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 書】 《獄中信》序 王若水 我初次見到徐文立,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西單民主牆正 在風雨飄搖之中時,有一天,徐文立和另外兩個人來到《人民日報》社,要求轉遞 一份給黨中央的信,申請釋放《四五論壇》的劉青。我見了他們,答應把徐的信在 《人民日報》的內參上發表,讓中央領導人可以看到。沒想到隨同來的兩人中有一 個是公安部門的耳目,他把我的談話內容隨即報告了公安部。公安部又報告了中央 。這件小小的事情居然驚動了中央最高層,鄧小平、華國鋒都在報告上作了批示。 胡耀邦找我談話,查詢事情的經過。我承認公安部的報告屬實,並對自己的談話作 了解釋。我說我看過許多民主牆的壁報,其中《四五論壇》是最溫和、最理性的, 應當說這個組織還是可以的。 胡耀邦對我採取信任態度,但提醒我「不要上當」。他談到在此之前他同王軍濤 、呂樸談話的情況,說談了很長時間,沒有效果。他又感歎地說有些年輕人是「無 可救藥」,非要在事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不可。他並沒有見過徐文立,只是憑公安 部門的內部報告,對徐文立抱著成見。 胡耀邦同鄧小平以及黨內另外一些人不同,他是主張「做工作」的。胡耀邦的這 種態度,給黨內一些頑固份子以攻擊他的口實,認為他是包庇縱容。另一方面,胡 耀邦的「做工作」,又是注定了不能成功的,因為這並非平等的對話,要傾聽對方 的意見是否有道理,而是「說服教育」——事先就肯定了「我對你錯」,只是要「 我說你服」。這還是共產黨的老一套的「思想教育」方式,對新一代的人當然行不 通。 幾個月後,徐文立被捕了。這一關就是十三年。果然如胡耀邦所料,徐文立碰得 頭破血流。 我再次見到徐文立,是在他出獄以後。昔日的壯年,如今卻明顯地露出老態,頭 發稀疏,牙齒脫落,人生有幾個十三年!一個人的最寶貴的年華,就這樣在監獄中 消磨了。 然而徐文立精神好,談吐風生,依舊那麼執著,那麼樂觀。徐文立沒有變,還是 徐文立。 十三年來,中國變得很多。出現在徐文立眼前的,是一個高樓聳立,酒綠燈紅的 北京。昔日民主牆的舊址,如今已是一個繁華的市場。集聚在這裡的,已不是看大 字報和上訪的人群,而是裝束入時的顧客或遊客。和當年相比,這是多麼強烈的反 差啊! 我沒有和徐文立談到他出獄後的見聞和感想,不知道他會不會感到某種「文化沖 擊」,像初到異國的人那樣。也許他不會,因為家人的來信已經把許多情況詳細告 訴他了;但也許他會,因為通過文字瞭解究竟和親身經歷是很不一樣的。賀信彤早 就有這種感覺,說讀她丈夫的有些獄中信件,像是他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徐文立是一個很開通和思想解放的人。對中國目前許多受西方影響的東西,他不 會看不慣。中國畢竟是前進了,畢竟是面向世界了。然而,這繁榮的景象背後潛伏 著危機。社會不公正的現象在擴大。政治改革滯後。西方的民主和人權理念仍被拒 絕。腐敗象癌症一樣擴散。毛澤東仍受到盡情歌頌。徐文立發現,中國有也沒有變 的部分,當年民主牆所批評的問題,如今依然存在。 現在我展讀徐文立和家人的通信集,只覺得三顆火熱的心在紙上跳動。過去, 在毛澤東的年代,也曾有把英雄模範的家信拿來出版的事,那些信裡充滿 了豪言壯語,而且從內容到文字都無可挑剔,看得出是經過仔細加工的。徐文立沒 有把自己看作是英雄(儘管他是新時期的英雄人物),在他寫這些信的時候,他只把 自己看作是丈夫和父親。在信中他不得不迴避政治,只談一些人生哲理,文藝評論 ,同妻子和女兒交流思想感情。通過這些,我們看到一個真實的徐文立。我禁不住 想,胡耀邦如果在世,看到這些信,他也會改變對徐文立的看法的。好像俄羅斯有 一句諺語:「一個人越是愛他的妻子,就越愛他的祖國。」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是這 樣,但我相信徐文立是把對祖國的愛和對妻子的愛結合在一起的。徐文立一家在物 質上是清貧的,但在精神上,他們比許多達官貴人要富有得多。他們都有一顆善良 、純潔、美好的心。賀信彤不是作家,然而她在信中表達對丈夫的無邊的、火熱的 愛的語言,卻是那麼有力、那麼動人,不是從內心的流露,是寫不出來的。還要提 一下徐文立給女兒的信。看到這些信,我就想起《傅雷家書》。雖然情況並不完全 相同,但那種深沉的、無微不至的父愛,卻是一樣感人的。賀信彤和晶晶是有福了 ,她們有這樣好的丈夫和父親。徐文立也有福了,他有這樣好的家庭。 市場經濟的發展,帶來的東西主要是正面的,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它帶來的負面的 東西。它使人與人的關係越來越成為冷酷無情的金錢關係,從而造成人性的異化。 這是人類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在這種情況下,像徐文立一家這樣的人就更顯得可 貴了。人間自有真情在,人性中的美好的東西,是不會完全泯滅的。這樣的人越多 ,中國就越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