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生與中、日、韓三國美展的流產 黃銳 對魏京生的判決書中多次提到「舉辦中、日、韓三國現代美展」,並稱其為「陰 謀顛覆政府罪」的證據之一。做為這個流產美術展的當事者之一,特陳述以下事實 ,以求世論公道。 我與魏京生乃舊友。他七九年被判重罪。我所欽佩他的,是他一貫的求是作風。 九三年,舉國上下求辦奧運熱風囂囂。九月,魏京生獲假釋。十月,我開始去他 家問候。因是舊友,又加十五歲新識,所談甚切,友誼日深。 魏京生多次說:你教我怎麼認識現代美術吧。我說:不如你自己來體驗。我帶你 到展覽會去看畫吧。十一月底,我們一起看過一個在北京美術館舉辦的油畫展覽會 。 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毛澤東誕辰一百週年,我以此為題,在北京市內的一間工作室 開了個小型個展。當晚來了約五十人,半數以上是藝術家,儘是在京的現代藝術精 英。魏京生也來了,雖為不速之客、異己份子,但他與大家談笑風生,聊至很晚。 九四年一月六日,中國美術館舉辦法國名畫家蘇拉熱的展覽會,我和魏京生一同 參加了開幕式,並同畫家本人進行了二十分鐘的談話。 一月八日,為招待來自日本的朋友,我請了一些朋友到家裡吃飯。日本客人下廚 做飯,平添氣氛。魏京生也來了。他虛心學習、不恥多問的態度,加上他不知迴避 的眼睛,贏得了眾人的信任。 在這些交際裡面,魏京生沒與任何人有過強引到政治上的談話。而我的用心,也 想讓他知道,在社會上有這麼一個層次,或者人生的另一個角度,可以表達對理想 的執著。 魏京生說他對藝術的關心,是因他從小學畫,而到文革開始才終止了學習。而他 的妹妹魏姍姍,是職業畫家,在德國靠賣畫生活。 魏京生說:「我並不喜歡政治,我 也不喜歡搞政治的人。我搞上政治,純粹是環 境所迫,是逼上梁山。」 妹妹沒有出國的時候,魏京生還在獄中,經常寫信給姍姍談自己的藝術想法。曾 在一九八八年的一封信裡有過如此高論: 「因為國內評論界的眼光老化、思想保守和缺乏鑒賞力等原因,『出口轉內銷』 已是年輕藝術家出頭的常規。其實不光我國如此,西方藝術史上的重大畫派和畫家 也多如此。這是個普遍規律。 「證明這種規律帶普遍性,也就證明了藝術沒有國界這個真理。把我國的藝術發 展局限在『民族化』、民族藝術的框框內,實在是一種罪惡,是扼殺民族文化藝術 。 「你作為一個藝術家,就應對國界之類熟視無睹,自由地在任何可能的地方選擇 突破點,將自己的藝術推向獲得人們承認的境界中去。」 魏京生有如此見解,一定是出自他個人的潛研。即使我等藝術諸君,沒有一定層 次,也斷難悟通。 我在九三年底、九四年初因開畫展到日本。九三年底,銀座的東京畫廊開辦了「 星星十五年展」。負責人田 先生與我及許多中國藝術家是摯友。我們在一起談亞洲 的藝術與藝術家,設想亞洲的現代藝術怎樣擺脫歐美,變成主流型藝術。其中實際 可行的最佳方案,就是辦個中國、日本、韓國的現代藝術展。舉辦地的順序是北京 、漢城、東京。這將是一次三國間文化交流的現代重演。 設想與計劃,是我與田 先生在東京畫廊的會客室完成的。當年底,我帶著原始方 案跑到北京,跟魏京生說了。他欣然接受。 我選擇魏京生,是因為他有志要做一點文化藝術的事業。我願他投入,以逃避一 些政治的風險。魏京生願辦此事,固然是受到我的想法的刺激,但更主要的是出於 他對藝術的熱愛。魏京生要把展覽會變成政治絕無可能,因為他反對藝術成為政治 的工具,反對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藝術對政治服務早已為世界和中 國藝術史不齒。而這種流毒,卻仍在中國殘存延命。 他願意接受我們的計劃,也出於他的身份、名氣及他所肩負的期望。他是有遠大 志向的人,當然願意在事業的起點上承接一個大型的國際藝術展。 他說,直到展覽會開幕為止,都不要用我的名字,會發生麻煩。開幕那天,發行 的圖錄上有我的名字,在來賓裡,我堂堂正正出現在大家面前,是我的夢。 九四年一月裡的一天,有人把我叫到西城區小線胡同他公司的辦公室,告訴我公 司的名字叫「暢宇文化發展公司」,手續已辦好,並請我任他的副職,即公司副董 事長。我一時覺得突然,猶豫一番後接受了。 使中、日、韓現代美術展開成,是東京畫廊田 先生和我的夢。展覽的宗旨是我起 草的,經魏京生修改後變得更簡潔,極具中國特色。 在中國美術館舉辦跨國藝術展覽,需經文化部外事辦批准後,再到美術館獲日程 ,同時亦需公安部門的登記批准。 約是九四年二月底、三月初的一天,我與魏京生的秘書一起,找到已聯繫好的文 化部工會負責人李氏,交給她意向書。李氏欣然快口,答應馬上聯繫文化部外事部 門。意向書一份中文,一份英文。不懂英文的我,未曾讀過就交出去了。 第二天李氏打電話給魏京生的秘書,嚴辭拒絕展覽會計劃,理由是英文文稿裡作 為經濟擔保的,有「香港生濤有限公司」字樣,其經營人,為魏京生之弟魏曉濤。 「我們不可能同與魏京生有關的人打交道。」李氏斷言。 從那一天起,展覽會就未曾進展,因為唯一的渠道已被扼死,我本人的活動,亦 在公安部門的監視之下。 事實上,魏京生在修改中文稿後,再未參與任何籌辦展覽會的活動。 三月裡的變化很快,魏京生遷辦公室,我們亦很少見面。後來,他因見美國要人 被公安方面秘密拘捕(或說失去了自由)。某一天,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說是從外邊 一旅館裡打來,委託我盡力辦好展覽會。「即使換一家公司做窗口,也要辦好!」 可憐魏京生用心之苦。據稱電話時有公安人員監場,能否佐證? 我沒有做新的嘗試。因為我知道,一個比現代美術展更現實、緊迫、強勁得多的 政治漩渦已經逼近了。而漩渦的另一頭,直到最近才呈現出來,即判決書裡一語道 破的--陰謀。□(原載《華人時報》一九九六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