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探索】 民主的陷阱 ——「民主烏托邦」試析 (北京)包遵信 「民主烏托邦」是中國民主化過程中一個最大的陷阱,這個陷阱的開掘者是陳獨 秀。陳獨秀終於省悟了。和陳獨秀的憨直不同,毛澤東更為機智,也更狡黠。 中國的民主化,如果從鄭觀應一八九五年提出「開國會,定憲法」算起,到現在 整整一個世紀了。可是,一九四九年以後,我們「國會」已開到八屆,憲法也定了 四部,小民百姓的言論、出版、新聞、集會、結社等項權利,還只是紙上空文,說 明我們離政治民主化相距還相當遙遠。 歷史的可悲不在於我們離民主化還有距離,而是我們一直被告知,我們早就有了 比西方民主廣泛得多、真實得多的「社會主義民主」。例如最近出版的一本《中共 十四屆四中全會文件學習輔導》,就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的社會主義最廣泛的人 民民主,同資產階級民主有本質的區別」,這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民主」 。這話如果說在社會主義到來之前,還有很大迷惑性,無奈我們生活在社會主義中 已經快半個世紀了,究竟有沒有民主,有多大民主,還要官方或半官方的喉舌這樣 不厭其煩地聒噪嗎?如果一定要講什麼社會主義民主,我以為剖析一下它作為一種 理論,在中國民主化過程中究竟起了什麼作用,倒是比起一味聒噪有意義得多。 「民主烏托邦」:從爭取民主到否定民主 把民主與世界文明的主流剝離開來,宣揚什麼超民主的社會主義民主,這是我們 中國民主化過程中一個最大的陷阱。開掘這個陷阱的代表人物,就是中共創始人陳 獨秀。 說起陳獨秀,不能不想到他當年高舉民主與科學的大旗,揭開了中國現代化思想 啟迪的序幕。當他擎著民主的旗幟時,曾把西方的一切成就都歸功於民主與科學, 認為要挽救中國政治上、道德上、思想上、學術上的一切黑暗,同樣也得靠民主與 科學。可是曾幾何時,當他接受馬克思主義以後,就扯下了扛著的旗幟當作爛布, 譴責起「德先生」來了,認為它只是資產階級的專有物(《談政治》),是資產階級 用來「欺騙世人把持政權的詭計」,所以,「民主主義只能夠代表資產階級意志」 (《民主黨與共產黨》),「都是些資本家為自己階級設立的,與勞動階級無關」(《 「共產黨」月刊短言》)。翻讀這段時期陳氏文章,他對民主的看法,前後不過一年 之隔,卻實在判若兩人。如果一定要說他這時還沒有丟棄民主的旗幟,那麼他已將 它塗上了無產階級的印記了。正像他自己宣稱的,「如今二十世紀的『德莫克拉西 』,乃是被征服的新興無產勞動階級,因為自身的共同利害,對於征服階級的財產 工商界要求權利的旗幟」。(《告北京勞動界》) 民主既然有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分,而無產階級民主又比資產階級民主廣泛得 多、真實得多,那對中國人來說,當然應該追求它了。何況歷史實踐也說明,落後 的東方國家可以不經過資本主義,直接跨入社會主義,爭得無產階級民主。蘇俄就 是成功的例子。陳獨秀就正是這麼說的:「由封建而共和,由共和而社會主義,這 是社會進化一定的軌道,中國也難以獨異的,……但有人以為由封建而社會主義, 中間還必須經過共和時代。……現在的東方各國卻和他們(指西歐各國——引者)情 形不同,所以俄羅斯共和推倒了封建半年以後便被社會主義代替了。封建和社會主 義之間不必經過長久的歲月,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國慶紀念底價值》)。這 就是陳獨秀的結論。他從鼓吹民主到否定民主,或者說反對資產階級民主,宣揚有 所謂超民主的社會主義民主,認為中國可以越過資產階級階段,直接進入社會主義 。這種理論可以稱之為「民主烏托邦」。 相信這種「民主烏托邦」的,當然不是陳獨秀一人,而是所有中國馬克思主義者 都堅信的觀念。按照這種理論,「我們中國不但有講社會主義的可能,而且有急於 講社會主義的必要。」(《社會主義批評》)對於飽受帝國主義侵略痛苦的中國人民 ,既要反抗帝國主義,又要拜他們為師,向他們學習實行民主制度,這本來就是件 非常痛苦的事。現在既然有了比西方民主還要好的社會主義民主,又可以直接從封 建跨進社會主義,那又何樂而不取呢!所以「民主烏托邦」對中國人有相當魅力是 很自然的事。從二十年代以後,它曾贏得了許多先進中國人,他們為實現這個社會 主義民主,前仆後繼地英勇奮鬥著。 「民主烏托邦」是怎麼產生的? 民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成果,它在不同時期,不同國家,自然會有不同形態,不 同的特點,包括缺陷和弊病,但它並沒有什麼階級本質的區分。把民主分成資產階 級與無產階級,聲言無產階級或社會主義民主是最好的民主,實際是把民主抽像化 ,理想化,再用它否定實際存在的民主,幻想可以一步跨入民主的理想境界。難怪 有的學者把這種「民主烏托邦」稱之為「民主至善論」(薩托利:《民主新論》)。 有意思的是,「五四」以後中國思想界相信這種「民主烏托邦」的,並不限於馬克 思主義者。當時各種牌號的社會主義小團體,差不多都相信中國可以也應該爭取社 會主義民主。例如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北大平民教育講演團搞了一次民意調查,在 對各種主義的回答中,被調查的一零零七人中,贊成社會主義的就有二百九十一人 之多,贊成民主主義或民權主義的僅有六十九人,其它幾種主義,除了三民主義, 大多僅有幾人。這裡所謂社會主義,包括無政府主義、工團主義等派別。如果我們 不糾纏於這些派別區分,倒可以說社會主義成了當時中國思想界最有影響的思潮。 所以,「民主烏托邦」在中國的盛行,恐怕不是少數激進份子的鼓動,而是有它深 刻的社會歷史的緣由。 一、辛亥革命失敗與袁世凱稱帝這一慘痛教訓,使許多人感到民主救不了中國。 本來民主就不是一件西服,我們脫下長袍就可以換上它。民主是一種政治制度,一 種生活方式,它要靠我們長期奮鬥去爭取、去適應、去駕馭。西方從爭取它到得到 它,差不多經過了三百多年。中國知道民主、呼求民主,為民主奮鬥,到「五四」 時也不過二十幾年,失敗自是常理,力量太弱小嘛。可是我們的先輩有人卻不這麼 看,認為當時學來的民主是假貨,靠它救不了中國。這就把民主化過程中,一時力 量對比的強弱,扭曲為歷史終結的成敗,實際是以民主的應然狀態來否定民主的實 際存在,進而否定民主本身。這種「民主烏托邦」是中國現代思想史上一個理論誤 區。 二、產生這一誤區的直接原因,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大戰結果的巴黎和會,給 了中國人巨大的刺激,「公理戰勝」的牌坊成了民族屈辱的標誌,對西方強權的義 憤,粉碎了中國人追慕民主的迷夢。他們推原戰爭的起因,歸咎於民主制度,認為 西方的民主制度已走到了盡頭,它不應該再成為我們追求的目標了。被中國人尊為 導師的列寧就說過:「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的帝國主義戰爭,在一切民族和全世 界被壓迫階級面前,特別清楚地揭露了資產階級民主詞句的虛偽性,在事實上表明 ,標榜為『西方民主』的凡爾賽條約是比德國容克和德皇的布列斯特——裡托夫斯 克條約更加野蠻、更加卑劣地壓在弱小民族頭上的暴力。」(《列寧選集》第四卷, 第二七一、二七二頁)令人深思的是,中國思想界並不知列寧的這個講話,卻同樣有 近似的說法,研究系的刊物《解放與改造》就說:「這次大戰把第二種文明(指資本 主義文明——引者)的破罅一齊暴露了:就是國家主義與資本主義已到了末日,不可 再維持下去。」既然如此,我們理所當然地要追求社會主義了。 三、俄國十月革命的成功,終於「觸醒了空泛的民主主義的噩夢」(瞿秋白語), 使「民主烏托邦」的氣球在中國思想界的上空升騰起來。用毛澤東後來的話說,這 是「西方資產階級的文明,資產階級的民主,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方案,在中國人民 的心目中,一齊破了產。」於是,「走俄國人的路」就成了理想的選擇。所謂俄國 人的路,所謂社會主義民主,就是民主烏托邦。 四、「民主烏托邦」在中國民主化進程中有這麼深遠的影響,還與中國傳統的大 同思想有著難於割捨的聯繫。大同思想是中國牌的烏托邦,它經過了康有為的改裝 ,更具有現代色彩,所謂「無邦國,無帝王,人人平等,天下為公」,與「民主烏 托邦」所幻想的沒有壓迫,沒有剝削,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簡直是一對孿生姐妹 。難怪毛澤東把它們捆到一起,惋惜康有為只是寫了《大同書》,卻沒有找到通往 大同的路。這條路毛澤東當然找到了,那就是,「經過人民共和國到達社會主義和 共產主義,到達階級的消滅和世界的大同。」(《論人民民主專政》)烏托邦是根本 不可能實現的,「民主烏托邦」當然也不例外。一旦烏托邦被宣佈真的實現了,那 民主就不知飛向何方了。 陳獨秀的省悟與毛澤東的狡黠 「民主烏托邦」堅持下去,一旦進入實際運作,就會滑到最不民主的深淵,出現 專制獨裁。三十年代蘇聯就是一例。那時斯大林搞大清洗,就是打的「保衛社會主 義」旗號,實際是對人類文明的公然踐踏。正是這一事件,使陳獨秀認識到民主的 真實內容沒有階級之分,從「民主烏托邦」的迷夢中驚醒。 一九四零年,陳獨秀在給友人的信中,圍繞民主問題發表了一系列意見,指出民 主的內容就是「法院以外機關無捕人權,無參政權不納稅,非議會通過政府無徵稅 權,政府之反對黨有組織言論出版自由,工人有罷工權,農民有耕種土地權,思想 宗教自由等等」。這就是民主的真實價值,它本沒有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分,「 所謂『資產階級民主政治』和無產階級的民主只是實施範圍狹廣不同,並不是在內 容上另有一套無產階級的民主。」所以,把民主分為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那仍 是完全不瞭解民主之基本內容」。 陳獨秀還肯定,民主從來就是「被壓迫的大眾反抗少數特權階層的旗幟,並非僅 僅是某一特殊時代歷史現象」,更不僅僅是資產階級統治形式。所以不能籠統地說 資產階級民主政治「是偽善,是欺騙」。「不幸十月以來,輕率地把民主制和資產 階級統治一同推翻,以獨裁代替了民主,民主的基本內容被推翻,『無產階級民主 』『大眾民主』只是一些無實際內容的空洞名詞,一種抵制資產階級民主的門面語 。」「十月以來,,拿『無產階級的民主』這一空洞抽像名詞做武器,來打毀資產 階級的實際民主,才至今天有斯大林統治的蘇聯」。(《陳獨秀書信集》第四九七— —四九八、五零三——五零五頁) 我不知道中國現代思想史上賢人哲士關於民主問題有哪些創見,陳獨秀指出民主 真實內容沒有階級之分,是否可以算是其中一條?它不是從什麼教條衍化而來,它 是從歷史血的教訓中總結出來的,更應該值得我們珍視。可惜時至今日,歷史學家 對它卻三緘其口,連近年出版的幾部陳的傳記也隻字未提。與先賢相比,我們未免 太缺乏理論勇氣。 和陳獨秀的憨直不同,毛澤東則更為機智,也更狡黠。就在陳獨秀指出民主沒有 階級之分的同時,毛也大講民主,把民主提到了抗日的前提、目標的高度。毛在聲 言團結抗戰的同時,提出「廢止國民黨專政」,爭取「人民的自由」,強調指出: 「人民的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思想、信仰和身體這幾項自由,是最重要的自 由。」(《論聯合政府》)他還揭露了國民黨獨裁專制,呼籲厲行憲政,指出「言論 不自由,黨禁未開放」,都是反憲法的,「以此制憲,何殊官樣文章。以此行憲, 何異一黨專制。」所以,當務之急,「政府宜即開放黨禁,扶植輿論,以為誠意推 行憲政之表示。」(《向國民黨的十點要求》) 毛澤東不是從民主的性質上,而是從領導權上提出舊民主主義和新民主主義。雖 然它們同屬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性質,但新民主主義卻是由無產階級領導的。他批駁 了那些要走無產階級專政道路的左傾空談主義,認為社會主義、無產階級專政是將 來的事。「第一步是新民主主義,第二步才是社會主義。而且第一步的時間是相當 地長,決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成就的。」(《新民主主義論》)毛雖然沒有否定無產階 級民主的提法,但與「民主烏托邦」不同的是,他承認在實行無產階級民主之前, 還必須經過新民主主義即資產階級民主的階段。我們不能把毛對左傾空談主義的批 判,看作只是中共內部的派系、路線之爭。它在當時是對「民主烏托邦」的有力一 擊,撥正了中國民主運動的方向,以致讓人們感到,在當時國共兩黨鬥爭中,民主 這面大旗是由中共樹起的。那些國民黨統治下的人們,從這裡看到中國民主的一線 曙光,許多人衝破各種阻力,義無反顧地奔向延安。延安成了中國民主的象徵。 可惜他們最終擁抱的,卻只是民主的泡影。 謊言與事實 毛澤東上述民主高調還言猶在耳,一九四九年六月三十日,新政權建立的前夕他 又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中明確宣佈:「資產階級的文明,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 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方案,在中國人民的心目中,一齊破了產。」在民主的一陣喧鬧 之後,無產階級專政終於呼嘯而出。毛所講的人民民主專政,正如後來一篇權威性 文章指明的,它就是無產階級專政。本來,共產黨領導的政權是無產階級專政,是 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原來講的新民主主義到哪裡去了?它顯然與人民民主專政不是 一碼事兒,被宣佈為需要很長時期的新民主主義,還沒有正式降生就宣告它已終結 了。人們有理由懷疑,毛原來講的一套是不是欺騙?是為了向國民黨奪權而編造的 謊言?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當新政權建立後,在民主制度建設還沒有起步,就將原來 幾家民營報紙和私營出版社不是消滅了,就是公私合營了。民間言論機構掃盡以後 ,民間社會組織又被當做反動會道門給通通取締了。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毛曾 引用中國一句老話「有飯大家吃」,批評國民黨的一黨專制,指出這種「一人獨吞 」、「人莫予毒」,是封建主的老戲法。不知五十年代初,中共對新聞文化事業的 社會主義改造,與這種戲法究竟有什麼不同? 其實,毛本人對這問題已作了明確回答。他說人民專政又叫人民民主獨裁,這一 套全是從國民黨那裡學來的,只是一個是「革命的」,一個是「反革命的」。既然 都是專政,都是獨裁,那它們之間的界限就很難講得清楚,只能完全聽憑當權者的 意志和取捨,不但小民百姓可以隨時被戴上反革命的帽子被專了政,就連國家主席 也難逃此劫!專政到這個地步,與民主的邊也沾不上,又遑論小民百姓的言論出版 集會結社的自由!憲法有規定也沒用,黨還不需要不允許啊! 說句公道話,要用後來的事實,斷言毛當年講的新民主主義全是謊話,全是欺騙 ,也不盡符合事實。毛在講新民主主義時,總是同時強調了兩條,一是肯定它是無 產階級領導的,另一是指出它為過渡到社會主義的第一階段。所以,後來的事實毋 寧說是毛講的新民主主義合乎邏輯的發展。只是善良的中國人當時只把注意力集中 在新民主主義與舊民主主義的共同點上,忽視了那兩個附加條件,更沒有去深思那 兩個附加條件將會帶來什麼實際後果,以致真的照毛講的去做了才恍然大悟,原來 所謂第一步是為了第二步,而第二步就是陳獨秀曾經鼓吹過而終於省悟了的「民主 烏托邦」! 「民主烏托邦」是中國民主化進程中的陷阱,它整整耽誤了中國民主化半個多世 紀的時光,難道我們還要對它執迷不悟嗎?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