧式的國民黨和列寧式的共產黨, 也就不會有長期的威權政治,我們瞭解孫中山先生本身到了後半段生涯裡,基本上 想要走的是獨裁,他已經威權形態都出現了,孫中山先生是幸而死得早,死得晚得 話,他也會是個獨裁者,他前面所有美好的形象統統完蛋。一九四九,如果不是那 麼一場大革命的話,抗戰勝利民窮財盡,國家困苦不堪,休養生息一段時間以後, 就拿國民黨的憲法弄假成真做,也可以做得不錯,今天台灣為什麼能搞出個全民選 舉來,從這幾年的選舉你可以看出來,每一次選舉比上一次好一點點,現在這次選 舉基本沒有打架,這個就很了不起的事情,弄假成真弄出來的。 一九五一年開始,中華民國政府在台灣就實行了鄉鎮級的選舉,五四年就是縣議 員市議員的選舉,這一套弄假成真慢慢慢學,學出來的,終於一步步搞到今天。我 不是恭維李登輝,李登輝有很大的缺陷,李登輝也是個獨裁心態的人,這次他選票 得了過半數這麼多啊,會助長他獨裁心態的,但是幸虧台灣弄假成真弄到這個地步 ,要獨裁他就搞不下去,不是因為他性格上可以不做這個事,而是一步步改革造成 今天這樣的情況,不許他再做獨裁者。為什麼蔣經國不像他爸爸做獨裁者,為什麼 蔣經國肯放開手讓這個政權開放,形勢走到那個地步使他不得不這樣做。所以蔣經 國是識時務為俊傑,他看見時勢他就放手,今天我們對他評價很高。李登輝我也希 望他識時務為俊傑,而不要以為他得了票這麼多,就可以做獨裁者了。我盼望他不 會,我想他也不能,因為形勢不讓他這麼做了。如果沒有革命我們看到的改變,可 能是這種形式的。 假如清末沒有一個革命的天翻地覆,滿清留下的一群精英,文化的精英,政治上 的精英,雖然守舊甚至於貪污,但是那時候文化的精英中間會有人出來的;而一九 四九要不是天翻地覆,國民黨從民國初年一直到北伐孕育出來的精英,知識上的精 英、經濟建設上的優秀人才,積累下來的一些規模,比如教育制度不必癱掉,可以 繼續下去。假如滿清的精英沒有被剷除,我們就不會有軍閥混戰這一段,假如一九 四九年國民黨留下來的教育制度、文化精英、學術精英、經濟建設的人才並沒有被 剷除,共產黨的建設不會那麼辛苦,今天等於重新走一段五十年走過的路,五十年 走冤枉的路,鄧小平等於接上抗戰前夕南京(政府)的路,建設藍圖一樣的,用的策 略一樣的,可能出現的毛病也一樣的,白走了幾十年冤枉路,就是因為毛澤東這批 人一個狂妄的想法,想一切拆掉了,再平地起樓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