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基督信仰拯救中國的「不文明史」 ——讀蕭建生《中國文明的反思》 (北京)余傑 蕭建生的《中國文明的反思》一書,用民主、憲政、人權等現代文明觀點對中國文明作 了系統、全面的反思,作者的態度溫和、理性而富於建設性,對當代部分涉及並不多,卻在 上市前夕,被宣傳部下令查禁,最終「胎死腹中」。這樣一本好書,只能轉移到香港出版, 這究竟是作者的悲哀,還是這個國家的悲哀?這樣一個沒有起碼的言論自由和新聞出版自由 的國家,有什麼資格去參加德國的法蘭克福書展,並企圖向世界輸出「軟實力」呢? 分裂為何比統一好 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官方鼓勵下的復古主義思潮甚囂塵上,國學熱、風水熱、帝王熱、 祭祀熱等等,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然而,在這些表面的熱熱鬧鬧背後,卻是另外一番 景象:現實生活中,道德淪喪、文化荒涼、斯文掃地,教授與官僚一樣無恥、作家與商人一 樣貪婪。尚有良知者,無不對中國文化的前景感到透骨的悲涼,此種感覺正如陳寅恪在《王 觀堂先生輓詞序》中所說:「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 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蕭建生沒有「舉杯澆愁愁更愁」,而是繼 續80年代知識份子在《河殤》中反思黃色文明、呼籲蔚藍色文明的思路,並大大往前走了一 步:他意識到,僅有政治制度和文化思想層面的變革是不夠的,政治制度和文化思想的背後 是宗教信仰,由於缺乏基督教信仰,中國兩千年所謂的文明史,其實充斥著「不文明」的因 素,用魯迅的那句老話來說就是,寫滿了「吃人」兩個字。如今,是到了用基督信仰來拯救 中國的「不文明史」的時候了。 蕭建生對中國文明的反思、批判和重新解讀,是對近代以來幾代中國思想家和改革家的 反思成果的綜合與提煉。比如,他將秦始皇暴力統一六國、建立皇帝專制的大一統國家看作 是歷史的巨大退步,他認為秦朝政治結構設計思想是失敗的,秦朝的法律嚴重摧殘了人權, 大一統扼殺了國際外交競爭、國際貿易競爭和國際人才競爭。他進而指出:「與兩千多年的 秦朝相比,當今中國的政治並沒有本質上的進步,依然是專制、集權、大一統,殘酷的叢林 法則在中國依然通行無阻。這樣一種政治生態導致現代文明生成的可能性不大。」這些看法 源於晚清思想家譚嗣同《仁學》中「兩千年皆行秦制」的看法。毛澤東最欣賞的古人便是秦 始皇,「毛制」即是「秦制」的「青出於藍」版。再比如,蕭建生為「積貧積弱」的宋朝翻 案,他認為宋朝是古代中國文明的頂峰,其空前繁榮的商品經濟和物質文明,自由開放和積 極健康的多元化社會,不僅是漢唐所不及,更是此後的元明清無法比擬的。此觀點來自於史 學大師陳寅恪,陳寅恪在《鄧廣銘宋史職官志考證序》一文中指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 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後漸衰微,終必復振。」此種思路是對當今國人「大國崛 起」迷夢的當頭棒喝:宋朝雖然國土縮小,但民眾的生活安定富足,且享有中國歷史上「前 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自由;而元朝之版圖雖然寬闊無邊,多數民眾卻只能在暴政之下呻吟 與掙扎。作為一名普通百姓,你願意生活在宋朝還是元朝呢?你是願意當「小國富民」還是 「大國寡民」呢? 六次文明轉型為何失敗 在我看來,《中國文明的反思》一書中有獨創性的部分,是作者對近代中國6次「文明 轉型」的分析與總結。這6次文明轉型分別是:戊戌變法、立憲運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 聯省自治和1946年國共談判。如果將眼光延伸到當代,則還有第7次文明轉型的挫敗,那就 是1989年的六四事件。面對這張「屢戰屢敗」的成績單,人們不禁要痛心疾首地追問:為什 麼在這7次文明轉型的關鍵時刻,中國屢屢錯過「天時、地利、人和」的良好契機,反倒是 飛蛾撲火般地選擇那種最壞的選擇?甚至連次壞的那種選擇都沒有選擇?1949年中共建政之 後,中國陷入了血雨腥風的暴政的深淵,迄今仍然徘徊於人類文明的主流和普世價值之外, 用歷史學家唐德剛的說法,中國尚未完成「出三峽」的現代國家之選型。為何中國的轉型如 此艱難?是地理環境決定論嗎?是文化傳統有病根嗎?還是中國人的人種、基因就不好?上 個世紀80歷代,知識份子給出的答案有「中國傳統文化的超穩定結構說」、「救亡壓倒啟蒙 說」等。而蕭建元給出的答案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民族,不可能走向民主憲政的現代 文明;一個不能正確處理宗教問題、信仰問題的國家,是一個不可能享有自由的國家。」以 上7次失敗,各有其歷史背景和環境制約,但7次失敗漸次發生在中國,顯然並非偶然,它們 有一個共同的、根本性原因,那就是:「基督教並沒有成為多數中國人的信仰,使近代中國 文明轉型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實用主義哲學及『無毒不丈夫』的暴力文化、流氓文 化、陰謀文化等不良文化的指引下而歸於失敗。」當然,你可以不同意蕭建生的這一富於刺 激性的論點,但你無法迴避他所提出的問題。 如果用此思路來反思辛亥革命,為什麼孫中山與袁世凱都未能成為像華盛頓那樣功成身 退的、真正「為萬世開太平」的人物?孫中山具有相當的西學背景,亦有基督徒的名份,初 期也不乏理想主義的熱忱;袁世凱則是清帝國體制內最有才華、改革成績最突出的高級官員, 對富國強兵有一定的見地,但他們為什麼不能為民國奠定三權分立、憲法至上的制度基石呢? 因為主導他們的思維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仍然是中國傳統的厚黑學、權謀術、成王敗寇的歷 史觀和「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人生觀。他們崇尚幕後操作和暴力,而不願 接受光明正大的選舉,不願遵守誓言、契約和法律,因為他們心靈深處並沒有一個真正敬畏 的上帝。中國歷代之帝王均為盜賊流氓之「黃袍加身」,近代以來之政治人物,孫中山、袁 世凱、張作霖、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在精神氣質上均與之一脈相承,他們的美學範式 是所謂的「流氓美學」,用蕭建生的話來說就是:「這種流氓美學帶來的後果,是整個民間 社會對血腥暴力的崇拜和對法律的蔑視,對公民意識的拋棄,對民族性格的形成,對民族精 神的毒害,起到了難以估量的作用。」只要看一看李志綏筆下的毛澤東和高文謙筆下的周恩 來,以及李銳《廬山會議實錄》中中共高層會議的場景,你就會感慨說:這不是一群黑幫頭 子、這不是一個大賊窩又是什麼呢?所以,蕭建生總結辛亥革命失敗的教訓時指出:「任何 時候都要用和平、法治和改革的手段,去積累文明的成果,去建立民主政治制度和推進中國 的現代化;要具有寬容、妥協、諒解的精神,才能達成民主、法治的制度框架;暴力革命當 然也可能帶來民主和自由,但是如果缺乏政治智慧,處理不當,超過了社會的承受能力,就 只會帶來新的集權和專制,不可能實現華夏文明轉型的目標。」 中國為什麼沒有華盛頓 如果以此思路來反思五四運動,五四之弊端亦暴露無遺。蕭建生認為:「陳獨秀、胡適 等人雖然大力鼓吹向西方學習,可是他們當時並不真正瞭解西方文明的根本精神。西方文明 的根本精神就是對上帝的信仰,是基督教文明,是這種對上帝的信仰奠定了西方現代文明的 根基。西方的人權主張、三權分立、地方自治、公平競爭、遵守遊戲規則、保護少數人的權 利、為競爭失敗的對手著想的思想等等,都是源自對上帝的信仰。」胡適等人雖然長期留學 西方,卻故意忽視基督教對西方文明的影響,只是留連於現代大學中的人本主義的學術知識, 從來不到教堂中去尋求上帝的啟示。所以,他們未能發現,英美的近代化及憲政化之路,可 以說是清教徒群體開創的,「從英國的《自由大憲章》,到美國的《五月花號公約》、《獨 立宣言》和《憲法》的完成,其中基督信仰是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的。沒有對上帝的信仰,沒 有權力謙卑的意識,這些現代文明的制度是不可能建立起來的。這就是西方文明的精髓。」 五四運動當中,知識份子高舉「德先生」與「賽先生」的旗幟,將其當作新的偶像來崇拜, 並以為它們是包治百病的良藥。五四運動之後,知識份子又掀起「非基督教運動」,左中右 各派人士都「你方唱罷我登場」。殊不知,民主與科學根植於基督教信仰的土壤之上,僅僅 移植樹苗而捨棄土壤,樹苗焉能成活?五四一代知識份子,取啟蒙主義,棄新教倫理,可謂 捨本逐末,再加上缺乏張灝所說的「幽暗意識」,便很自然地、前赴後繼地奔向一條比賽誰 更激進的賽道,最終導致馬克思主義攫取青年的心靈,在最美好的口號下打造出了一個最暴 虐、最瘋狂的極權主義政權。 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說過:「人類的歷史,就是人類與上帝的交流史,就是人類對上帝 呼喚的回應史。」從東漢以來,基督教幾次入華,均曇花一現而未能生根發芽,中國人崇尚 「好死不如賴活」、「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的實用理性,不願接受一個超越性的上帝 的存在,對上帝的呼喚始終假裝沒有聽到。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的文明史,實際上是一 部「不文明史」。因為離開了上帝,文明便無從談起。當年,古羅馬的民眾之所以改信基督 教,如16世紀意大利的政治哲學家麥契瓦裡所說,是「將其作為維持一個文明國度的最必需 的工具」。而自從宗教改革以來,新教倫理成為現代化的精神源泉,從荷蘭到英格蘭再到美 國,一切現代的文明、觀念、制度與物質財富,都與清教徒密不可分。美國的開國元勳的主 體便是一群信仰虔誠、品格高尚、知識淵博的清教徒。華盛頓說:「研究複雜事物、培養推 理能力的良好教育,加上以往的經驗,都無法讓我們相信排除了宗教原則,國家的道德觀可 以得到長久的維持。」約翰。亞當斯在給傑斐遜的信中說:「沒有宗教,這個世界將成為君 子所不齒之地,我指的是地獄。」麥迪遜形容說,宗教信仰自由「是我國的榮耀」。美國強 大的根基在哪裡呢?社會學家貝拉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論文《美利堅的民眾宗教》中指出, 「美國是上帝垂青的國度」,「上帝已經帶領他的子民,建立了一整套全新的社會秩序,這 一制度的光輝將普照全球的每個國家」。美國作家喬恩。米查姆則發現:「不管在歷史的危 急關頭,還是在風平浪靜的年代,美國民眾都曾呼喚先賢們所信仰的上帝為他們提供保護, 祈求他的引導,為能順利通過暴風驟雨向他感恩。」 蕭建生用20年時間完成這部《中國文明的反思》,顯然不是在從事一種「解剖殭屍」的 工作,而是在探求未來的中國如何才能實現「制約政府的權力,保障國人的權利和自由」的 「良治」。太史公說過,歷史的使命是「述往事、思來者」,今天,反思中國的歷史,可謂 「前車可鑒、覆轍不蹈」;旁觀英美的歷史,可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以,包括蕭 建生在內的越來越多的中國的有識之士深刻地意識到:「只有上帝的聲音是靈魂的糧食,只 有基督信仰才能拯救中國人的靈魂。」這是一個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作為地球上人數最多 的一個族群的中國人,在新教進入中國兩百年之後,在經歷了漫長的背叛、流浪和苦難之後, 終於開始傾聽福音、接受福音、擁抱福音,並開始著手去創建一個以上帝的公義和愛為根基 的「山上的國家」。 (2009年11月26日,感恩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