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尼克和中國公民對話 卞 哲 7月10日下午,波蘭反對派運動的設計者、現任波蘭《選舉日報》主編亞當·米奇尼克在推 特上回答了中國推友的問題。 崔衛平:今天我們請到波蘭反對派運動的設計者和靈魂人物,波蘭最大報紙《選舉日報》主 編米奇尼克先生,在這裡跟中國推友做一個對話和見面。 宋石男:當代中國仍是一種國家控制社會的體制,相當範圍內的個人與組織活動是不合法的。 支撐此種體制的資源有三:意識形態、武力與物質刺激。您如何看待國家與社會的關係?您 認為在當代中國,打破國家控制社會的體制是否可能,又如何實現?在波蘭轉型中,天主教 的作用可見而知,在中國這樣一個無宗教信仰的國家,在轉型過程中缺少這一塊,會不會更 艱難?該如何認識宗教信仰在轉型中的作用? 米奇尼克:我首先不是中國的專家,我知道中國目前的問題很複雜,我與有些美國記者不同 的是,在中國三天之後還不能對中國有更好的瞭解。假如我理解正確的話,我認為中國的處 境,應該極其相似與波蘭獨裁體制的的最後幾年。在那個時候,波蘭的執政黨他們獨裁的力 量強而有力,波蘭的民間社會是活生生的存在,也是未來的希望。中國取得了極大的經濟成 就,一個自然的結果就是民主的演進。所有逆轉或者違背這個過程的行為都是違背自然的, 比如說波蘭的雅魯澤爾斯基,他後來告訴我,和波蘭(民間社會)的談判曾經進行了很久, 我希望貴國的領導人,能夠對未來有一個更好的籌備。這就是我的回答。 宋石男:1976年您和朋友們建立了團結工會,選擇理性談判而非汽油瓶來解決問題,同時提 出「反對所有旨在社會及經濟方面要求的罷工」的戰略。這個有爭議的戰略是出於何種考量? 在當代中國,尤其是富士康連跳與本田罷工之後,獨立工會漸成現實焦點,您對此有何建議? 米奇尼克:關於建議的問題,我很想保持謙虛的態度。那我認為一個首要的條件是,受到壓 迫的人必須團結起來。他們應該有強烈的意識。受到壓迫的人不是單獨的個體,不是孤獨的, 所以應該通過律師來捍衛自己的權益,也應該有相應的資金,也要有輿論的力量。我們還要 開誠佈公的說,那些外國公司應該瞭解到,他們是在中國,他所在的地方是中國人民的地方, 如果想在這裡掙錢的話,就必須尊重中國勞動者的權益。中國有自己的傳統,有自己的尊嚴, 這是外國公司所不瞭解的。剛才我的措辭多少帶有馬克思主義的特色。我是支持市場經濟的, 但是我反對野蠻的資本主義。 無狹魔:您曾說自己「真正的角色是一個波蘭知識份子」,那麼您認為自己作為知識份子的 角色定位及功能是怎樣的?您對當代中國知識份子的角色定位及功能又有何建議? 米奇尼克:對於中國的知識份子我不敢說有什麼建議。中國知識份子有兩個功能,捍衛真理 與捍衛自由。我們對於那些官方體制下的人應該有一定的容忍,他們應該在體制下做一些正 面的事情。對於未來的民主而言,激烈的批評和有限的批評,針對官方的都是應該的。我們 不可接受的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的謊言,打壓思想。不管如何,我們應該避免狂熱,仇恨,暴 力,不寬容。獨裁是要終結的,而人性是不會終結。今天的這個會,我準備不是很足,我不 能給出具體的名字來,向對民主事業做出貢獻的知識份子致敬,尤其是因為簽署《零八憲章》 的而入獄的人。 網友:中國目前沒有反對黨,有人將網絡不無戲謔地稱為反對黨。您如何看待在一個威權社 會中網絡的作用?網絡僅僅是一種信息工具,還是已經變成一種社會整合器? 米奇尼克:我認為互聯網是新科技給民主力量的禮物,應該使用網絡。這個網絡的角色就像 我們當年的傳單。在波蘭反對派鬥爭的當年,我們發表地下言論的時候,這個是有力的武器。 我們有自由歐洲電台,FUR,今天的網絡的作用跟它是一樣的。就像瓦文薩曾經說過的那樣, 在網絡的時代,專制是不合時宜的。 現場推友:今天中國的極權統治,遠遠超過您所處的波蘭,對言論的打壓也很厲害。在沒有 革命的情況下,我們是否只能等它內部出問題? 米奇尼克:面對專制要採取革命的話,那必然是實施專制的革命者,在這種情況下,大家都 知道看不到希望,我認為專制體制有這樣的一個特點,它可能會演進為一種驚奇的社會現象, 一兩天之內會變,在這樣的處境下,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基礎性的規劃,不管是非暴力 的反對、罷工、遊行,我們必須保持開誠佈公的心態,隨時要和當權者做談判。假如各位能 夠看到危機的話,那麼政府也會看到,危機會讓他變。所有專制者都會認為他們是不會終結 的。比如說毛澤東,劉少奇,林彪,都認為自己是不死的。我們還是要(相信)自由是人類 本身需求的一個部分,在大的恐懼、災難面前,反抗可能是無效的。從長期的角度看,中國 的新生代是不可能接受政治上的「歧視」的。我想舉個例子,在法國的報界當中,我曾看到 他們對胡耀邦的報道,當時充滿了同情之辭。可以說這些文章在胡耀邦去世之後,是第一批 對胡耀邦正面評價的文章,而胡是代表中共內部的寬容的力量,他的遺產和四人幫是截然不 同的。 滕彪:首先向米奇尼克先生表示敬意。我的問題是,知識份子介入反抗活動太多,會影響到 其批判社會的獨立性和中立性嗎?在不自由的體制下,知識份子對政治轉型是否應承擔異於 其他群體的更多的社會責任? 米奇尼克:律師的職責是捍衛人權的。律師未必就有義務參加那些持不同政見者的活動,他 們必須捍衛人的權益。也就是說,當權者的所作所為,違背了人的權益,律師在法庭必須說 出真話。當然了,作為知識份子的責任要更大,比其他社會團體要多。大部分社會公民都是 出於一種無言狀態,只有知識份子可以用自由的、真理的語言說出一切。在正常的社會條件 下,作家就是作家,哲學家就是哲學家,在專制體制下,詩人就不單單是詩人,哲學家也不 僅僅是哲學家。 唯色:身為藏人向米奇尼克先生問候扎西德勒。米奇尼克先生借烏克蘭之於俄羅斯比喻西藏 問題,認為中國政府有必要和達賴喇嘛協商。我也認為達賴喇嘛所提倡的中間道路即和解之 道,是偉大的非暴力思想。然而我也確實對將來很悲觀,因為看不見一個可以解決問題的遠 景。您認為怎麼辦? 米奇尼克:在專制體制下,有悲觀的情緒是非常普遍的,因為所有的證據都使得您不得不悲 觀,假如說我是樂觀的話,因為我深信一切的變化都是有可能的,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變化, 並非只往壞的方向變。我也有些年紀了,我還能記得文化大革命,從文化大革命的年代到現 在,這個變化是正面的變化。為什麼呢?今天各位還在,而當年策劃文革的那些魁首們早已 被清算了。這就是我們的樂觀所在,這些人並不是不朽的,他們肯定會終結。我曾經一度認 為,蘇維埃的體制可能到我死都不會消亡。但是當時我依然深信肯定會有變化。我們要謹慎, 要知道後果,要理性,有前瞻性,要步步為營。在危機的時候,我們的規劃是怎麼樣的;專 制一旦消亡,我們的規劃又是怎麼樣的?我還是很樂觀,各位是那麼有勇氣。你們有勇氣承 認你們是悲觀的,為此我感到樂觀。 五嶽散人:經濟發展會讓現政權的統治基礎加分,你如何看待? 米奇尼克:我完全同意您的觀點,首先我看到,《零八憲章》是瞭解新中國的一個全新的現 象,因為它向所有人傳達了一個信息:中國的公眾輿論在自我組織當中。我非常欣慰《零八 憲章》及相關的所有行為。我已經說過,中國的處境,對於全球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大挑戰。 15年前,新加坡總理曾經說,我們亞洲有自己的價值觀。不需要歐美那一套民主人權,我們 有自己獨特的道路。但是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成為全球的問題。在一個沒有民主的、沒有人權 的體制下,經濟是得以發展的,這樣的體制,是否有未來?我個人認為這是不可能的。沒有 自由的發展,是它本身的局限。我能理解持有這種觀點的人其論據何在。比如中國不穩定的 話,對大家都不好。看看戈爾巴喬夫當年,把蘇聯民主化了,他把國家也毀了云云。在中國, 我認為當權者和民間社會之間已經形成了對話。這就是我們的對話空間,因為不論是民主派 還是共產黨,都不願毀了中國。我認為這是一個最好的時機,讓大家有一個循序漸進的民主 化的討論。我認為波蘭的模式對各位來說,應該是一個很有興趣的模式。圓桌會議就是一個 既不毀滅國家又能消滅專制的方式。各位一定要組織一個公眾輿論的機構,輿論是力量聚集 所在。沒有力量的真理是無法說服當權者的,我們首先要有力量,有對話的意願,還要有耐 心。我深信,中國必然會發生民主化的變化,要不通過協商,要不通過衝突。 現場推友:在受到打壓時,您有什麼樣的信念避免非暴力的衝突?怎麼說服你的朋友通過非 暴力? 米奇尼克:這是一種生活方式、生活風格的選擇。我實際上剛才講到知識份子責任的時候說, 我們立足的不是道德上的衝動,而是要解決他們的謊言。接下來我們選擇對所有的危機處境 中的專制進行了分析。我們曾經經歷過納粹的暴力,我們通過傳單等物品,不可能在與和當 局的鬥爭中取勝。比如布達佩斯1956年、布拉格1958年的事情,都讓我們明白了這一點。我 們深入研究了西班牙的轉型,當時西班牙在血腥內戰結束後不久進行的轉型。專制在當今的 社會是有悖於時代發展的。當時我們這麼想,如果民主出現在西班牙、希臘、台灣,為什麼 不能出現在我們這裡?而且我們看到了,一旦出現危機,我們可以在當權者的陣營中找到我 們的合作者,這些分析都是非常準確的。我們在實現民主之後也看到這一點,我們和共產黨 曾攜手兩度贏得選舉。一位曾是共產黨人的波蘭總統說,我是因為人民的意志而當選,比起 政治局的任命要幸福得多。我們宣告我們不是共產黨人,我們是共產黨的反對派,但我們是 波蘭人。把波蘭變成所有人的波蘭,而不是共產黨的波蘭,是我們所有人的心願。曾經我們 是囚徒,他們是獄卒,但我們都是一個國家的人。從現實上講,各位正在面臨歷史的選擇, 選擇談判還是選擇斷頭台? 王小山提問:在獨裁統治下,統治者往往會犯下很多罪行,是清算,還是有限度的一個什麼 辦法,如何懲罰這種罪行?我很理想化,這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到。 米奇尼克:這是一號問題!當然,對於觸及刑法的罪行,肯定要懲罰。但是革命的邏輯就不 同了。革命邏輯是,那些所有支持獨裁的罪行都要懲罰。但是,您會看到,在中國,很可能 在民主派的內部會因為這個有衝突。當然那些在監獄當中曾經虐待過囚徒的人,是要遭受懲 罰。但是,比如像銀行裡的共產黨人,是不是也要把他們也殺了那?這個問題,您不妨也問 問那些要實現民主的中國人。(王小山說,我想知道波蘭當時的情況。)當時很多人宣稱, 革命是不會中止的,共產黨人現在還逍遙法外,他們現在是自由的人。可是當年說過,要消 滅所有的共產黨人。波蘭是我們的波蘭,當時這是我們的口號;現在,不,終我一生,我在 波蘭老回答這樣的問題。這是典型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專制國家才有這樣的問題。這樣的問 題很久前就出現了。 張大軍:波蘭轉型之後的問題是憲法和經濟上的安排,轉型之前,最難應付的難關是什麼? 跨了這個坎兒就成功了,這個坎兒對您來說是什麼?是蘇聯還是內部的反對派? 米奇尼克:最大的困難在於,面對共產黨,我們缺乏想像力。當時我們會覺得極權會永遠延 續下去,我們認為體制會繼續。西班牙也曾經如此,一直到佛朗哥死之前,獨裁一直存在, 就像古巴的今天。卡斯特羅都快要死了,大家還看到獨裁依然存在,但大家都知道這個很荒 謬。因為人的天性使然,當時面對那種獨裁,投降是不可接受的。我們看看周圍的世界,凡 是共產主義的體制,都沒有取得什麼進展,而世界卻在不停發展和變化。我們看到在希臘、 西班牙、阿根廷、菲律賓的民主進程,我們深信,在這裡,民主的改變是必然的。 北大學生:年輕人在能力範圍內,能做什麼事情? 米奇尼克:對中國的現狀,您肯定有所瞭解。我們曾經在大學裡組織過一些討論,在沒有新 聞管制的條件下,進行自由的討論,同時有的時候我們也組織面對壓迫的反對。我們同時還 盡量建議學生社團實現民主選舉。我們要同時組織好我們的知識生活和社會生活,我們必須 學會面對官方的情況,要進行獨立的討論。不是抵制所有的官方形式,而是不受官方的限制。 冉雲飛:在波蘭社會轉型過程中,除了工會、知識份子、教會外,軍隊起了什麼樣的作用? 難道波蘭軍隊不是黨軍麼?我認為中國民主轉型最大的問題來自於軍隊如何保持中立,但由 於是黨軍所以令國人深感悲觀,請問你怎麼看? 米奇尼克:改革派的觀點很有意思。雅魯澤爾斯基當時決定,派來跟我們談判的領導是當年 的波蘭「克格勃」。其實後來圓桌會議時,警察的態度是非常冷靜。軍隊就是軍隊,軍人就 是軍人,雅魯澤爾斯基本人就是軍隊的將軍,他們會聽將軍的。軍人從本質上而言就不是民 主派,但是在波蘭,我們未曾有過軍事政變的風險。1981年的時候,已經是政變後的情況。 應該向軍隊的將軍和上校們宣傳,你們對於民主的中國是有責任,在民主的中國裡,你們也 會有你們該有的位置。如果您是愛國的,我們是向您敞開門的。 現場網友:東歐轉型,付出的成本是要少很多。東歐的轉型要比事前想像和平的多。您怎麼 來理解這樣一個事實?是由體制本身決定的,還是有文化的、宗教的因素? 米奇尼克:這是一個諾貝爾和平獎的問題。之所以如此有多種因素,首先是兩種弱勢的現狀 造成的。當權者的權力是弱化的,他們無力改變波蘭,也無力清算反對派;同時反對派的勢 力也很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反對政府。每一個共產黨的政治局都會說,我們是用人頭和血 換來的政權。這種觀念到什麼時候終結?我20年前來過中國,10年前我也來過中國,現在我 又來了,中國的變化是不可想像的。我們今天能盡情的對話,這在20年前是不可能的,這已 經是雙重的進程,經濟的以及公眾輿論意識的變化。現在我們需要等待,等待共產黨人意識 的變化,他們的變化是必要的。因為我們知道,中國的社會衝突在未來是必然的。中國的變 化其活力如此鮮明,以致於將來的矛盾會更加激化。我們要不斷向共產黨重複:同志們哪, 你們有機會通過和平的方式實現。我們可以討論如何循序漸進地通過這個方式。如果你們還 是那麼教條的話,你們會看到,天安門事件將會以全國的形式爆發。中國的愷撒們已經死了, 毛澤東主義是可朽的,你們也是可朽的。 威廉退爾:宗教在轉型中的作用如何? 米奇尼克:波蘭是天主教國家,絕大部分是天主教徒,在獨裁時代,天主教曾經是反對派的 避風港。波蘭人被選為教皇,是舉國大慶的事情,當時推翻獨裁的過程中,教會和宗教界的 作用是非常巨大的。今天面對宗教機構,波蘭人還是持批評態度,他們批判的不是宗教,而 是宗教機構。今天,天主教會沒有找到一條合適的通往民主的道路,宗教機構的權力被削弱 了。我認為宗教會一直存在到人類的終結。消滅宗教是共產黨人的夢想,但是不可能實現。 現場推友:中共也從蘇東事變中汲取經驗也在變化,此外,經濟發展讓外界縱容中共,請問 這種國際環境下,您如何看? 米奇尼克:第一個問題,我認為在目前民主條件下的共產黨人,已經不是共產主義者,只不 過是舊制度下的一個黨派,他們接受了市場經濟,他們變成了資產階級。實際上我們面對的 共產人是當權的共產黨人,是維護權力的教條的人,他們有時候並不真正仇視民主。中國可 能也會有類似的現象。中國人不會認為,未來會實現共產主義。實際上共產黨人他們的論調 也已經是所有權的論調,現在中國是一個混雜的制度,雜交的制度,是半人半馬的狀態,這 是一個關於權力的問題。那麼,從權力上來講,現在更接近美式的獨裁,這是一種新型的種 族歧視,歧視非共產黨人。關於西方縱容中國的問題,我完全同意,西方社會對於中國的政 策是務實的,是不知羞恥的,是不道德的。(掌聲)波蘭人的經驗是,只有中國人自己才能 建設自己的民主,不能靠美國人或者歐洲人。所謂我們指望的西方,能夠做到的責任,也就 是公眾輿論的責任。就是公佈信息,給我們的政府施加壓力。當年,哈維爾也好,我也好, 都曾經指望過西方。但後來我們知道不能指望西方。要知道,生意是生意。正是這樣的背景 下,知識份子的責任,就顯得比以往更加重大。這就是為什麼我今天能夠跟大家在一起的原 因。我還想宣告一點,我將永遠是各位的朋友。這種友情和支持不僅僅是此時此刻,在未來 有必要的時候,如果希望我們介入,我們會介入的。(巨大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