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論 解 龍 【原書注】這篇文章的寫作日期: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在當時的「北京競選運動」中 )。當時曾在清華大學等處予以張貼,因為內容過於激進,很快就被官方撕毀。許多 有關競選運動的文獻,都沒有收入這篇文章。 一、文化大革命的日曆 現在,談論「文革」的人很多,觀點也不盡一致。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多自甘 作為滿身創傷的受害者,懷著「共產黨走資派式的還鄉團的義憤」,從事著「事後 聰明的譴責」。所以,也就很自然的,他們不約而同地把「文革的結束」,定於毛 澤東的死亡及其宮廷的分裂(一部分毛的黨羽槍殺了毛的侄子毛遠新,並逮捕了毛的 遺孀江青)。這種以宮廷政變來劃分歷史階段的做法,是極不嚴肅的流氓行為。 我們認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並非延續到毛澤東死亡,它實際上結束於一 九六九年。它的特徵,就是被毛澤東煽動(甚至得到鼓勵)起來「踢開黨委鬧革命」 的人民,又被毛澤東背信棄義地鎮壓下去(甚至淹沒在血泊之中),毛澤東及其黨羽 稱此為「實現革命的大聯合」。廣大學生,以「接受教育」的名義被流放到窮鄉僻 壤,受到非人的折磨,毛澤東及其黨羽稱此為「上山下鄉」。被人民革命(「造黨委 的反」)沖毀了的黨的機器,再次建立起來,嚴厲清算參加造反的人民,毛澤東及其 黨羽稱此為「清理階級隊伍」。毛的這種出爾反爾,與鄧小平在去年(指一九七九年 ——編者)的「西單民主牆運動」中先是利用魏京生等人起來打民意牌,後來翻臉不 認人的行徑,如出一轍;有識之士蓋稱之曰:「過河拆橋」。 「工宣隊」的赤膊、「軍宣隊」的膠蹄,佔領學校的陰影,就是文革的落幕。 毛澤東給工宣隊的那顆芒果,就是無產階級的文化大革命(區別於共產黨寡頭的文 化大革命)的死刑判決書。 「九大」的開幕和林彪「無限忠於」、「要準備打仗」之類的聲嘶力竭,乃是為 文革的「無產階級理想」開的一場追悼會! 那麼,什麼是「文革大革命的無產階級理想」? ——一、打倒特權階級、消除官僚壓迫; ——二、在經濟領域的無產階級革命(消滅人剝削人的資本主義現象)完成之後, 實現上層建築的革命,消滅政治上的人壓迫人。 ——三、創立一個「讓群眾自己管理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的真 正的新社會。 這樣的理想是否可以操作,是一回事;但畢竟它提供給文革以極其巨大的動力。 要知道,當八百萬學生一九六六年八月,雲集天安門廣場接受毛澤東的檢閱時, 他們不是來向共產黨的領袖致敬的,而是來感謝毛澤東,把他們從共產黨工作組的 迫害下解放了出來。要不是毛澤東《我的一張大字報》,這些學生將重蹈一九五七 年右派的覆轍!難怪當時的官僚攻擊學生的造反,是「形左實右」,「類似於右派 的向黨進攻」。至於,在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二月「向黨進攻」(它的高潮是「打 倒劉少奇!」)之前的六、七月間,流行的「破四舊」、「痛打死老虎」(迫害已被 打倒的「地富反壞右」等前反共人士)之類,本來就是由共產黨的高幹子女帶頭,干 下的虐待狂行為,和後來的「打倒資產階級司令部」(即「向黨進攻」),性質完全 不同。 當學生們在一九六七年受到毛澤東的愚弄而不明真相時,他們唱起了「抬頭望見 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這時,他們的衝動,並不是來自所謂「絕對服從 的個人迷信」,而是在尋求自己心目中的反共英雄。 而從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六年之間所發生的主要社會政治事件,性質就完全變了 。不但不屬於上述的「無產階級理想」,而且與之背道而馳。這七年間的一本血淚 帳,充滿了宮廷的陰謀(「批陳整風」、「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和 黨棍的傾軋(毛的左右手——坐在他左邊的林彪、四人幫和坐在他右邊的周恩來、鄧 小平——們的勾心鬥角)。這些蠅營狗苟,既無文化意義,又無革命價值,怎麼能括 入「文化大革命」的範圍呢?! 這些蠅營狗苟,只是在文革遭到毛的鎮壓、毛的許諾已經完全破產後,在百無聊 賴又不甘寂寞的宮廷中,所上演的一幕幕「動物性鬧劇」罷了。它可能擁有積極的 意義,在於加深黨的分裂、社會的無政府狀態,開創了共產黨世界裡第一次出現的 神經癱瘓症。它的後遺症也是「視而不見」的:激起了瀰漫全國、從此將與共產秩 序伴隨終身的懷疑主義思潮。 沒有這樣的「文化革命」,就不會有今天的「思想解放」。可惜,今天的人們對 此並無清晰的認識。 按照我們的理念,「文革大革命」只包括兩年的時間:一九六六年八月——一九 六八年八月。一九六八年以後,「文化大革命的主力軍——紅衛兵小將」本身都被 驅逐乾淨,這時,再說這場革命「還在繼續深入」:要麼就是毛澤東式的別有用心 ,要麼就是說者糊塗,「中了共軍的奸計了」。 而我們所說的嚴格意義的文化大革命,不同於今日濫用的「文革」一詞。它起源 於「造黨委的反」的無畏精神,結束於「忠字舞」的奴性表演。 一九六六年八月開始「煽風點火」,到年底,各級黨委垮台,造反運動第一階段 結束。 一九六七年,軍方介入群眾運動,以「支左」名義拉一派、打一派,造成廣泛的 流血衝突。 一九六八年,毛以「最高指示」來挽救共產黨的危亡,通過「轉移鬥爭大方向」 ,施行「釜底抽薪」,撲滅人民革命。 一九六九年「九大」以後,黨內群僚暫時聯合,下壓人民革命,外罵「蘇修」以 轉移視線。 試比較一下:一九六六年八月——一九六八年八月的「向黨進攻」和一九六九年 ——一九七六年間的這兩個時代,就知道—— 前者激動人心,充滿懸念;不論你認為它好它壞,它都是積極向上、緊張亢奮的 ;那時,社會激烈運動,消息靈通,實現了共產主義制度下從未有過的新聞自由。 它的口號是:「對無產階級無密可保!」 後者則是消沉窒息、迷惘頹唐的。社會表面一律、情緒低落,新聞被嚴格封鎖, 共產黨官員一天到晚忙於「搞政治調查」、並不斷追查「政治謠言」。 這是兩個流行著完全不同的精神的時代:革命與反革命。 應該這樣說: 「文化大革命」開始於一九六六年,結束於一九六八年; 「文化反革命」開始於一九六九年,結束於一九七六年; 四人幫的垮台,早在一九六八年他們夥同周恩來等人一起鎮壓造反派(清查「五一 六」運動)的時候,就注定了。 何需「擦亮眼睛」,就能一眼看破此中分際。 二、文化大革命的動力與象徵 不理解中國事務的人們,往往把文化大革命看作「一場人為的災難」,同時,把 它的動力看作毛澤東和他的同黨。我們說,這種看法是膚淺的。毛澤東和他的同黨 ,不過是在特定的時刻點燃了導火索而已;至於那個遲早要爆炸的炸藥包(它的標籤 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它的內容是空前激烈的階級壓迫),卻是那些「文革的主要 受害者們」與毛及其同黨一起製作的;至於炸藥——被壓搾的人民的憤怒,則是中 國一百多年來屈辱的國恥和嚴酷的革命歷史,逐漸積累的。 正如許多其它的歷史事件一樣,文化大革命的歷程和結果,大大出於它的「發動 者」(即「玩火者」)的圖謀和預料之外。因為革命的真正動機——人民的普遍情緒 ——在革命爆發之前是很難測定其強度的;在革命爆發之後則難於操縱其方向。 人民的不滿針對共產黨的「十七年黑線專政」而發。這種情緒由來已久,只是在 等待一個爆發的時機罷了。毛澤東及其同黨(「中央文革」)只是利用了這種情緒, 把它引向自己的政治利益所需的方向;但並不是無中生有地製造了這種情緒。因為 如此的創造,實出於人類的能力以外,否則,毛澤東後來也不會敗得那麼慘。可是 同時,對這十七年的黑線專政,毛本人又具有不可推卸的領袖責任。所以,他和人 民革命之間的蜜月,難以持久。 一方面,文化革命終於遭到鎮壓,使人民的不滿沒有得到渲洩,社會問題無從解 決;同時,由於它「衝擊」的人過多,反而積累了新的怨恨、製造了新的問題。 另方面,文化大革命儘管付出沉重的代價,但它的許諾卻又無法兌現,「破而不 立」的結局,使中國社會陷入持續性的、「制度化了的混亂」。 這兩面壓力,使中國社會的問題進一步複雜化了。同時,它也使得原先分散的對 立情緒,逐漸集約化,逐漸凝聚為一個完整的認識。幾年以後,這個認識終於在天 安門廣場化為憤怒的吼聲: 「秦皇的時代一去不返了!」 毛澤東作為共產黨的獨裁者,這時早已撕下了「人民保護神」的假面具;所以, 對他的「個人崇拜」也就煙消雲散了。 如果我們具有深入一層的勇氣和智力,一點尋根究底的意志和弄清真相的求知, 就不難發現:除了人民群眾的憤怒,外部世界的壓力,也是文化大革命一個重要動 力。 文化大革命也如中國現代史上一連串的革命一樣,是中國社會竭盡全力適應外部 世界壓力的表現。正是這種壓力,迫使中國進行巨大的內部調整。過於激烈的調整 ,就被稱為「革命」。文化革命前夕,中國已經處在空前的國際孤立中。這種孤立 開始於一九五零年的朝鮮戰爭,到一九六二年的中印邊界衝突達到高潮,一九六九 年的中蘇邊境戰爭則使它得以完成。然而,在孤立主義的帷幕後,隱藏著另一種接 近世界的願望!所以,文化大革命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單獨的革命,而是「漫長的中 國革命的新階段」。而且可以肯定,它決不是中國革命的「最後階段」。我們充滿 痛苦的革命隧道,到目前為止,還是看不到終點的光亮。 文化大革命的象徵是什麼? ——不是紅衛兵。因為他們主要是「毛主席」的沒有獨立意識的應聲蟲。「其興 也倏,其亡也忽」——正是其命運的寫照。他們的興亡是操在他人手中的水月鏡花 。當他們的獨立意識剛剛開始萌芽之際,他們的脖子就被無情地扭斷;因為自由與 獨立注定不屬於他們的範疇,他們注定只是黑夜裡的螢火蟲。 ——不是造反派。作為群眾的無意識衝動的傑出代表,造反派當然推動了歷史的 前進;但是他們並無真正的組織、綱領、行動方向,更無哲學、藝術、精神方向。 除非,在下一個決戰的回合中,構成造反派基礎的那種「被壓迫力量」——受命於 一種新的哲學、鼓舞於一種新的藝術,規範於一個新的組織、並為一個新綱領而戰 :只有如此,舊的造反派才能肩負新的天命,成為歷史的象徵。 ——不是毛澤東。因為不是別人,正是他本人,把「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撲 滅在人民的血泊之中。如此看來,他的「發動」實在是一個「始料不及的失算」, 是出於國王與人民之間常見的那種「歷史的誤會」;甚至,是命運對這位不可一世 的「老造反派」,開下的一個毀滅性玩笑:「自爾得之,自爾失之,又何怨乎!」 所以,一九六九年——一九七六年間他力圖重挽頹勢的一切努力,均以失敗而告終 。野心和怯懦的反向,撕裂了他。 ——不是各種各樣的「受害者」。因為他們太不純粹;只有在「被政治風暴清除 掉的垃圾、渣滓」的意義上,才可能在一起構成一個整體。他們的受害也不是出於 殉難(主動的進取和犧牲),而是由於迫不得已的告免無效。因此,這種苦難無法開 出新一輪的生命之花。而能不能開出新的生命之花,正是「殉難」與「受害」的區 別所在。 ——不是「廣大人民群眾」。因為這樣的東西並不存在,隨風搖擺的「群眾」在 毛的股掌中,已經墮落為一個中性的傀儡,一個政治上的小太監。 既然如此,那麼,「文化大革命的象徵」又是什麼呢? 我們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頑強,姑名之曰「仙人掌精神」。 仙人掌生長的地方,是哪裡? 是荒漠。 是廢墟。 是那一切東西,都必須低於毛澤東的地方。 文化大革命像一座巨大的粉碎機。它把中國大陸的一切存在(無論其為「物質」或 「精神」),都包舉到自身以內,粉碎之——迫使他們「低於毛」。那時,是沒有一 處世外桃源可供任何一人「遺世獨立」,逃此劫難的。 「粉碎一切」所造就的,除了廢墟和荒漠外,還能是什麼呢?!所幸的是,生命 並沒有停止:看啊!在廢墟和荒漠中,生命除了表現為一股雖死猶生的「仙人掌精 神」外,還能表現為其它什麼呢?! 無於倫比的仙人掌精神! 這是一種專為沙漠生活的嚴酷考驗,而誕生的新精神! 它堅韌不拔。它百折不撓。 它熱愛沙漠風暴,甚於喜愛田園風光。 它之愛鬥爭、愛苦難、甚於愛和睦、愛幸福! 一片廣袤無垠的沙漠——天空是沙漠般的鉛色,地土是沙漠般的死寂。這就是我 們的祖國,立體的沙漠!窒息時間的四度沙漠!唯一與它為伍的,就是我們的仙人 掌精神!我們唯一剝奪不掉的財富——自然的本能與生生不息的肉體! 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活生生的象徵。渾身帶刺的仙人掌——正是「文革」留下最 重要的歷史遺產;未來的中國統治者,不論他的背景如何,都將為此頭痛之至。 三、文化大革命的性質和預後 文化大革命的性質是:「國王」(毛澤東)與人民的暫時聯盟,以反對公共敵人— —「貴族」(按當時術語,叫做「黨內資產階級」、「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當然,由於一九一一年——一九六五年之間中國已經經歷了綿延不斷的革命,所 以,這裡的「國王」、「貴族」只能是一種隱喻。他們都因為「理論(為人民服務) 脫離實際(作官當老爺)」的致命點,而只能是一些沒有名分、曇花一現的暴發戶。 文化大革命,也和歷史上各種「國王——人民的聯盟」一樣,有其自我運動的「 三部曲」: 一、人民強烈不滿並經常反抗貴族的橫行霸道; 二、國王利用人民的不滿來打擊貴族,同盟形成; 三、貴族收斂了凶焰,人民運動逐漸具有獨立的傾向,國王開始擔憂人民的力量 ,於是聯合殘存的貴族鎮壓了人民運動。 如果沒有人民的不滿與反抗作前提,國王又怎麼能利用人民呢?所以,現在鄧小 平的御用文人,一味強調「毛澤東發動了文革」;這種說法,其實是害怕承認自己 「十七年的罪孽」。 一、如果人民沒有受到壓迫(造反派的口號「十七年的苦弟兄,聯合起來!」後來 被重新修好的偽國王、偽貴族,打成「反動口號」,很能說明它的人民性),他們便 不會怨恨貴族; 二、人民如果不怨恨貴族,國王再想利用他們來攻擊政敵也沒有機會; 三、國王於貴族的共同利益更多,因此,鎮壓人民便成為不可避免的選擇。 使文化大革命具有歷史意義的,不是「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的運動 幌子,不是毛澤東為人民的苦難所留下的鱷魚的眼淚;而是它在歷史上第一次動搖 了共產主義貴族們的鐵腕統治。要知道,這在他們的蘇聯老大哥那裡都是沒有先例 的。它的價值不在於它的自我意識,不在於它那些自命不凡的權術、口號;而在於 ,使中國最終脫離了蘇聯的政治控制。儘管在思想體系和政治制度上,中國的獨立 還只在「言」的層次、沒有在「行」的層次完成。 儘管,中國的獨立傾向在文化大革命結束時,還是羞羞答答、半遮半掩的(不敢公 開揚棄外來的「主義」),但「逆轉」已經開始,渦流無法終止。 從此,外來的模式作為中國人精神上的夢魘,已經原形畢露、破碎不堪了! 從此,布爾什維克在中國大地上的殘渣餘孽,只能處於逐漸沉淪的守勢,他們冰 泮瓦解消融毀滅的結局,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是實指而不是象徵。它向前一個世紀的傳統和偶像 宣戰,並從物質上予以剷除。 正因為這樣,自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被毛澤東親手鎮壓下去之後,中國生活的 全面倒退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這種革命失敗後的倒退現象,不是「文革」所特有的。一九六九年以後瀰漫在中 國大地上的種種虛偽、消沉、墮落,是一切失敗了的革命都經歷過的;而正是這些 而不是革命高潮,才構成了眾口一詞的「文革的消極因素」。 相比之下,文化大革命卻有兩點積極貢獻: 一、它使共產主義的神話動搖並最終破產了。只有經歷過五零——六零年代的「 黨組織」無微不至的壓迫人們,才能體會到「共產主義的奴役」是多麼可怕,才能 體會到文化大革命帶來的解放,是多麼珍貴。 二、它點燃了社會底層的「新野蠻主義的燎原大火」。這種上下亂竄的野火,跳 躍在新一代中國居民的身心中,成了他們的第二本能。它蔑視秩序、仇恨理性;因 為在它看來,理性只是偽裝的謊言,秩序是騙術的集大成。 不錯,這兩個「積極貢獻」本身並無建設性。它使「文革成了一個不能生育的蕩 婦」。這位蕩婦以其破壞的縱慾,威脅正常的生活。但是,請允許我們有限度地贊 揚這位蕩婦吧——因為,正是她,撕毀了一種血腥宗教的偽善棉紗:「共產主義」 ! 共產主義的宗教,為了自己的特權而剝奪多少人的生存;為了少數人的車庫而撕 毀人民的茅屋;為了少數人的游泳池而封閉了許多公園;為了「人民大會堂的宴席 」而活活餓死了幾千萬人民!與如此「壯麗的共產主義」相比,「文革」這位蕩婦 ,倒體現了聖女般的純真! 只是由於文化大革命並沒有徹底打倒共產主義,所以,在它之後必有一個漫長的 混亂時期。從此,一九四九——一九六六年間被強力掩蓋著的社會分裂表面化了, 並將長期左右中國的命運。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早在「文革」前一百多年間(一八五零年——一九四九年), 中國就一直滾蕩在社會分裂的泥潭中。「文革」不過是撕開了完好的表皮,把「裡 面」的爛瘡暴露了出來。功乎罪乎,評說自然因人而異。 畢竟從此,共產主義「為大多數人謀福利」的棉紗飄然墜落,露出了赤裸裸的權 力至上的骷髏! 與此同時,反傳統、反文化、反對一切規矩的野蠻主義興起了! 它把逝去的文明成果,化為當下的取暖燃料。 在中國歷史上,同樣熊熊烈火襯托出同樣「殘暴而野蠻的行徑」,只有兼併六國 的秦始皇、結束南北朝的隋文帝,曾經幹過。秦皇焚儒書,隋文燒讖緯——也是為 了「統一思想、鞏固政權」;但由於他們的殘暴野蠻,正好發作在歷史文化的巨大 轉型期,也就在不期然中,恰逢其會。整合春秋戰國南北朝,成為漢唐氣象的始作 俑者。 這「三重變奏」,難道只是「一個巧合」嗎?! 難道,我們沒有理由希望——「一個在新的基礎上、以新的形式出現的漢唐帝國 」,從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所造就的一片灰燼中,英勇崛起嗎? 所謂在新的基礎上,也就是在技術文明和國際環境的基礎上; 所謂以新的形式,也就是以憲政的而非王朝的形式。 當然,這還得需要兩個「漢唐式的前提」: 一、一次類似於秦末的人民大起義,以便結束矯枉過正的絕對專制; 二、劉邦或李世民式的開明君主,他們懂得予民生息。所以,無論漢、唐,都是 以老子的自然主義為指導思想的。 這啟發我們,是一種新哲學誕生的時候了。或是,老哲學的變相復活。 以新的精神為先導,以新的方法為工具——創見一個適應新的國際背景的新國家 :這就是我們對於文化大革命的回答! 而今天,能夠透過歷史的陰霾,而看到陰霾後高聳的山巒的人們,並不超過一位 數字。 四、如何消解文化大革命的副作用 前面,我們說文化大革命的積極一直,也說它消極一面;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 畢竟過去十二年(一九六八年——一九八零年)了。現在,我們需要考慮如何譴責文 革,消解文革了。 文化大革命加劇了中國一百年來的「野蠻化趨勢」,它把毛澤東的神話推向了頂 峰又棄入了谷底。毛澤東的神話扮演了粉碎機的角色,當它粉碎了一切價值後,自 身也被無形的力量所粉碎: 不是毛澤東粉碎了中國,而是中國粉碎了毛澤東; 不是中國粉碎了毛澤東,而是一種更高的力量把毛和逝去的中國一起粉碎! 我們稱這種更高的力量為「天意」。或者,用一個經驗化的詞彙,叫做「中國對 外部世界的反應」。 這種反應,並沒有隨著文革的結束和毛的死亡而消失。今天,中國彷彿一個躺在 手術台上的病人,由於手術沒有完成而無法下地,更無從恢復正常生活。所以,一 個合理的建議是:盡快結束中國的手術,恢復中國的正常。 為此,中國實在需要一場——「在形式上反對文化革命的新型文化大革命」! 不如此,就彌合不了中國流血不止的傷口。我們把這場結束文革的革命,叫做「 中國的自新運動」。只有通過自新的磨煉,中國才能達到民族的再生。 在自新運動的前半期,百年來的野蠻化傾向,將有進一步的發展。甚至,將使迄 今為止的革命階段都黯然失色。它的極致,很可能讓中國歷史上的一切過火行動, 都變得平淡無奇。彷彿,不把舊世界的最後毒素都發散乾淨,就不能獲得身心的寧 靜。 在自新運動的後半期,野蠻化的傾向將逐漸轉移、凝練為全新的指向: 新文化將構築; 新民族將誕生。 這新的指向,很可能採取某種人格化的形式: 通過一位「體現了歷史節奏的鐵腕人物」,來實現。 他——堅定而靈巧; 無情而感人; 嚴肅的個性與仁愛的涵養、冷峻的戰略與隨緣的禪思是如此協調地匯聚於他。 毫不奇怪。 要消除毛澤東的全部惡劣影響,就需要一位比毛澤東更瘋狂的人! 要消解文化大革命的後遺症,就需要一場剷除文革的社會基礎的劇烈革命! 如果沒有這樣的人物,那麼,為了中國的自新——讓我們來擁戴一位! 如果沒有這樣的革命,那麼,為了中國的再生——讓我們來創造一場! 他,必將帶來空前的「城市力度感」。 他,必將完成中國百年未成的慢性革命。否則,中國的富強,將永遠是個蒼白的 白日夢。 明成祖的雄才遠略、唐太宗的左右逢源、漢高祖的知人善變、秦始皇的登山刻石 ——在他面前,都是小小的把戲、小小的半成品。 並不是因為他「生得偉大」(彷彿那些權欲熏心的帝王神話),而是因為他面臨的 挑戰,比那些古代帝王曾經面臨過的,要嚴峻得多、複雜得多、急迫的多。如果, 他不具備「超帝王」的天賦與修煉,難免被這空前的挑戰碾為齏粉、死無葬身之地 。 但是,他不會被碾為齏粉的。 是中國歷史的強大支持力,迫使他起而應戰。 是中國人民心中的反抗力,簇擁他無畏無懼。 他清醒地知道:還沒有一個現代意義的「中國民族」。也就是說,儘管遭受了一 百年脫胎換骨的修煉,新的民族還沒有到升起的時刻——作為世界氣候已經變化的 象徵。 但是,快了。 逝去的歷史典籍老是告訴我們:兩千年來,只有「秦人」、「漢人」、「晉人」 、「唐人」、「宋人」、「元人」、「明人」、「清人」、「中國國民黨人」、「 中國共產黨人」……充塞在字裡行間。 但是,快了。就會有徹頭徹尾、名實相符的「中國人」——出現在遠東的晨霧裡 !並以此彌合,前此兩千年的民族分裂。 黨派不再和王朝一樣,分裂民族。中國的國號將是簡單明快的「中國」二字,不 再需要任何附加的贅物。 (這些贅物的「以示區別」,恰恰分裂了民族。如袁世凱以「中華帝國」區別於「 中華民國」;毛澤東又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區別於「中華民國」——每一次這樣 的「改朝換代」,都帶來巨大的民族災難。) 中國,將證明自己真正具有: 作為民族整體的存在力 精神上生生不息的能力 周旋於現代世界的潛力。 ——這才是「我的中國」!□(原載於《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