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 稿】 紀念李志綏先生 趙雲山 【編者按】正當本刊計劃對《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的作者李志綏醫生進行采 訪時，傳來了李醫生的噩耗。我們為中國失去了一位可貴的歷史見證人而感到悲痛 。我們發表此文，表示對尊敬的李志綏醫生的深切哀悼，以及對他的家人們的誠摯 慰問。 李志綏先生悴然離世使我十分震驚。李先生身體一直很好。在我邀請他來華盛頓 演講時，他欣然應邀。我擔心他年高不宜過於勞累，他卻說希望行程安排緊湊些， 多講講不要緊。我們為李先生安排了三月十八日的午餐會，由美國名流組成的「美 中文化協會」作東。美國海軍學院的朋友還為李先生更改了機票(這也是按李志綏先 生的願望辦理的，因為他不願意浪費一張機票，儘管不要他出錢。乃是善人本色)。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李先生卻在二月十三日下午驟然離世而去。幾個朋友先後打電 話給我。我內心湧起了對李志綏先生深深的哀悼。 李志綏先生是中國近代歷史上重要的見證人。由於他的特殊地位，他所見證的歷 史事件不僅有關中國，而且還有關世界。他見證了中蘇關係從親密到敵對的歷史轉 變。從毛澤東迫使不會游泳的赫魯曉夫套上救生圈跳下游泳池，到中共甘願冒核子 打擊的危險而首先發起對蘇聯邊境的攻擊。李志綏先生所說的都是親眼所見、親耳 所聞的實際決策過程。在中美關係的歷史演變過程中，當毛澤東與基辛格，尼克松 等人談話時，每一次李先生都與他們僅一布紗之隔，而李先生又是通英語的。毛澤 東對尼克松和基辛格的不同評價又是他自己直接對李志綏先生所言。李志綏先生不 僅僅是歷史的見證人，而且他特殊的地位還給了他不同常人的深入見解和洞悉中共 內情的能力。 當《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一書出版以後，我希望能與李先生長談。經好友的 介紹，我們相識了，每次通電話，都暢談很久。我尊敬李先生不僅因為他掌握著極 珍貴的歷史資料，更是因為他坦誠直率，光明磊落，不講假話，這是很多人一生所 不能及的。最為遺憾的是，在大家都期待華盛頓聚首的時候，李先生卻已先走一步 ，也將許多歷史的答案一同帶走了。在悼念李先生的時候，我不禁想到，悼念李志 綏最好的方法便是將他說過的歷史珍貴資料告訴公眾。以下就五個方面的問題分別 簡述。 一、對毛澤東和鄧小平的比較 李志綏先生認為毛澤東確是五百年在中國才出現一個的人物，他集古往今來陰謀 之大成(毛自己認為是集陽謀之大成)。他講究後發制人是來自於老子的「不為天下 先」，但在謀略方面是來自諸子百家而並非拘泥於老子。毛澤東的特點是做事決心 大，永往直前，誰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顧一切。不僅如 此，毛澤東還很講究做事的方式、策略和手段。這實際上是決心和能力兩個方面的 問題。這兩個方面都具有了，事情就成了。也正是如此，當毛澤東的想法脫離實際 時，他就可以把全體中國人帶到瘋枉的狀態，如文化大革命、土法煉鋼等等。 毛不僅敢冒險，而且敢冒大險，例如在瞭解蘇聯準備以核武器對中國實施「外科 手術」打擊時，他反而下決心令陳錫聯(時任瀋陽軍區司令員)在珍寶島伏擊蘇聯邊 防軍。李先生反覆提到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年初時，毛澤東就對他說過如果敵人從 四面八方一起打過來的情景和對策。毛說蘇聯從北面，印度從南面，美國、日本從 東面來，毛決心同他們打到底，並決定先跟蘇聯打，表示決心。 李先生講毛澤東掌握人有很高的藝術，他整了你，你最後對他還是感恩不已，例 如他整了李銀橋，李仍感恩不盡。開陳毅追悼會時，毛假哭，在場的人包括很多被 他整過的人，均十分感動。 對蘇聯的「外科手術」計劃在前還是中共珍寶島戰役在前的問題，我詢問過李先 生，李先生說是毛澤東知道蘇聯的外科手術計劃在前，然後決定打中蘇邊界戰。他 說美國通過巴基斯坦的總統和羅馬尼亞總統傳消息給毛，毛知道後就下決心打。並 且對李先生說，我的原子彈打不到美國(在當時，第二炮兵的戰略火箭射程不及美國 本土)，可打蘇聯有餘。我問李先生毛澤東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毛澤東對他說過 ，打蘇聯可以對所有敵人表示決心，同時可以團結內部。文化革命搞到一九六九年 時，中共內部已經分崩離析。 在對外用兵以及鞏固內部上，鄧小平一九七九年的征越戰爭與毛澤東的中蘇邊界 簡直是一個版本，都是以對外用兵的辦法來鞏固自己內部，並消除異己，也都得到 了成功。 在提到鄧小平時，李先生很不已為然地說，鄧小平比毛澤東差遠了。一九七九到 一九八零年對越南戰爭時老將們在醫院裡罵鄧罵得很厲害(李先生時任解放軍三零五 醫院院長)。但鄧和毛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便是他們在黨內均有威望。現在的領導人 一個也比不了。鄧同毛相比有兩點是相同的。那就是鄧有決心，有了決心就不動搖 ，也有能力實現決心。鄧有韜略，認錯心不服，正因為如此，鄧才看不起周恩來。 鄧為人固執，不改己見。 二、彭德懷、林彪、劉少奇、周恩來 毛在一九五九年的廬山會議上對彭德懷堅決而又十分感情用事的打擊，使人懷疑 除了他們二人政治上的分歧以外，是否還有個人因素在其中，比如毛澤東最喜愛的 長子毛岸英在志願軍彭德懷的司令部裡被美國飛機炸死，是否加上了毛對彭的私人 怨恨？李醫生說毛對彭德懷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政治和思想上的分歧。毛澤東對李 先生說過幾次：我們是三七開，三分合作，七分不合作，在井岡山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秋收起義上井岡山，山上有兩個山大王，王佐和袁文才，我跟他們談，他們入 了黨。我走後，彭留在井岡山，把王佐給殺了。 打彭德懷的時候，林彪最厲害，他是投毛澤東之所好。外也有傳言，毛澤東樹林 彪是利用林打人，並非真心實意樹林彪。李先生說，毛澤東樹林彪是真心實意。一 九六二年的七千人大會是個極重要的分界。七千人大會上劉鄧唱一個調，反毛，那 時毛便有了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念頭。林彪唱另一個調，毛聽了非常高興，他對李先 生說，林彪講的多好啊！樹林彪之心遂起。 文化革命開始後，毛逐漸看出林彪講話不實在，特別是林彪有一篇專講政變的講 話使毛澤東警惕起來，即使如此，林彪出逃摔死時對毛的精神刺激仍是極大，躺在 床上不起來。我問李醫生，毛是否估計到了林彪要害他？李醫生說毛估計到了，但 那已到了危急之時。林彪急於動手也是毛逼的，毛坐火車在外邊跑了一個月，「挖 牆角，扔石頭，摻沙子」，林彪受不了。 紅區白區的問題是毛澤東同劉少奇的鬥爭之一。林彪同毛一起打劉少奇。在劉少 奇打高崗、饒漱石集團的時候，很多人就反對劉少奇。劉少奇同毛澤東的分歧集中 反映在中共八大政治報告上。劉少奇做的政治報告，毛澤東不同意，但沒辦法。政 治報告上講兩點：反對個人崇拜，主要矛盾不是階級矛盾了，均與毛的想法相異。 所以毛與劉的不同，是政治上的不同，路線上的不同。因此劉少奇的問題必須解決 。 很多人在毛澤東發起「批林、批孔」、「評法批儒」時，便認為毛澤東要把周恩 來打掉。其實不然。周恩來沒有權力野心，毛知道。所以毛沒有打倒周的意思。批 周公，但並不打倒。周本人以為要打倒他，才反覆說「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 李先生說，周對毛來說是奴才。周當不了主帥。我問原因在哪兒？李先生說，周 駕馭不了政局，開會的時候就看得出來。 三、毛澤東重新組織黨和軍隊 幾次談話當中李志綏先生都談到毛澤東決心重新組織黨和軍隊的問題。李先生說 ，他不僅有決心，而且完全做到了。從內容到形式。使用的工具是文化大革命。 李先生說，全國的黨委在文化革命中只有一個沒癱瘓，就是汪東興的那個黨委。 黨從根本上讓毛澤東改變了，軍隊也一樣，人事組織全變。 毛澤東為什麼要重組黨、重組軍隊呢？原因是黨和解放軍都不順手了，不能達到 毛的目的，毛講的話對黨和軍隊不靈了，不靈了就要重新組織。「毛要繼續革命」 ，李先生說，「但他的想法是烏托邦。」 毛澤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為了實現他的理想，不惜犧牲一切，包括 黨和軍隊。 關於中國軍隊在鄧小平後的時期會不會介入政治？會不會分裂？這是很多中國問 題專家所關注的問題。我提了這個問題。李先生說，解放軍不會分裂，原因是黨管 軍隊。黨軍關係是統一的。軍隊會通過黨來介入政治，這也是確定的。問題是現在 軍隊裡沒有一個威領全軍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要對外打仗也不容易。解放軍的關 鍵問題是領導人的威望問題，對外打仗，如台灣、越南、南沙群島，不可能要打就 打。 毛澤東、鄧小平在解放軍中有威望，那是他們長期領導軍隊打仗產生出來的。現 在活著的人沒有一個能比得了。打仗也不是隨便就能打起來的。一九七九年越戰說 是懲罰越南，最後受懲罰的是中國，老將都罵。要看人民的意志，人民願意打仗， 才能打勝，人民不願意打就勝不了。 在軍隊和戰爭問題上，李先生的許多說法似乎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是從他自己 的經歷和感覺上順口而出，這是李先生率真的寫照。 李先生說的如下要點確是經過仔細思考的，他說(一九八九年)「六四」如果沒有 鄧，就無法鎮壓。中國的軍隊要有威望的領導人指揮，「六四」就是明證。 李先生說毛澤東重組以後的黨和軍隊確實達到了他的想法和願望，但他的烏托邦 想法不可救藥，所以後邊的事情越辦越糟。最後還要鄧小平來收拾。 四、毛澤東不可能同張玉鳳等人生子 我曾對李先生提起看到香港出的一本書《毛澤東的生死前後》，裡面有張玉鳳回 憶毛澤東的文章，並有兩張不同年代的全家四口人照片。其中最小的孩子看上去與 毛澤東的樣子很相像。我於是便問李先生。他說不可能的，不是毛澤東的孩子，你 看見李訥沒有？李訥才像毛澤東。張玉鳳等人說有毛澤東的孩子全都不正確，毛澤 東不可能再有孩子，她們說有毛澤東的孩子，是想給自己解決一些問題。 我知道李先生在接手毛澤東的保健工作以後給毛做了全面檢查，包括前列腺按摩 ，取出毛的精液檢查，發現毛患不育症。當然毛同時患有陽萎。我問李先生，後來 你為他治病，而且效果很好，是不是毛澤東後來又恢復了生育能力呢？李先生說那 是不可能的事，我給他治的是陽萎，不是不育症。他的不育症古今中外都沒法治。 我說那麼好幾個人都說有毛的孩子，會不會有例外？李先生說，他的女朋友很多， 也不奇怪。 因為李先生為人坦誠，交談之後，我們已成忘年之交，不感到生疏，我遂直言相 問：您的醫術很高，我知道，但有沒有可能在這個病上您誤診了呢？李先生沉吟了 一會兒，然後鄭重地說，可能性很小，不會的。不會。毛澤東不會再有孩子(指一九 五四年李先生接任毛澤東保健醫生以來)。 張玉鳳懷第二個孩子的時候，找張耀詞(中央警衛團負責人)對張說毛澤東以他自 己的稿費來負擔生孩子，意思是說那孩子是毛澤東的。張耀詞找汪東興，汪東興找 李志綏醫生，請他給張玉鳳安排住院等事。李先生說，我根本不願意管，我知道毛 澤東沒有生育能力，張玉鳳是假的。當然，她自己可能也弄不清楚(當時張玉鳳在中 南海外還有一個家，有丈夫)。 另外還有女人說自己有毛澤東的孩子，情況與張玉鳳類似，例如空軍的那件事， 當時葉群積極的不得了，給她送雞湯，以為毛又有後了。 我提到，這事很容易弄清，以DNA(遺傳基因鑒別)檢查，馬上就可以有確定的結果 ，李先生說，現在誰願意找這個麻煩？這是實情。 五、江澤民與中共新一代領導人 因為筆者研究亞洲太平洋事務，故對中國目前的政局演變十分關心。在一次談話 中，整個題目便是圍繞著目前中國政治和中共領導層演變趨勢進行。李志綏先生講 了他獨到的看法。 目前世界各國，特別是美國和台灣極為關注鄧小平去世之後江澤民是否能穩住中 國的局勢，中共內部會不會大亂。李先生說，江澤民在鄧小平去世後會穩住一段時 間。為什麼呢？因為江澤民與華國鋒不同。華國鋒一九七六年四月份當總理，毛澤 東九月份就死了，僅僅五個月的時間，權力穩不住。江澤民就不同了，一九八九年 江澤民上台，到現在已經六年了，權力要比華國鋒穩多了。江又沒有犯什麼大錯， 所以他的權力可以穩住一段時間。以後怎麼樣，就要看他怎麼幹了。 李志綏先生還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便是，江澤民與華國鋒相比，雖然都是別 人扶上台的，但是華國鋒時鄧小平在全黨全軍有威望，而且比華國鋒大得多，爭起 來，華國鋒自然不行。江澤民就不一樣了，現在黨內軍內沒有像當年鄧小平一樣的 人物，誰都沒有很大的威望，所以就能比較穩定，不會馬上就亂。我提出了中共高 層內諸人物，如趙紫陽、楊尚昆、喬石、李瑞環、劉華清、李鵬等人，李先生對他 們均有所評價，但概括地講，李先生認為他們誰的威望都不夠，不會形成中共高層 內立即的權力鬥爭攤牌。我又提到了張愛萍將軍，李先生說，他的年紀也大了，起 不了決定性的作用，而且他不一定反江澤民。李鵬可能要去承擔一九八九年「六四 」的責任。 李先生說目前的中國政局不能與毛澤東、四人幫、鄧小平的時代比。毛、鄧在黨 內有威望，有統一意志，現在共產黨內已無任何一個人能夠統一鎮住。 我問，那麼軍隊會不會鬧起來，李先生說不可能鬧，幾個大軍區都不可能鬧，也 鬧不起來。少數民族也鬧不起來。李先生說，黨管軍隊，黨不亂，軍隊不會鬧，所 以中國不會分裂。江澤民在鄧後會安定一個時期，不會很快下台。 提到台灣的時候，李先生說不會打仗。我提到劉華清、張震的一些講話，李先生 說，他們的威望都不夠，不可能要打就打。台灣也不要刺激大陸，最聰明的是安守 現狀。 李先生認為在鄧小平之後，中國會有兩個前途，一個是逐漸民主化，一個是象俄 國一樣，中國會穩定些，開放些，等等。 以上講到中國、台灣、美國的時候，大家是聊天，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有的問題 李先生是深思熟慮過的，有些問題則是新的，第一感覺是什麼，李先生便講什麼， 另外我的記憶可能有差，並非學術討論，不求嚴格嚴謹。 我與李志綏先生談話時，感到李先生實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們談到他的書 時，我提到他書的內容，書出來以後各方面的反響，其中包括中國的反響。李先生 說香港的朋友告訴他新華社買走了大批的書。 提到一些敏感的問題時，李先生說，我這人從不講假話，唯一的顧慮是活著的人 。他的書裡不寫這些人的名字，怕影響他們。 我請教李先生一個重要的歷史問題，是有關中蘇關係的。李先生講了他所知道的 部分，他不清楚的部分還告訴我在什麼地方查在什麼資料上可以查到，當事人都是 誰，目前狀況如何等等。盡詳盡細，真乃仁人長者。 回想起來，我與李先生雖然交往不長，但老先生的坦誠仁厚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 象。李志綏先生的去世是中國現代史研究方面的一大損失。 我會長久地懷念李志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