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社會動盪的癥結 劉國凱 對泰國「紅衫軍」政治抗爭活動被政府血腥鎮壓,對「紅衫軍」在被鎮壓後的暴力騷亂 行動,中共政權以竊喜的心態觀看這一切。發生在21年前中共的北京屠城一直在世界正義輿 論的譴責之中,現在中共可以無言地告訴世界,以武力弭平民間政治反抗是必要之舉,非我 獨專。中共政權甚至可以進而推論,歐美式民主不適合亞洲國家。中國人民大學金燦榮教授 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傳達中共的心聲。他說:「泰國的社會經濟基礎、文化傳統等都不適合搞 民主,但泰國在西方影響下搞了民主,這就像給幼兒園孩子發了一把真槍,後果可想而知。」 這使我們記起了似曾相識的句子:「中國的社會經濟基礎、文化傳統不適合搞西方民主。」 中國人民大學被譽為第二神學院,第一神學院是中央黨校。在這些中共神學院裡,以民 脂民膏優渥地供養著一大批教授(神甫),他們傳授中共奉行的政治制度天然合理的教義, 並不失時機地為此尋找論據。金燦榮教授看來是其中的佼佼者。 泰國社會動盪的癥結在哪裡?為了論證金氏言論的正誤,有必要回顧泰國現代當代的民 主進程和現實社會狀況。 一、泰國的民主進程述略 公元1238年泰族部族聯盟打敗征服者吳哥王國的軍隊,建立了素可泰王國。這是泰國 (暹羅)歷史上信史可考的第一個王朝。後幾經反抗外族入侵和王朝更迭1783年建立拉瑪王 朝至今。 1932年6月泰國發生不流血的立憲革命。此次革命由暹羅(泰國)人民黨發動和領導, 結束了素可泰王朝以來600多年的君主體制,建立了君主立憲政體。國王簽署了人民黨起草 的臨時憲法。憲法總綱規定:「國家最高之權力為人民所有」,但同時又說國王是國家最高 的領導,規定「國王擁有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任何人都不能對國王進行任何指責及控告」。 1939年,暹羅改名為泰國(Thailand),意即「自由之地」。 從君主制到君主立憲政制當然是一個很大歷史進步。但君主立憲制並不是完全的民主政 治。當代某些歐洲國家雖保留皇室,但那只是一種特殊的歷史文化現象,甚至可以說是一種 特殊的文化娛樂。那些國家其實早已是完全的民主政體。 泰國的君主立憲制並非虛言。皇室對政局有一定的影響力,泰皇在世間享有超凡的威望, 不像歐洲皇室那樣只是高級「儀仗隊」。故泰國皇室既可成為社會矛盾的調節物,也會成為 非民主勢力的庇護所。君主立憲制鑒於其民主的不徹底性,為軍人介入政治敞開了後門。除 昔日之日本外,泰國堪稱典型。 1932年立憲革命不久,就發生日本侵略中國乃至東南亞、南亞的狂潮。泰國沒有抵抗日 本入侵,甚至還與日本簽訂友好條約。戰後,四大國原諒泰國「非原始發戰國且沒有出兵」 而仍邀其加人聯合國。 二戰之後的泰國從1946年到1973年的27年間,9位總理中7位是軍人,執掌政權時間為24 年。而且多循政變上台。從1932年到1991年,泰國發生了19次政變,舉行了18次大選,組建 過48屆內閣。其中24屆是純軍人政府,18屆是文官政府。80%的時間在軍人統治之下。在這 段期間裡。塔儂。吉滴卡宗元帥任職時間最長,從1963年到1973年。塔儂政權久而無德,導 致民怨沸騰。 1973年泰國爆發反對塔儂—巴博軍人獨裁統治的學生運動。6月22日,全國5萬多名學生 在民主紀念碑前集會,要求修改憲法,建立開明民主的政府。10月學生運動得到市民空前的 支持而達到高峰。25萬人在曼谷的民主紀念碑聚集。軍方採取暴力鎮壓,學生與民眾傷亡慘 重。後在國王出面調停,軍人政府下台。隨後建立的臨時政府,決定召開國民大會,準備起 草更具有民主理念的新憲法。 3年後,流亡海外的塔儂和巴博返回泰國插手政治,由此再次引發大學生集會抗議, 1976年10月6日,事件再以流血鎮壓結束,幾十名示威者被殺害,300至400名學生被捕。軍 方施行鎮壓後,暫時感到不便直接出掌政權,便推出塔寧出任總理。但只一年,軍方就再次 發動政變,推翻塔寧政府,推推江薩將軍出任總理。 在泰國斷斷續續幾十年乏善可陳的軍人政權中,也出現過短暫的亮點。1977年10月上台 的江薩政府為緩和社會政治衝突,採取了一些開明政策,如赦免在1976年10月6日事件中被 捕的學生,接納那些願意走出叢林返回學校的學生。1980年以廉潔著稱的炳將軍接任總理, 組成了各黨派代表參加的內閣。炳將軍以其出色的領導才能和與經濟專家合作,大大促進了 泰國的經濟發展。1988年泰國達到了空前未有的兩位數的經濟增長率。而就在這一年,炳將 軍謝絕連任,志在泰國能實現軍人政權到政黨政治的轉換。可是炳將軍的良好願望並沒有持 續的效果。 1988年差猜在大選在大選中勝出,擔任總理。差猜政權很快出現賄賂腐敗,引起民眾不 滿。軍方中的反民主勢力乘機回潮。在1991年2月進行政變,恢復軍事政權。但它向公眾許 諾:一年之內將進行自由選舉,將權力交還給民間。可是在1992年大選中,沒有被選入眾議 院的素金達將軍自任總理,引起公眾強烈不滿和反抗,導致軍方悍然進行舉世震驚的5月大 屠殺。 1992年3月大選,勝出的五黨聯盟提名納隆任總理,但由於納隆涉嫌販毒,未能就任。 此時素金達違反多次所作承諾,於1992年4月就任總理,引起反對黨及民眾強烈不滿,指其 違反民主程序。但素金達不予理會。 1992年4月20日,5萬多名不滿素金達的民眾在曼谷舉行遊行示威反對軍人執政。5月4日, 抗議的民眾增加到9萬多人,他們要求素金達辭職。7日素金達表示絕不辭職。17日曼谷再次 聚集了10多萬名示威者,在皇宮前的皇家田廣場集會抗議。入夜後警察開始包圍市民,發射 水炮,雙方發生暴力衝突。18日軍方宣佈曼谷地區戒嚴,軍隊向一群正在和平集會的群眾間 歇開槍掃射,稍後封鎖叻差喃隆大道一帶道路,令數千人被迫滯留區內。下午軍隊下令拘捕 帶領示威的前曼谷市長占隆及100多名示威者,當中包括多名自由聯盟的領袖及前來救援傷 者的醫療人員。示威群眾被迫撤退,軍警甚至向進入區內的一些汽車司機開槍,阻止運送傷 者。但是民眾沒有屈服。20日,就在素金達宣佈曼谷市實施宵禁之時,晚上仍有10萬人在蘭 甘亨大學內和平集會。泰王蒲密蓬終於出面調停,召見素金達和示威領導者占隆,諭示他們 共同解決危機,24日,素金達決定辭職,其屠殺罪行得到泰王赦免。9月23日舉行大選,民 主黨的川立排當選總理。據政府公佈的數字,5月流血事件中有52人死亡,200多人失蹤。但 實際傷亡數字不止此數,有傳媒報導說軍隊共逮捕3000多人,數百人失蹤,近千人受傷,超 過100人死亡。 二、圍繞塔信崛起與受挫的社會動盪 1992年5月烈士的鮮血蕩滌了泰國的軍人政權。軍方勢力雖仍然在政治結構中發揮作用, 但終究不能走向前台明目張膽地持續把持政權。文職人員川立排,班汗等相繼執政。在這種 社會情勢下,一個平民子弟崛起了。他就是塔信。西那瓦。 塔信於1949年7月26日出生於泰國北部清邁一個普通商人家庭。1969年考入曼谷警官學 校,畢業後在警界工作,後棄警從商。他曾於1973年獲政府獎學金赴美攻讀犯罪學,先後獲 得刑事司法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1982年塔信創辦西那瓦電腦服務與投資公司。1990年公司 上市,基本上壟斷了泰國的電視衛星天線和移動電話行業。到90年代中期,塔信已擁有4家 上市公司中超過50%的股份。泰國、東南亞及西方媒體稱他信為「電信鉅子」或「電信業大 亨」。 塔信1994年10月出任外長。後來,由於泰國憲法規定私人企業高階主管不得任政府高級 官員,塔信於1995年1月宣佈辭去外長職務。1995年5月至1996年11月,塔信擔任泰國正 義力量黨領導人。1995年7月至1996年11月任泰國副總理。1997年8月至1997年11月再次出任 泰國副總理。1998年塔信創建泰愛泰黨並任主席。2001年1月,他信領導的泰愛泰黨在議會 選舉中獲勝,塔信2月出任泰國第23任總理。2005年3月塔信大選再次獲勝,蟬聯總理。 塔信任職總理辦事有兩大特點,一是效率,二是親民。2001年2月19日塔信第一次主持 內閣會議。就發給36位內閣成員每人一台筆記本電腦。規定今後內閣會議一律使用電腦,要 求大家擺脫對秘書的依賴。這一舉措使每次內閣會議的費用從18萬銖降為4萬銖。曼谷素萬 那普機場建了40年,經歷了15位總理都沒有建成,塔信執政時高效率督導此項工程,3年多 就把它建成了。 塔信的親民也堪為模範。他曾走進建設工地的廚房,親自為工人炒菜;2004年年初禽流 感突襲,他走進一家快餐店當眾吃了3個雞腿。有次塔信率領一隊官員訪問距離曼谷東北400 公里髒亂不堪的薩馬特村,在那裡住了一星期。73歲的老農婦告訴塔信,她是如何靠每週5 美元的收入一邊償還兩個兒子欠下的5000美元債務,一邊掙扎活下來的。她的兩個兒子都在 一次曼谷交通事故中身亡。歐安奶奶問塔信:「你能幫我還債嗎?你能幫助我的孫子們上學 嗎?」塔信回答說他能。2005年2月6日塔信在大選中以壓倒性優勢再次獲勝時,他宣稱他的 主要任務仍然是「使泰國擺脫貧窮。」 執政幾年,塔信政府從發展農村經濟入手,提高基層百姓尤其是農民的生活水平,推出 了為民眾提供便捷的創業融資渠道;實行「仁愛住房」、「仁愛電腦」、「仁愛出租車」等 仁愛計劃,由政府給中低收入者提供廉價的生活生產資料;大力開展鄉村教育,發放貧困助 學獎金,在農村推行3年緩債計劃,免除農民3年國債利息,政府建立覆蓋全國的醫療保障網 絡,讓農民付少量費用就能得到醫療藥品。組建農業技術培訓等等。在曼谷大力掃除盤剝出 租車業的黑社會,使廣大出租車司機安心安全執業。 塔信執政期間,泰國農民平均收入提高60%,社會失業率下降到1.5%,GDP增長率為 5%-6%,在亞洲排名第二。他信執政4年後的民眾滿意度曾高達75%.2006年1月,塔信家族向 新加坡淡馬錫公司出售大部分股權,一些反塔信組織認為塔信家族的這筆交易存在嚴重舞弊 行為,使泰國國家經濟受到損失。雖然這一說法缺乏根據,但此後反塔信活動卻藉此不斷加 劇,要求塔信下台的呼聲也越來越高。鑒於這一形勢,塔信於2月24日宣佈解散國會下議院, 定於4月2日重新舉行大選。2006年4月3日上午,泰國選舉委員會公佈初步選舉結果時,泰愛 泰黨已經在人口密度大的北部和東北部獲得約200個席位。該黨在這兩個地區的支持率高達 70%,然而,大選被憲法法院以「存在舞弊行為」宣佈無效,選舉委員會的數名核心成員也 於7月被解職並監禁。 在這種情況下,塔信迅速作出抉擇。4月4日他覲見國王,當晚發表電視演說。宣佈自己 將不再出任新一屆政府總理。塔信說:「這個國家發生了許多事情,我想,是維護團結的時 候了。如果每一方只想贏,那麼輸的就是國家。」他向支持他的選民道歉說:「抱歉,我將 不接受總理職位。我們沒時間吵架……我希望看到泰國人民團結,忘記發生的事情」。說到 激動處,塔信幾度哽咽,熱淚盈眶。 塔信既作了如此明確的表態,反塔信陣營只需在大選日程上與擁塔信陣營商議妥後,在 大選中一決高低。可是軍人干政霸道橫蠻,急不可耐,已等不到大選,而且對大選也沒有信 心。當年9月19日,泰國陸軍司令頌提。汶耶拉卡林趁塔信到美國參加聯合國會議之機,發 動政變。 20日凌晨政變當局覲見了普密蓬國王,之後宣佈廢除憲法、解散議會上下兩院、解散內 閣,由陸軍總司令頌提代理總理職務,建立忠於國王的臨時政府。泰國普密蓬國王發表聲明 說,他已任命頌提中將為新的執政機構領導人,國王還敦促所有泰國人「保持平靜」,公務 員必須服從頌提的領導。這說明國王支持軍人政變。10月1日,政變當局(泰國管理改革委 員會)提名退役將領素拉育(前陸軍總司令)任總理。這一提名同日獲得泰王御肯。 畢竟民主基本理念已在泰國深入民心,即使民眾對國王有愚忠,但對軍人政權則普遍不 予接受。素拉育當局不得不允諾泰國舉行大選。2007年12月大選中泰愛泰黨的繼身「人民力 量黨」獲勝,獲下議院480席位中的230席。反塔信陣營的人民民主黨獲161席。由於未過半 數(總席數為480席)「人民力量黨」謀求與某些中間小黨派聯合執政。2008年1月28日,人 民力量黨主席沙瑪在泰國國會下議院舉行的總理人選表決會議上,以310張的支持票當選為 泰國政府總理。 在這種有利的社會情勢下,塔信於2008年2月28日回到泰國。塔信回國前一再表示回國 後不再重返政壇。班機到達時,大批支持者到機場歡迎。塔信下飛機後,立即用跪吻土地的 泰國傳統禮儀表達其對故土的思念和熱愛。隨後,塔信先到泰國最高法院投案,在交了約 26.7萬美元保釋金後獲得保釋,又到最高檢察院投案,交了約3.3萬美元的保釋金後獲得保 釋。充分表達了他對法制的尊重和自信心。3月12日,塔信在最高法院首次出庭,為自己面 臨的一系列指控辯護。 由於沙瑪來自於塔信派的政治力量,反塔信派遂把鬥爭矛頭指向他。5月間有參議員指 控沙瑪違法憲法,不能繼續擔任總理。根據是沙瑪出任總理後繼續為泰國一家電視台主持烹 飪節目。憲法第二百六十七條款有「總理和內閣成員不得在私營企業、公司或其他營利性機 構中擔任任何職務或成為任何個人的僱員」的規定。沙瑪在9月8日接受法院庭審時拒絕上述 指控,並說明他主持電視節目只是出於個人愛好,並沒有以獲取報酬為目的。但是9人法官 團還是裁定沙瑪違憲罪名成立。沙瑪遂失去總理資格。大約在沙瑪下台之前,政治敏感性極 高的塔信偕同妻子再次離開了泰國,行蹤保密。10月21日,泰國大理院、即最高法院缺席裁 定塔信貪污罪名成立,處以兩年監禁。 9月17日的眾議院表決中,人民力量黨副主席頌猜(塔信的妹夫)以298票對163票壓倒 反對派候選人——民主黨主席阿披實。維乍集瓦,成為接替9月9日被判違憲下台的沙馬的新 總理。 僅僅12天之後,29日泰國選舉委員會接到了一項針對新總理頌猜翁沙瓦的正式訴訟,控 告他持有一家從國有企業獲得特許經營權的電信公司的股份,從而違犯了憲法。對於與國有 機構或企業有合同關係或者取得國有機構或企業特許經營權的公司,泰國憲法嚴禁議會成員 及其配偶或子女持有其股份(從這些情況可知泰國法制比中國不知嚴明多少倍)。 在法庭還未對頌猜違憲案作出裁決時,由反塔信的「人民民主聯盟」組成的「黃衫軍」 以包圍國會,迫使國會取消會議,控制曼谷素萬那普國際機場飛行控制中心和曼谷廊曼機場 等街頭抗爭方式逼迫頌猜下台。佔據總理府達數月之久,使政府無法正常運作,使政府機密 檔案大量散失。「黃衫軍」的這些行動得到軍方暗中支持,軍方敦促解散下議院。12月2日 憲法法院以大選「舞弊」為由,下令解散人民力量黨,並判決包括頌猜在內的多名黨內高官 5年內禁止參政。在親塔信勢力被大力清除的情勢下,12月15日泰國民主黨主席阿披實在國 會下議院總理選舉特別會議上,以235票獲得多數議員支持當選總理。 但是,人民力量黨雖被宣判解散,其政治力量組成「紅衫軍」從2009年春拉開了與政府 長達一年多的街頭抗爭的序幕。「紅衫軍」認為2008年12選舉不公正,要求重新大選。2009 年4月,東盟在泰國舉辦峰會,數千名紅衫軍突破軍警防線,衝進峰會新聞中心,圍堵峰會 舉辦地所在的酒店,峰會被迫取消。隨後阿披實宣佈進入緊急狀態,紅衫軍與警方發生衝突, 幾十人受傷。從那時到2010年5月,這場持續的社會動盪,以阿披實政府軍對「紅衫軍」的 血腥鎮壓,與某些「紅衫軍」洩憤式破壞行動後的潰散,暫時畫上不圓的句號。 三、泰國社會動盪的癥結 很多評論文章都把泰國社會動盪的原因歸咎為貧富懸殊,這當然正確。然而如果我們觀 察得得更細緻些具體些,就會明瞭,貧富懸殊是泰國這幾年來激烈社會動盪的基因,但不是 直接原因。窮人對貧富懸殊當然不滿。可是如果緩解了或起碼在著手緩解貧富懸殊,讓窮人 在緩解中受惠,或可期盼受惠就不會「鬧事」。消除貧富懸殊不是講句空話可以奏效的。除 了發展生產外,就是要重塑社會分配機制,讓社會財富較公正地分配。而社會公正的實現又 與民主政治掛鉤。 市場經濟有著發展生產的巨大推動力,但是市場經濟必然會造成社會財富不均衡地向少 數人手裡集中。為了解決這個這個問題,需要民主政府恰當地地介入。塔信當政時就是在這 樣做。於是那時沒有社會動盪。 但是,在市場機制中獲得經濟利益的社會精英中的很多人並沒有歐文式的胸懷。他們總 希望自己能獲得更多的利益,於是他們不滿意乃至反感消除貧富懸殊的政策措施。他們要設 法干擾或扭轉這些措施。這就造成兩種社會力量的反覆較量。 在鞏固地建立了民主體制的國家裡,如美國,這種較量在社會上的競選活動以及議會殿 堂中進行。在泰國,這個較量走上了街頭。本來,反塔信政府與支持塔信政府的政治較量完 全可以在議會裡有秩序地進行,不必訴諸街頭對抗。可是,包括民主黨在內的「人民民主聯 盟」預計自己無法憑選票贏得議會多數,而他們又有實力在議會之外發動曼谷的城市中產階 級走上街頭時,便出現「黃衫軍」圍困總理府和衝擊東盟首腦會議的行動。他們要以用激烈 社會運動的壓力來逼迫塔信就範。在逼迫不能奏效時,與精英階層有心靈相通之處的軍人集 團就以武力發動政變推到塔信政府。 而泰王對政變的迅速御肯,也說明王權與軍事強人的暗通款曲。 泰國軍人集團和社會精英階層以及王室對塔信都不感興趣,乃至反對仇視。其實塔信本 身也屬精英階層。塔信曾是泰國首富,又擁有留美博士學位,應是雙料精英。但是塔信卻被 精英階層打為另冊,這是為什麼呢? 有評論從個人角度去考察,說塔信行事作風獨斷,得罪了許多人。但是「木秀於林風必 摧之」並不足以解釋反塔信運動的深層性、廣泛性。 泰國有兩個名叫頌提的人在反塔信運動中發揮極大作用。一個頌提是泰國陸軍司令頌提。 汶耶拉卡林,他主導發動9.19軍人政變。另一個頌提是媒體大亨頌提。林通恭。他於2006年 2月組建「人民民主聯盟」(黃衫軍的主要成分),持續進行反塔信的街頭運動。頌提。汶 耶拉卡林的軍事政變與頌提。林通恭的街頭運動是遙相呼應的。也可以說街頭運動為軍人政 變提供輿論準備。我們可以清晰看到的事實是,2006年9月頌提。汶耶拉卡林的軍事政變後, 黃衫軍再沒有進行反政府的街頭示威活動。這兩個頌提可以視為兩種反塔信緣由的代表人物。 軍人頌提反塔信代表著一種反民主的深層社會勢力。這個深層勢力反感塔信的草根路線。 因為沿著這條路線走下去;必然導致軍人勢力退出政治舞台,必然導致有產階級人們財富積 累的速度減慢;必然導致王權進一步走向象徵化。於是這三種勢力便聯合起來推到塔信政府。 2006年9.19政變從媒體上看到最多的是槍、玫瑰、黃絲帶。據說槍代表軍人,玫瑰代表 民眾,這兩者由代表王權的黃絲帶連接在一起,成為壓倒塔信政權的聯合力量。「槍」代表 軍人顯而易見。泰國王室崇尚黃色,黃絲帶代表王權也順理成章,但值得質疑的是玫瑰所代 表的「民眾」是全體民眾還是大部分民眾抑或小部分民眾?毋庸疑問,這「民眾」是「黃衫 軍」民眾,因為「黃衫軍」支持政變。在政變之前的半年多,「黃衫軍」就以街頭運動謀求 推到塔信政府。而「紅衫軍」則是反對政變的。以小部分民眾(黃衫軍)模糊義為全體民眾 是極不正大光明的做法。 媒體大亨頌提。林通恭本來與塔信有著不錯的私交。2001年塔信出任總理前後,頌提。 林通恭掌控的媒體一直在為塔信搖旗吶喊。讚美他信為「泰國最好的總理」。塔信當選後, 頌提。林通恭的幾名助手進入泰國政府和國有企業擔任要職。但後來其助手努凱由於隱瞞巨 額壞賬被塔信撤職。從此頌提。林通恭翻臉走上處心積慮,不遺餘力的倒塔信之路。 但我們並不能把這完全歸咎為個人報復。頌提反塔信其實也有著廣泛性的政治因素。頌 提。林通恭所代表的社會精英階層熱衷的只是他們的利益。不合時代精神的軍人干政心虛理 虧。精英階層覺得,干政的軍人無論在政治層面上或在經濟層面上,其實會比草根階層更容 易「溝通」。 頌提。林通恭曾到大陸訪問。他對中國媒體說:「我有點擔心中國年輕的新聞工作者受 西方消極文化的影響。我在美國讀書並在美國報紙工作共10年,按常理,應該受到西方文化 的深刻影響,但正因為有較深的瞭解,我從思想基礎上並不喜歡西方的那一套。我感覺一些 中國年輕人盲目受西方影響,這是令人悲哀的。我們不應該忘了自己的根在哪裡,不能無視 自己民族的優秀文化傳統。」頌提。林通恭講出這樣的話,說明曾留學工作於美國多年的他 內心存活著「母國」的專制主義的基因。他的思想完全停留在共產黨控制新聞輿論的層次上, 是一個卑鄙的兩面人。他把新聞言論自由視為「西方消極文化」,反對中國年輕的新聞工作 者以此推進中國社會的進程。而他在泰國則狂烈使用「西方消極文化」去打擊走草根路線的 塔信及其追隨者。 情勢的發展,使泰國的這場社會鬥爭超出了擁塔信和反塔信的政治格局,演變成維護和 發展泰國民主政治與把泰國民主拉向後兩者之間的鬥爭。 在阿披實政權未能成功鎮壓紅衫軍之前,為了壓制政治政治反對派,精英階層的「人民 民主聯盟」中甚至發出「議會民主制不適合泰國」的論調。他們甚至主張議員70%由泰王任 命。只開放30%由大選產生,鄉下窮人不宜享有投票權等等。這個掛著「人民民主」招牌的 政治組織開歷史倒車,把泰國民主程度大大拉向後的勁頭已達瘋狂地步。不過,我們對他們 並不陌生。我們不是早在享受中共優渥待遇的金燦榮們那裡聽慣了「西方民主制不適合中國 國情」的論調嗎? 軍事政變推翻民選政府踐踏民主遊戲規則,導致了社會底層民眾的反抗。精英階層為軍 人政變和政變繼承者的鼓噪加油,導致泰國社會的大裂痕。大撕裂。這就是泰國持續幾年社 會動盪的癥結之所在。如果那些認為「議會民主制不適合泰國」的頌提。林通恭們願意在議 會民主制裡與塔信政治勢力一較高下,大規模的街頭抗爭和暴動本是不會發生的。 四、泰國、中國、美國及香港、台灣 阿披實政府對紅衫軍鎮壓的烈度令人震驚。2008年「黃衫軍」街頭運動的激烈程度甚於 被鎮壓前的「紅衫軍」。但所受損失相對十分輕微,只有數十人受傷。2010年「紅衫軍」政 治訴求的深度不比「黃衫軍」更深,其街頭行動對社會的干擾不會比2008年「黃衫軍」更強, 可是「紅衫軍」卻遭到殘酷得多的對待。報道說38人被政府軍打死,上千人被打傷。而確實 數目會還要多得多。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紅衫軍」沒有深厚的社會背景,而「黃衫 軍」有。「紅衫軍」憑藉的是底層民眾的血氣之勇和組織的力量。 泰愛泰黨被法庭裁定解散後,人民力量黨繼起。人民力量黨被解散後,為泰黨、反獨裁 聯盟繼起。這種組織運作的存在,使這一派政治力量得以結集。可是這種民間結集的力量, 始終難敵政府的軍隊。而且以曼谷中產階級組成的「黃衫軍」也比「紅衫軍」佔盡地利優勢。 許多「紅衫軍」是長途跋涉來到首都曼谷的。有人很奇怪,為什麼「紅衫軍」起後「黃衫軍」 消匿?其實,與政府「心有靈犀」的「黃衫軍」明白此時自己是不必介入的。「紅衫軍」的 鬧事,自有軍隊去收拾。 「黃衫軍」的領導人物頌提。林通恭曾被襲擊,但那可能來自民間。而「紅衫軍」最主 要的領導人卡迪亞被不知來自何處的子彈一槍擊斃,則明顯是政府軍狙擊手奉命用高能狙擊 槍遠距離的「斬首行動」。這個「斬首行動」實質上是政治謀殺。社會正義永遠要追究其幕 後指使。 既然塔信能允應再行大選,並表示不尋求連任,為何阿披實不能?既然「紅衫軍」支持 的沙瑪。頌猜兩任政府不以強度武力「清場」「黃衫軍」,那麼「黃衫軍」支持的阿披實政 府為何要用如此血腥「清場」鎮壓「紅衫軍」?這裡有一個解釋,就是來自民間底層的「紅 衫軍」始終與有組織的武力—軍隊脫節。 現在有一種較普遍存在的對「紅衫軍」的否定,理由是「紅衫軍」是暴民。對此我們並 不陌生。中國的八九民運也被說成是暴徒危害社會,中共軍的血洗北京說成是必要的正確正 義的「平暴」行動。 一個簡單明瞭的事實是,在整個鎮壓過程中「紅衫軍」死亡38人,而軍警只一人身亡, (尚存疑)誰更使用暴力?有記者報道,幾名「紅衫軍」舉著國旗衝向政府軍,政府軍大可 以將其制服,但政府軍卻開槍把他們擊斃。在被殘酷鎮壓潰散後,少數「紅衫軍」做了焚燒 商店銀行等的洩憤行為。這當然不對。但「紅衫軍」的洩憤行動沒有傷及生命。其實,對這 種弱者被殘殺前最後喪失理智的行動應於理解。阿披實政府說「紅衫軍」中混有500名「恐 怖分子」,並握有武器。如果真是如此,軍警為何傷亡如此輕微?阿披實政府說「紅衫軍」 用婦女兒童做「人肉盾牌」,這是污蔑。「紅衫軍」許多是拉家帶口從鄉村來的農民,其中 有許多婦女兒童是很自然的事情。 中國的維權運動已經出現了十幾年,但其規模和訴求深度與泰國「紅衫軍」相距千里。 究其原因,除中國民眾的抗爭精神不如泰國民眾外,還由於泰國有著基本的民主架構。民眾 可以組黨。一個黨被法庭裁決解散後,可以立即再組新黨。有了組織就有了發動機制和力量。 泰國的動盪給了中共極好的教訓。可信,中共今後會加力縮小中國的貧富懸殊;會更加力打 擊任何組織行動,對任何以反對現政權為目標的組織活動都要扼殺在萌芽之中。 可是,眾多的中共官員未必與中共最高層有以縮小中國貧富懸殊為緊迫任務的共識。而 中共官員的貪婪和中國精英階層的利己心態則與泰國官僚集團和精英階層類似。這會導致中 共最高層的救黨和維持政權的努力難以永遠奏效。同樣,泰國官僚集團和精英階層雖然以鎮 壓換取了暫時的勝利,但他們若不切實解決泰國的貧富懸殊,社會動盪的基因就仍然存在。 而且泰國不像中國那樣有共產黨一黨鐵定執政的政治邏輯,不像中國那樣絕對禁止反政府的 政治組織存在。「紅衫軍」這次雖在殘酷鎮壓下潰散,但它仍然有重新聚集起來的基礎。 市場機制下社會必然會分成精英階層和大眾階層。在普選權下,如果精英階層、大眾階 層各自選舉自己的人做民意代表、做行政長官,那麼精英階層永遠是輸家。為了解決這個問 題,精英階層曾長期拒絕普選權。用財產、學歷、居住時間、性別等項目把選舉權局限在少 數人裡。普選權是在底層民眾的催生下才得以產生。如在英國,是經過1832年。1867年。 1884年三次選舉制度的改革才基本建立普選制(婦女仍無選舉權)。在此過程中,英國工人 階級的三次憲章運動高潮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在英國基本實現普選制時,歐洲大陸許多國 家還沒有實現。資產階級(精英階層)一度對普選制的拒絕和阻擾給予了共產專制的實踐型 鼻祖-列寧-大力抨定「資產階級民主是殘缺不全的民主」的把柄。 既然在普選制下精英階層是輸家,那為什麼歐美許多國家仍然常有代表精英階層的政黨, 如美國共和黨、英國保守黨執政? 這主要來自5方面的原因,一是經濟的發展使傳統勞工階層和城市貧民階層人數減少。 二是無論從受教育程度、經濟收入狀況還是其他方面來看,底層與精英之間有了愈來愈大的 中間模糊帶。三是精英階層使用各種理論洗腦,使相當數量的社會人士自我提升社會層次, 明明自己並不屬於社會中上層,卻以社會中上層自況。四是有許多人愈來愈接受平衡理論。 無論哪個黨,都不要讓它獨大,不要讓它永遠執政。五是得益於某些不合理的選舉制度。如 在美國,明明高爾比布什多了40幾萬張選票,但布什卻比高爾多了幾張選舉人票而當選。英 國也有同樣問題。英國保守黨所得選票與其所得議員席數是不合比例的。美國和英國都有改 革這種不合理選舉規則的呼聲,但做起來並不那麼容易。 泰國的精英階層如果想主導社會政權,應該去走正路,去全面發展社會經濟,去擴大中 產階級的隊伍,甚至不妨學習美英保守派去向社會大眾「洗腦」,叫非中產階級者灌滿滿腦 子精英意識。而就是不應該去利用泰國底層民眾的思想「軟肋」,拿王權束縛民眾,更不應 該與反民主的軍事強人勾結。 一人一票是民主精神的精髓是民主制度的最基本點。它運載著人生而平等的人權原則。 泰國精英階層中若有人想推翻已在泰國生根的一人一票制實在是癡心妄想。 當今還有地方實行「部分議員民選,部分議員變相任命」的制度。典型之一就出現在中 國的香港。這無疑是種「殘缺不全的民主」。香港泛民主派為結束這種「殘缺不全的民主」 實現普選已抗爭了許多年。但香港的精英階層在中共的授意和支持下竭力反對普選,起碼是 盡力把普選的時間表拉後。只不過我們還應該要看到的是,即使香港目前實行的那種「殘缺 不全的民主」,也要比中國大陸那種「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民主」要要民主得多。 如果我們把目光回溯,並從泰國移到台灣,就可以檢視到2006年的台北也爆發過「紅衫 軍」浪潮。那就是民進黨第六任主席施明德發動的號稱「百萬紅衫軍」的「倒扁」運動。 陳水扁任職總統,憑籍權力全家貪污受賄,證據確鑿,導致民情洶湧。百萬「紅衫軍」 走上凱達格蘭大道,集會示威,要求陳水扁下台。從2006年8月12日開始,「紅衫軍」風餐 露宿3個月,包圍總督府和陳水扁官邸。有風言,「紅衫軍」若衝進總統府,陳水扁政府就 會垮台。但是台灣「紅衫軍」堅持走和平理性的道路。對此「紅衫軍」領導人施明德有這樣 一段話:「在那段時間,多少人對我說,佔領『總統』府。對於我來說,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情。當百萬人包圍『總統』府的時候,就連守衛那裡的憲兵也表示對於紅衫軍的支持,那時 候抓陳水扁易如反掌,我也曾心動過。但是,非暴力的理念支持著我……我堅持對民主體制 的忠誠,我不會突破那最後的一道防線。……紅衫軍運動既然是和平非暴力的,我不能因為 我力量大——上百萬人—就去施用暴力。」「一旦衝入總統府,那就是政變,也會毀滅台灣 過去幾十年沒有政變的發展傳統,這個潘朵拉盒子不能打開。」2006年台灣的「紅衫軍」運 動雖然沒有成功「倒扁」,但一年多後,2008年3月人民用選票成功「倒扁」。台灣「紅衫 軍」運動留下台灣民主發展史上的佳話。 反觀泰國「黃衫軍」佔領總理府達數月之久,泰國違法民主準則的潘朵拉盒子系由「黃 衫軍」打開。既然如此憑什麼責怪「紅衫軍」效仿?而且「紅衫軍」佔領的只是廣場和街道。 政府可以以非法集會阻礙交通來起訴「紅衫軍」領導人,為什麼非得血腥「清場」?這樣就 要「清場」,2008年的沙瑪。頌猜政府不是早就該對「黃衫軍」大開殺戒?說到底是「黃衫 軍」有軍隊做後盾,是精英階層與反民主的軍人結盟。而底層民眾除了自己的血氣之勇無所 依仗,連他們頂禮膜拜的國王也暗中站到軍事強人一邊。 檢討泰國「紅衫軍」的失敗,塔信也有失誤之處。塔信過於把重心放在社會底層,過於 忽略城市中產階級掌握的媒體的作用。他覺得掌握選票的多數就會穩超勝卷。他沒有想到政 治對手會不遵守民主遊戲規則,想到頌提。林通恭之流蠱惑人心的宣傳可以動員相當數量的 城市市民,也沒有想到這些宣傳還給予反民主的軍事強人踐踏民主原則的決心。 把話題再回復到台灣「紅衫軍」,我們大可以給中共教授金燦榮一個答覆,中國人有足 夠的質素擁抱民主。看看台灣中國人的理性,這理性不單表現於2006年「紅衫軍」的自我控 制,也表現於2008年綠營敗選後的沉著接受。我明白金燦榮們所說「給幼兒園孩子發了一把 真槍」云云系以泰國社會動盪借題發揮,暗指中國不能搞民主。本文告訴金燦榮們,你們的 論斷不能成立。你們的企圖也不能實現。 (本文發表時略有刪節——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