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東西話豬年 丁 澤 狗年向豬年的過渡 中國農曆的狗年之後為什麼接著就是豬年?這個問題似乎目前還沒有哪個考古學 派提出令人滿意的解釋。不過,從中文裡似乎可以窺見箇中的一些奧秘。豬與狗在 中文裡是難兄難弟,是最下等的動物,是遭鄙視的對象。漢語裡「豬狗不如的東西 」當然不是什麼東西,而是人,是最壞、最沒有德行的人。豬狗既然這樣下賤,在 講究以謙虛為美德的中國,豬、狗於是一度便被人們方便地拿來表示自謙。從前人 們常用「豚兒」來稱呼自己的兒子。「犬子」也是人們對自己兒子自謙的稱呼。不 過,「犬子」也可以用來罵人。在《三國演義》裡,吳國有人試圖用提議聯姻來對 蜀國猛將關雲長進行統戰策反工作。剛直又高傲的關雲長一口回絕道:「吾虎女安 肯嫁犬子乎!」 對豬狗的輕賤似乎是一種世界性的現象。聖經馬太福音有一節著名的經文:「不 要把聖物給狗,也不要把你們的珍珠丟在豬前,恐怕他踐踏了珍珠,反過來咬你們 。」這是耶穌的話。耶穌為什麼突然談起了狗和豬,而且,放著那麼多家養或野生 的動物可以來做比喻,耶穌為什麼要單單提到狗和豬?為什麼又說不要把珠子扔在 豬前面?這些問題讓宗教、民俗、神話學、歷史等方面的專家講起來肯定十分有趣 。 中文裡有「死狗撮不到牆上去」的說法,意思是扶植無用的人是白費力氣。在英 文當中,「死狗」(a dead dog)也是無用之人的意思。「悲慘的生活」在日語裡是 「豬一樣的生活」,在英語裡就是「狗的生活」(a dog's life)。想不到狗竟然這 樣遠隔重洋結成了如此悲慘的聯盟。豬之所以處境悲慘,大約是因為古今中外很多 人、或許可以說是絕大多數人,認為豬蠢頭蠢腦,不配有好一些的境遇。中文裡有 「對牛彈琴」的成語,日語裡有「對豬念佛」的說法,意思跟中文的「對牛彈琴」 基本一樣,都是白費力氣的意思。西方曾有人提出「應當做一個痛苦的蘇格拉底, 還是應當做一個快樂的豬」這樣的形而上學問題。現代中國作家錢鍾書把這形而上 的問題一擰,變成了他所特有的機智與俏皮:「豬是否能快樂得像人,我們不知道 ;但人容易滿足得像豬,我們是常見的。」 豬與中國文化 新的一年屬豬而不是屬狗,專門細談一下豬看來就是有點必要的了。查《辭海》 可以知道,「豬」在古時候是特指小豬,成年的豬叫「豕」。「豕」有時候又指野 豬,是一詞兩用。而在與中國有文字淵源的日本,家豬和野豬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十七世紀日本著名詩人芭蕉有一首俳句(即日本特有的只有十七個音節的短詩)以野 豬開頭,大意是,強勁的秋風啊,連野豬都一塊吹跑了。 芭蕉的這首俳句之所以在日本廣為傳誦,恐怕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新鮮的表達方 式來表現日本秋天常見的強風,即日語裡所謂的Nowaki,漢字寫作「野分」。野豬 體重頑健,連粗壯的樹木都能拱倒,然而野豬卻不敵秋風,瞧這風有多厲害。芭蕉 生前多次外出漫遊,這著名的俳句很可能是他在曠野中親身經歷了飛沙走石的強風 ,根據體驗寫出來的。 亞洲是家豬的起源地之一。中國的家豬也同中國文明一樣,擁有上下至少五千年 以上的悠久歷史,並且一直同中國人保持著密切的關係。在以量詞豐富著稱的漢語 當中,狗論「條」,馬論「匹」,牛論「頭」,雞兔既然可以同籠,所以也不妨都 論「只」。在家畜家禽當中只有豬榮幸地同人分享量詞「口」。舊時過年的時候, 中國人普遍在自家的門上貼對子橫批,一些地方還在豬圈的門上貼橫批曰:「大耳 元帥」。不知道作為「大耳元帥」的豬曾經統率過何方軍馬。反正「元帥」總歸是 尊稱就是了。豬在過年的時候得到尊稱,大約還可以得到好一些的食物。可惜,豬 的風光幸福日子總是不長。 中國的迷信認為,耳朵大表示有福。有出來殺風景的人就說,「豬的耳朵倒是夠 大的,可福氣又在哪裡呢?」中國還有一句至今常用、而且也管用的老話:「人怕 出名豬怕壯」。這一類的話之所以難反駁,不僅是因為豬的下場總是挨刀。一個更 根本的原因應當說是,在中國文化當中,豬與人關係密切,要把豬與人截然分開, 另作道理是難上難。 愛斯基摩人跟雪關係密切,所以對各種各樣的雪都有專門的名稱。中國人跟豬關 系密切,用於稱呼豬的詞彙豐富也是順理成章的。查《辭海》「豕」部,那真是叫 人大開眼界。 現代中國與豬 既然中國稱呼豬的詞彙這麼豐富,中國是世界上生豬最多的國家也就是自然而然 的了。據美國出版的一本百科全書說,目前世界上大約有生豬七億四千萬,中國的 豬占世界總豬口的百分之四十。世界豬口第二大國是前蘇聯,再次是美國。去年, 中國通貨膨脹的一個重要指標就是豬肉價格猛升,中國各地政府不得不大張旗鼓地 安排向市場投放庫存豬肉以平抑物價。可是,有人居然「吃肉罵娘」,說庫存的豬 肉味道太差,沒法吃。 在不久之前的中國農村,養豬的目的首先不是吃肉,而是為了積肥,也就是攢糞 。北京的作家史鐵生在他的小說中描寫了陝西延安「老區」,也就是中共當年鬧革 命的根據地人民對城裡人不愛吃「白肉」大惑不解。可見當地人們當時(即六、七十 年代)吃肉機會之稀少。這種情況當時也在全中國相當普遍地存在。這是因為,當時 以及以前的中國並不富裕,農家養不了多少豬。豬當然不是可以隨便殺的。就算是 殺了,沒有電冰箱,鮮豬肉也不能長時間存放。薰肉、醃肉很多地方的人又不習慣 做。再說,殺了豬,往往對農家來說是一大損失。因為在化肥還沒有大行其道的時 代,豬就是中國農家活的肥料工廠。 當年下過鄉的中國「知識青年」,現在相聚一起,仍然可能談起當年在鄉下最髒 最累的活兒就是「起豬圈」。鐵鍬插進稀軟的糞、土混合物當中,很難往外拔。在 拔鍬或向豬圈外頭揚的時候,不小心會失去平衡栽倒在糞坑裡。不用說,「知識青 年」抱怨「起豬圈」的髒和累,顯然是沒有改造好,思想還沒有真正貼近工農的證 據。「莊稼一支花,全靠糞當家」、「種地不上糞,等於瞎胡混」。可以說,這些 農諺當中的「糞」,主要的成分是豬糞。「知識青年」在「起豬圈」的時候應當有 豐收的喜悅才對。或者,至少應當感到「苦中有樂」。糞中沒有黃金屋,但至少糞 中自有千鍾粟。再說,中國農民起豬圈起了幾千年,苦又向誰訴去? 在中國大陸實行「人民公社」的年代,重要的生產資料自然是要「一大二公」, 歸集體所控制。被農家稱作「寶中寶」的豬糞,自然也屬於應當交公的物資。在現 在的中國農村,豬糞已經不再是那麼激烈爭搶的對象了。這一是因為「人民公社」 散伙,二是因為化肥已經大行其道。但是,有關的專家認為,由豬糞改化肥也有很 大的問題。中國農村由於土地所有權沒有「到戶」,抱著「有今年沒明年」心理的 農民不肯費力氣用有機肥養地,所以拚命施化肥,管他娘的土地板結不板結。於是 ,中國即將或已經面臨災難性的農田生態問題。 西方與豬 再談一談豬在西方、在美國吧。豬屬於世界,屬於全人類,當然不只是跟中國人 關係密切。這從英語的豬的名目繁多也可以看得出來。swine是豬統稱,單數和複數 都是swine pig,在英國指所有的家豬,在美國是指還不夠上市份量的小豬。在美國 ,夠了上市份量的豬叫hog,小豬又叫piglet,沒有閹割、以便用來當種豬的公豬叫 boar,下豬崽的母豬是sow。 豬對中國人來說是寶,對西方人來說也一樣是寶。美國著名的《國家地理雜誌》 曾經發表過一篇關於豬的長篇特寫,歷數豬給人的各種好處。例如,豬皮可以製作 上好的皮革。因為豬毛的毛孔是穿透豬皮的,所以,豬皮革的透氣性特別好。另外 ,活的豬皮還可以用於搶救嚴重燒傷者,豬皮貼在燒傷處,可以阻止人的體液流失 。豬的內\簡{髒}與人的十分相似,是醫學研究的好材料。另外,豬還是難得喜歡主 動吃酒的動物,可以用來研究酒癮以及酒精中毒。豬的嗅覺靈敏,有人就訓練豬來 找埋藏在地下的塊根,省卻了很多掘地的麻煩,於是,又有治安或軍事部門訓練豬 來探測毒品或地雷等等。 但是,在這講究political correctness政治正確性,即講究政治敏感、不得罪人 的時代,這樣談豬的用途顯然有幾分得罪人的危險。《國家地理雜誌》那篇談豬的 文章只能發表在十幾年前,現在再發怕是會有點麻煩。因為只從手段的角度談豬, 顯然是忽視了豬的天賦動物權利。相比而言,前面提到的那本美國百科全書是近幾 年才出版的,所以對豬描述也是具有不可否認的政治正確性:「豬是最聰明的家養 動物之一。一些人認為豬髒,然而,豬比大多數家畜都愛乾淨。在熱天,豬為了圖 涼快而要在泥裡打滾。」 豬的智慧 美國有一個號稱會員四十萬的「爭取人道對待動物同志會」(People for the Et 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簡稱PETA)。該「同志會」反對虐待或屠殺任何動物 ,對美國的企業進行監督檢查,並號召其成員購買那些不用動物做生產原料、或不 用動物進行實驗的廠家的產品。「同志會」出版的一本印刷精美的年歷,上面全是 獲得救助的動物照片,並配有令人感動的解說詞。在獲救的一頭豬的照片下面有這 樣的一段話: 「豬的智商比狗還高,友善而好樂。儘管豬為了涼快而要在泥裡打滾,豬實際上 非常愛乾淨,而且它們常常煞費苦心地力圖保持它們睡覺、進食、起居的地方幹幹 淨淨。」 「同志會」當然不是騙人,也不是開玩笑。「同志會」年歷上對豬的智商、行為 的描述是基於嚴密又嚴格的科學,而且有成噸的動物行為學、心理學的文獻作證, 這裡因篇幅所限當然不便引述。不過,有位參觀過華盛頓附近一個農場的中國人親 眼目睹了豬所表現出來的驚人的智慧。這位參觀者看到,這美國農場餵豬用的不是 中國農村常見的豬食槽子,而是一個豎立的長筒。筒的下端往上蹺,上面蓋著一個 鐵蓋。豬要吃食,就用鼻子掀開鐵蓋,再把頭伸進去吃。吃完了,縮回頭,鐵蓋自 然下落,把豬食蓋住,這樣,飛鳥就偷吃不到精美的豬食。使這位來自中國的參觀 者很受教育的是,一隻想吃食的後到的豬看到另一隻豬已經佔據了進食口,正埋頭 在鐵蓋下猛吃時,便雙腳猛踏鐵蓋,使正在吃食的豬無法繼續吃下去,不得不縮回 頭來。這邊的豬縮回頭,另一邊的豬就抓緊時機把自己的頭伸進進食口。這份聰明 勁,簡直一點也不亞於人。 但是,有誰若是以為豬的聰明智慧只是可憐地爭吃爭喝,屬於最低級的自私自利 而已,那可是要犯大錯誤。世界著名的大通訊社路透社不久前為得克薩斯州的一頭 豬去世發了一篇報道。這頭名叫Jeffrey Jerome,去世時體重一千一百一十磅的豬 享有盛名。一九八八年,得克薩斯州議會的一名議員為Jeffrey Jecrome提出一項法 案,要求可以合法地在休斯頓市內養豬。法案未能獲得通過,Jeffrey Jerome於是 被迫寄居於休斯頓市以西二百英里的一個農場,最後在一次暴風雨中遭雷電不幸身 亡。Jeffrey Jerome的母親是「游泳好手」,在一九八四年曾奮不顧身地跳到水中 救了一個小男孩的性命。如此聰明、能幹、無私的豬,怎麼能不令人肅然起敬! 把豬鄙視了幾千年的西方,在過去幾十年裡終於開始對豬起了幾分尊敬之心。在 中國,豬是否也會有、也應當有受到尊敬的一天?說不定有國粹主義者看到這裡要 忍不住說,「尊敬豬不合中國國情,是全盤西化,可笑到家。」這樣的國粹主義者 恐怕最好要三思而言。有越來越多的考古學證據表明,華夏文化的圖騰「龍」,其 形象很多是從豬演變而來的。所以,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尊敬豬才最合中國國情 ,才是發揚光大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