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大地】 《在中國的一個寂靜角落》連載 院深無奈杏出牆 (之五) 劉 青 6.斷袖殘舞 同性間有性愛,早有所聞,書上就寫著「孌童、斷袖之嗜」。但是在慣於壓抑隱 蔽的社會上,總覺得那是書中的世界,直到熟悉瞭解看守所監獄後,才感到這種性 關係,並沒有想像的遙遠詭秘。一般而言,看守所監獄裡能夠看到異性,相互間說 上幾句,已經十分不易,倘若還有進一步的親近,真要說三生有幸了。所以,看守 所監獄裡更多的是同性間的性關係,當然也有進一步形成的性愛。 程健忠是渭南收審站的線民,常帶著警察走南闖北抓人,一個相識的人或是面熟 的人落到他眼裡,是繼續自由還是變為階下囚,他一語便可定乾坤。不過,他自己 實際也是階下囚,數十年來,程健忠不是在監獄熬囚徒,就是在社會混盲流,看守 所收審站就像他在社會上混時光的旅店。在渭南收審站程健忠可不是一般的大組長 ,他甚至有自己的單間。那是由一塊吊毯隔成的獨立空間,程健忠可以在裡面四仰 八叉打著滾睡,而外面的囚徒睡覺卻擁擠得要摞起來。收審站的囚徒們說,程健忠 是住單間的二政府。程健忠自己則說,他當然需要住單間,他在為政府工作。 其實也真難為了他,他在單間的那點「工作」實在不大好見人。程健忠常把二十 來歲的小青年叫進他的單間。那總是不久以前他在大街上指點警察抓的。經過渭南 收審站幾天馴化,程健忠認為瓜熟蒂落,到享受收穫的時候了。程健忠將抽進口的 煙噴到小青年的臉上,他很高興看到小青年惶惑緊張得有些發抖。他將架起的二郎 腿衝著小青年點點,命令小青年把衣服全部脫光,「像從你娘肚皮裡爬出來時那樣 」。然後,他要小青年爬過來「伺候大爺」,服侍他把全身的衣服也脫光,並坐在 他身上給他舒背,就是社會上叫做按摩的那種時髦享受。八十年代初,按摩在中國 社會還是生疏名詞,囚徒麇集的場所卻已經風行,紅頭們常常脫的精光,閉著眼昏 昏沉沉的享受酸痛中透出的舒坦。程健忠和我所見過的其他紅頭的不同之處,是他 舒背時性器也要按摩。等到象根旗桿似的豎起時,他不容抗拒的對小青年說「撅過 勾子(陝西話屁股)去」。程健忠知道,這整個過程,關鍵就是充分發揮二政府的威 嚴和恐嚇力,使張皇失措的小青年立即服從,不留想一想的空隙。 程健忠叫這些小青年為試驗田,有性需要時就試驗試驗。一九八三年嚴打以前, 他的試驗也還一帆風順,沒有什麼大麻煩。並不是所有的小青年對他的試驗全不敢 有怨言,程健忠所說的「不識抬舉、活膩歪了的濺貨」,也真有人在,他們往往抓 住機會就向難得見到的警察告狀。聽到這種髒事的警察一臉鄙夷不屑的神情,說「 媽的,母狗不願意,公狗也還上不去,你是什麼好東西。」隨即便問留沒留下證據 ,「就是勾子上流下的髒東西」。當然沒有,程健忠在這一點上還很乾淨,試驗後 總是仔細回收試驗品。警察便揮揮手,說下次記住保留證據。當然,程健忠也難免 被明敲暗打教訓幾句,「公母不分的貨如果叫抓住,只怕哭也來不及。」程健忠聳 肩諂笑著狡辯,但是轉過身對小青年的那份收拾,使小青年唯有一個盼望,就是程 健忠還欣賞他的勾子。到這種時候,程健忠就要小青年自己掰著勾子,「坐上來雞 奸老子」。真正被馴化成功了的試驗田,也會有些好處,程健忠說試驗田當然要多 下些肥。被試驗的小青年少受罪多吃飯自然不在話下,每次遇上試驗,額外還有些 犒勞。將赤裸的四肢舒舒服服伸展開的程健忠,會從衣服裡摸出兩個肉加饃,半包 大雁塔香煙,丟到小青年腳邊,說老子不會虧待你,躺到老子身邊來溫柔些。 程健忠的春風得意,一九八三年嚴打之風乍起就遇到了剋星。那是一個看 似清秀柔弱的小青年,用程健忠的話說,是他在大街上揀來的。事實上,他並不確 切知道這個小青年有何劣跡,他甚至還不知道姓名。不過,程健忠需要知道的情況 也不複雜,一是屬於不屬於盲流閒人,二是真實姓名。其他內容,程健忠可以從自 己的知識中挑揀拼湊。程健忠說自己的眼力不容懷疑,他的一雙火眼金睛,是盲流 閒人就逃不過去。因此,他在大街上見到這個小青年,覺得心中慾念在動,便走上 去攀談,鬧清姓名後就把小青年向警察一點。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麻煩出在程健忠再次「出外勤」,回來時被號子裡的人告知,那個小青年企圖自 殺,多虧發現及時,陰曹地府才少了一個吊死鬼。這使程健忠勃然大怒,把準備給 小青年的肉加饃和煙都賞了有功者,並索性把小青年又拖進小單間,在小青年張慌 失措中故伎重演,然後指著順大腿往下流的精液說,「媽的,送你個鐵證,尋死還 是咬蛋,隨你便。」 收審站不像正規看守所,管事的警察三五天不進來一趟,程健忠送的鐵證自然早 已煙消雲散。不過,那個小青年並不管什麼鐵證不鐵證,見到警察就痛不欲生的叫 屈鳴冤。巧的是難以計數的人費盡心機去告狀,對程健忠從來毫毛無損,反倒自己 雪上加霜。這個不管不顧的小青年卻一下子就扳倒了程健忠這座在收審站生了根的 大山。被私下叫作東洋鬼子的李站長這次變了臉,說你個沒毛畜生也沒有長眼,我 願救你你卻不饒自己,硬是要挺著你那髒雞巴趕風頭,別怨我下手不留情了。程健 忠還想狡賴,說捉賊捉贓捉姦捉雙,既未捉雙又沒見贓,盲流都有個說謊病,憑啥 相信小青年說的那些,這可是關係一個人前途的大事。這話當然很有道理,然而一 九八三年的嚴打可不是平時,平常道理在嚴打期間就不叫理。警察一繩子把程健忠 捆翻,丟到牆腳自己去琢磨那些道理。一輩子與監獄看守所打交道的程健忠,斷不 會做「鞭子也挨了,磨也拉了」的傻事,他轉眼便認清了形勢,連聲高喊著承認是 有那事。不過他說是那個小青年自己獻上的勾子,要利用勾子求程健忠買放小青年 ,他程健忠雖然好色貪圖漂亮娃的勾子,但在大是大非上並不糊塗,哪能做對不起 政府信任的事,便被小青年惡人先告狀,說成強行雞姦了。 我在渭南第二監獄看見五十多歲的程健忠時,他已經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他 對自己的判決有些驚奇的得意,他說渭南中級法院最初以強姦罪給他定罪判刑,但 是北京最高法院卻在裁定中說,渭南中級法院依強姦罪類推不對,適用法律不當, 撤銷對程健忠罪行的認定,改為流氓罪。程健忠說,他並沒有提出上訴,但遠在北 京的最高法院卻知道了他的案件,他直對著所有的人的耳朵說:「是最高法院」。 因此永遠不會出錯的渭南中法,在他手裡丟了臉。許多人明知故問,那麼刑期有什 麼改變,程健忠說最高法院不大關心刑期,十五年還是十五年。不論是漫漫刑期還 是難熬的監獄,程健忠都安之若素。他唯一關心的,是如何討好第二監獄的政府, 像在收審站那樣混成政府之下的二政府。憑著他對監獄無所不知的經驗和奇異的嗅 覺,沒用三五天他就發現了監獄對我的重視和特殊興趣,便像影子一樣開始繞著我 轉。有幾次,我實在氣憤不過,對他說,二政府一旦吃上傢伙更紮實,渭南看守所 的胡全嶺不是二政府,也是雞姦可是少判了五年。程健忠挺挺他那永遠挺不直的微 駝的背,說刑期長短是命,在監獄混得好懷憑的是本事。後來,程健忠從入監隊分 到了三中隊,那是聞名全監的「機槍連」,據說警察如果認真的抓,哪一夜都能整 班整斑的抓獲「放槍」犯人,程健忠又當上了極有權勢的監獄大門小哨,他在那裡 該是又已經如魚得水。 肖峰從年齡到相貌,是完全與程健忠不同的人。他只有十八歲,容貌清秀英俊, 就是對他滿懷怨憤的劉啟文,也多次背後說,那哈松天生就是誘姦女子娃的。肖峰 也有斷袖之嗜,我是從王永成的憤恨不平中得知的。肖峰穩穩當當的佔據號子裡紅 頭寶座後,要提拔一個信得過的人掌勺分飯,王永成自認為非他莫屬,但卻落了空 ,勺把子到了弱小的田霸槽手裡。王永成是七號的超級大力士,人高馬大粗健強壯 ,號子裡絕大多數人,包括瘦高的肖峰,與他相比都像小雞子似的瘦小可憐。不過 ,在一場斗歐致死人命的案件中,王永成雖然是主犯之一,他卻不具有擔當紅頭的 惡狠、氣魄和能力,所以只好充當肖峰的主要打手。也真虧了王永成,一個號子十 幾個人,而且有竇耀武那樣粗壯高大的紅臉大漢,都被收拾的低眉順眼,即使餓得 揀食肖峰等人吐在地上的爛菜葉土豆皮,也不敢對肖峰指使分配的飯食稍有異議。 按陝西的說法,王永成那樣的人叫「生生子」,如果有人說狠打腰眼的腎臟部位, 不見傷痕卻能夠叫人斷子絕孫,把活蹦亂跳的男人整治的彎腰駝背陽萎不舉,那麼 下一次打人時,王永成肯定攥緊油錘大個拳頭,照著腰眼狠砸。 正因為此,田霸槽執掌起勺把子,甚至王永成吃稠喝稀都由著田霸槽高興,叫王 永成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王永成趁蹲廁所沒人時對我說,也不是給祖宗爭臉的事 ,不就是把勾子賣給肖峰了嘛。聽王永成這樣一說,是覺得肖峰和田霸槽的行為有 不少疑點。九月雖進入了秋季,但是華縣看守所的號子裡,由於密不通風和關押的 人太多,溫度還是比外面高好多,特別是喝滾燙的玉米麵湯時,只穿著短褲依然渾 身大汗經久不幹。但是肖峰和田霸槽卻蓋著厚厚的棉被,晚上同鑽一個被窩,就是 白天,也總有好幾個小時緊緊的擠在綿被裡。他們的睡法也不一般,蒙頭蓋臉整個 身子一絲不露都縮在棉被裡,號子裡的人只能看到棉被下兩個凸起的人體扭在一起 ,還能聽到他們含混不清的調笑撕鬧。有時候田霸槽突然從被子裡鑽出來,嘴裡說 不玩了,把個短褲什麼的塞到鋪下的飯盆裡。肖峰幾個人的衣服被褥等物,都由洋 鬼子李成娃搓洗,然而那些短褲卻是田霸槽自己洗。有兩次,田霸槽對肖峰說自己 不舒服,「放風時你給咱洗一洗」,都沒有要洋鬼子去洗。 田霸槽生長在商洛山區,按當地的風俗,對男人的稱呼從娃一蹦就到老漢,因此 二十四、五歲的他,也總是稱自己為「娃」。如果不知道他的實際歲數,就是我這 樣的外地人聽來,他把自己叫聲娃也不以為怪。他確實顯得小,看上去不比十八歲 的肖峰大,尤其是他倚偎在肖峰身旁,相互打打鬧鬧摟摟抱抱的時候,是有童心未 泯的一面。田霸槽不僅嘻笑打鬧是好夥伴,他那份乖巧更是討人喜歡。肖峰有個掏 耳朵的習慣,他的耳朵似乎分泌物特別多,總能掏出一些耳垢,即使沒有多少貨, 他也舒服得哼哼嘰嘰,隔三兩天就來一次。但是,掏耳朵的工具是個難題,用長長 的小指甲總難過癮。王永成到是急於幫忙,從接饃用的竹盤上撅下根竹棍,但在肖 峰那裡並沒有討到好臉,肖峰瞪眼看著王永成,說那他媽的竹棍比他肖峰的耳朵眼 還頇。田霸槽伸手拿了過去,在水泥地上磨磨蹭蹭,竹棍變得細小光潔,棍頭還鬧 出個小小的勺,每次掏耳朵肖峰都捏捏田霸槽的臉,說不單長的象女娃,心思手巧 還勝過女娃。 這些誇獎使田霸槽大受鼓舞,挖掘出來了他潛在的智能和積極性。有一次,肖峰 在號子裡打人,把自己老長的指甲打折了,鮮血直流,疼得他呲牙咧嘴。華縣看守 所不給指甲刀用,囚徒們的指甲趾甲總是又長又髒,太難受時只能用清涼油的鐵合 小蓋把它撕掉,清涼油是警察們唯一沒有注意而給了號子裡的帶有小鐵片的東西, 用它撕指甲常會撕出血,撕後粗糙難受的毛茬只好在水泥地上來回磨。但是肖峰翻 折的指甲不敢用清涼油蓋子去撕,稍碰一碰就疼得他亂叫亂罵。大家都圍著肖峰表 達關切和發表高見。王永成說,如果有個刀片,就可以把這些討厭的指甲去掉。這 話只給王永成招來一頓臭罵,肖峰說他這話還不如屁有點臭味。也難怪王永成的話 不招人敬,號子裡早就捉摸搞個刀片等利器,不只是修削指甲,就是裁塊布或切削 個什麼,號子裡的生活常常有這些需要。但是費盡心機,號子裡也不過有個鋪板上 拔出的大鐵釘,雖說也磨得像個尖刀,但使用起來能夠把人難受死。 田霸槽則說話不多,他托著肖峰的手,尖尖的撮起個嘴往傷處噓氣。王永成的話 對他似乎有所啟發,他從鋪下拉出伙房送飯的鐵皮桶鼓搗半天,把鋼筋提把卸了下 來,打算將鉚在桶壁上的穿眼的鐵合葉窩下一片。五大三粗的王永成反倒謹慎周慮 起來,他說窩斷的新茬口特別顯眼,警察和勞動號很容易就會發現。田霸槽不屑的 伸出中指對王永成抖一抖,說王永成把心放一百個寬,王永成儘管高大,但保證號 子塌下來也砸不到他王永成的老二。王永成蹦了起來,叫喊著的嘴角儘是白沫,舉 著油錘大的拳頭向田霸槽逼近。王永成雖然在盛怒之下,但是拳頭擊出之前還是向 肖峰看了幾眼,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而這一看卻使他的拳頭沒有砸下來就僵在半 空中了。原來肖峰也跳了起來,迅捷的從鋪下抄起了號子裡分飯用的長把鐵勺,說 「號子裡沒有王法了,看誰敢動一動。」果然沒人敢動,王永成象洩了氣的球,軟 塌塌的栽在床角嘟嘟囔囔,田霸槽則依然專注地窩自己的鐵片。鋅鐵皮磨成的刀片 雖然用用就鈍,但修削指甲游刃有餘,肖峰沒有再喊疼痛,他的指甲和趾甲就被田 霸槽修得齊整而漂亮。那只受傷的手指,田霸槽還找出兩片早藏下的止疼片,碾成 末後撒在傷處,再用衛生紙充當紗布包裹好。肖峰對田霸槽的處理手法異常滿意, 對還在氣咻咻的王永成說,「你也學學,別只會攥個拳頭忌多恨少,號子裡買賣講 公平,啥貨只能給啥價錢。」 氣憤不過的王永成說,「我這貨哪點不好?做刀片是我想出來的,要說不好也就 只有一件,沒本事冒充女子娃,陪你睡覺。」肖峰卻也不惱,笑嘻嘻的說「知道就 好,睡覺睡覺。」於是和田霸槽脫得光溜溜的,嘻嘻哈哈的鑽入了被窩。號子裡沒 有人吭聲,有人偷偷溜王永成兩眼,在肖峰田霸槽的笑聲中,王永成本來就不白的 臉,顯得格外黑沉,卻也沒有遮住滿臉的難堪和內心的嫉憤酸澀。 王永成想與田霸槽爭的,並不單是誰在肖峰那裡更得寵,他是個純粹的唯物主義 者,真正重視的倒只有實實在在的物質利益。像沒有穿過什麼好衣服的農村小青年 一樣,王永成也眼睜睜的瞄著號子裡幾件不錯的衣服,並且一心捉摸如何收拾進自 己的包裹。在他的心中,那是他該得的一份,雖說他在肖峰手下,但他油錘大的拳 頭卻是誰見了誰怕。可是事與願違,那些有幾件衣服的傢伙,儘管在王永成面前哆 哆嗦嗦,但看來拳頭產生的是排斥力,勺把子才具有親和力,他們總是鬼鬼祟祟的 向田霸槽靠近,隨著分飯時他們碗裡的湯水有時多一些,田霸槽的枕頭包也越長越 肥大。 不過,做為肖峰的兩個主要幫手之一,武將王永成並不總是屈居下風,一旦號子 里長治久安的局面出現危機,他發揮特長時也能叫田霸槽啞口無言。黃亦明提審後 回號子時,押他回來的看守李改潮惡狠狠的威脅說,今後誰膽敢在號子裡胡弄,他 一定把誰的狗膽打爛。李改潮說話的面容和語氣,令號子裡的人面面相覷,大家都 相信他說得出做得出。因此,傍晚廣播沒響之前,肖峰雖多次暗示,號子裡的人卻 突然遲鈍呆傻起來,沒有了平日機敏的理解,急於奉迎的行動。就是理該心虛膽怯 的黃亦明,也擠出滿臉的天真無邪,好像不知道肖峰明譏暗諷的咬蛋蟲,指的就是 他黃亦明。肖峰知道這是一個嚴重的挑戰,既考驗他一手建立起來的號子裡的秩序 ,也考驗他的權威和膽略手腕。肖峰說槌子,他就不信邪,李改潮能把人打爛,號 子裡就能把人打成面面,李改潮有力氣打一天,號子裡就有能耐打一年,咱們是光 棍對光棍,倒要看一看那個是先討饒的假光棍。在傍晚的廣播聲中,肖峰說從他開 始,每個人都必須動手。黃亦明可不耍光棍,他立即開始求饒,說並不是他在背後 咬蛋,是他表哥接見他時,當面拜託了李改潮對他關照。他說,他表哥是金堆鉬業 公司運輸科的科長,一個在山區指揮著四、五十輛運輸車的人。這一說法並不能與 事實對接,因為李改潮要照顧黃亦明,並不必須威脅號子裡。不過肖峰拳頭的份量 不夠,沒有能夠使黃亦明另給個說法。這是很危險的事情,敢於說謊就敢於繼續日 鬼搗蛋,而紅頭統治的要訣是,檻頭子身上任何不馴順的筋都必須及時砸爛。 這該是王永成大顯身手的時候了。但他卻謙遜地讓田霸槽先出手,他說田霸槽是 號子裡掌勺老二,他不敢僭越。田霸槽誇張的捋一捋袖子,一彎一縱地跳躍向前, 他說他們山溝裡沒有那麼多規矩,從不在耍著玩中花費心眼。田霸槽確實有點把號 子裡這件嚴重的事看成了鬧著玩,他一手捏著黃亦明的臉蛋,一手在黃亦明的臉上 掮拍,雖然把臉打得通紅,但沒有打得黃亦明討饒不停。田霸槽扮得憨憨地說,他 只用了三分力,難道就將黃亦明打啞巴了不行,引得號子裡一陣哄笑。這使肖峰十 分不悅,他橫胳膊一擋把田霸槽攔在一邊,對王永成點點頭說「你來」。王永成拍 拍田霸槽肩膀,說別閃了「姑娘」嬌嫩的手,讓開些由他下苦砸夯的來。他頭一拳 就把黃亦明砸得彎下了腰,臉色煞白,不多幾下子,黃亦明討饒聲中就夾帶了新信 息。黃亦明說,他實實在在沒有向李改潮咬蛋,是他表哥詢問時,他才說到號子裡 痛苦難熬,希望表哥下大力救他早日離開看守所。肖峰逼視著黃亦明問,「你們說 話時李改潮在哪裡?」黃亦明吸了一口氣,惶恐不安的說:「旁邊。」 這一次馴化消除了號子裡的隱患,被大家輪流打得屎尿都要流出來的黃亦明,賭 咒發誓說今後永遠不再對看守談號子裡的一個字,在後來的幾個月中,他也確實信 守了自己的諾言。肖峰對王永成所起的作用大加稱讚,而對田霸槽則說「你也太母 化了一點」。王永成不無得意的說,其實就是服侍人,田霸槽也差得遠呢。他說自 己在澡堂裡幹過半年學徒,經他的手服侍,就是被看守所關得酸懶的筋骨,也會覺 得飄飄欲仙。王永成並不是說說而已,他給送開水的勞動號郝天順一堆恭維和死皮 賴臉,從郝天順那裡要到了大半桶滾燙的熱水,請肖峰脫光了享受他的手藝。王永 成把號子裡所有的毛巾枕巾都派上了用場,浸在桶裡飽蘸熱水,然後把一部分灘在 光鋪板上,肖峰躺在上面後,再用其餘的毛巾把肖峰蓋得厚厚實實,還用個缸子不 停的舀水,慢慢的沿著毛巾澆肖峰的全身。剩餘的熱水,王永成要田霸槽拿兩條檻 頭子的棉被,把水桶裹嚴實,保住溫度留待沖洗時用。用熱毛巾把肖峰捂到火候, 王永成便使出渾身手段,動作舒展和緩,肖峰身上的泥垢被搓得像一條條小蟲,在 鋪上落下白花花一片。肖峰閉著眼,昏昏欲睡,由著王永成拉胳膊抬腿,翻來覆去 的擺佈。洗乾淨後,王永成又手法老練的為肖峰舒筋按摩,最後把閉眼癱軟的肖峰 扶起,在肖峰的額頭猛拍幾掌,肖峰才慢慢睜開惺忪睡眼,嘴角一條涎水流得老長 。 王永成這兩下子,真叫肖峰讚不絕口,連田霸槽在一旁嗔著個臉也沒有引起注意 ,只管在王永成的背上拍拍,說「真是我的文武全才」。這能把田霸槽慪死,呆呆 的蜷縮了半天,終於沒情沒趣的扯開被子蒙頭大睡。肖峰還是放不下田霸槽,拉拉 被角說「怎麼殃打了似的委靡不振。」田霸槽在被子中扭扭身子,把被角全部壓緊 ,聽憑肖峰推問只是一聲不吭。王永成把嘴撅撅說,「人家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嫌 你招呼不周,不高興了,快下個話吧。」肖峰也來了氣了,說這號子中只有他能不 高興,倒要看看誰還敢不高興。他一用力就將整個被子掀到一邊去了,卻看到田霸 槽將臉埋在胳膊上,抽抽咽咽的在哭。 在肖峰不耐煩的逼問下,田霸槽頗為傷感的說,他是在為自己那十多間大北房, 還有滿院子已經長成棟樑之材的樹木熬煎。田霸槽的家庭,在他們山溝原是名列前 矛的富裕興旺,不承想前些年死的死亡的亡,只剩一個親姐姐,但也遠嫁他鄉,一 半年難見上一面。於是,沾親帶故的都大睜著兩眼,貪圖在他身上找便宜。他為了 能夠守住家業,認識了華縣城關的盲流馬鴻賓,還管馬鴻賓老婆賽金花叫姐,誰知 道那兩口子總攛掇他賣樹典房,還將他拖進了刑事案判刑五年。如果這次上訴不給 改判,勞改五年後那些家業怕是已然煙消灰滅,而那時他快三十歲了,想著就心酸 。 肖峰待田霸槽畢竟不一般,他臉上的慍怒消退了說,「槌子,兩個肩膀夾一個頭 ,一人吃飽了一家不愁,想那些天邊的事幹嗎,咱們找樂子玩去。」於是,肖峰把 被子蒙頭蓋臉的一拉,外人能夠看到的只有二個不肯安靜的身形,還能聽到時大時 小斷斷續續的話語。開始,田霸槽還是很不高興,他要肖峰讓他安靜安靜,他內心 實在亂得不行。但是聽不到肖峰的響動,不多一會卻聽到田霸槽在討饒,說別胳肢 他了,他寧願自己脫衣服。他倆蓋的那床特大被子,一會被拱得老高,一會又扭動 翻騰,看得出來兩人在拉扯打鬧。終於聽到田霸槽笑了起來,被子裡也慢慢安靜了 許多,兩人似乎擠在了一起,號子裡的人再也聽不清楚被子裡那些竊聲細語了。 那些笑聲和親暱,對王永成是很大的刺激。他在號子裡的功勞實在不小,這一點 肖峰應該是充分意識到了,剛才對待他與田霸槽之間的區別,使他很有些沾沾自喜 ,不想轉眼就又被冷落在一邊,叫他好個躁動不安。他踢一踢被角,冷笑著說,不 分時晌地往一塊鑽,知道的說摟個半男不女的過點精神癮,不知道的怕要猜測戳進 勾子裡去了。聽不清田霸槽說了些什麼,只聽肖峰說,讓王永成難受去,三扁不如 一圓,日勾子美如過年,他那樣的夯貨這輩子也沒有福氣弄清楚這些。王永成坐起 來嘻嘻一笑,「有那麼難嘛,我到要看看。」他猛將被子扯到一邊,卻不由得呆住 了。被子下面是赤條精光兩個人,白花花一片,肖峰仰臥著,田霸槽俯在肖峰的下 身,手裡握著硬邦邦的一條,還沒有長出濃密的毛。 這回可是惹惱了肖峰,他讓王永成見識了好一頓拳腳和臭罵。有不短的日子,王 永成在號子裡都是灰頭土臉的,機關算盡要搞的衣服沒有弄到手不說,從田霸槽連 灑帶潑的勺子裡得到的飯菜,使大肚漢王永成僅求水飽也沒想。不過,這樣的日子 還不特別長,王永成知過善改,而且維持號子裡的秩序,也確實需要他那油錘大個 拳頭,他在號子裡的排名又很快的竄升上去了。然而,到他離開號子,也還是在田 霸槽的勺子下討生活。對此,王永成也想開了,他說自古以來就男不與女鬥。(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