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北極村（節選）

（加拿大）姜維平


這裡發表的是作者被囚於大連南關嶺監獄時創作的長詩之第10至第13章，前9章已經在《議
報》發表。——編者

    10
    
    
    最後一隻東北虎，悲號飲泣
    越過樹樁編織的荒蕪
    和山火吞噬過的峰背
    只好把一朵雪花戴在天靈蓋上
    為親友送葬沉痛不語
    它們昔日的威武被山風淹沒在
    人類最後僅存的一片松濤裡
    身影已走進《狼圖騰》的字行
    永遠地臥眠而永世不醒
    並進一步退化成古化石
    武松的傳奇從獵人的槍筒冒出
    爬上日趨高聳的片片屋脊
    獵狗和野狼並肩爭食的時候
    小溪已流得猥瑣而蒼白無力
    火藥煙塵散去，女人笑意迷迷離離
    酒的濃烈傾斜了人的視線
    虎背的花紋不再組成神奇
    嬰兒的尿布上呈現山林的地圖
    昨日的羊腸路與今日的柏油道
    南轅北轍，各奔東西
    於是，東北虎找不到歸宿
    竟在派出所門前略做休息
    一隻全自動步槍把它的靈與肉
    永遠地收進了千百個獵人
    越來越簡易、務實而荒謬的記憶
                                         2005.01.03

    11
    

    稚嫩的童音中少了一絲父愛
    荒涼的山坡上多了一座墳墓
    群狼的利齒撕碎獵人的夢想
    山谷和枯樹，目擊了
    上個世紀最悲壯的劇目
    當哭喊和悲號被寒風
    無情地拋棄在寂寞的山谷
    雄雞依然如故的催合了
    夜幕最黑最大的眼睛
    山泉將最後一根琴弦彈斷
    獵手卻在墓下猛然坐起
    揩乾了骨髓中殘留的血跡
    和蒸發後余剩印痕的汗水
    他看見月亮的彎鐮
    正在切割著他的良心
    無盡的眷戀和牽掛
    和河床一同凍結在山林裡
    蝸居的草房一排排地倒下
    化為盛滿骨粉的方盒
    人生最大程度地濃縮而凝煉
    獵手永遠都是戰士
    他的吶喊扯碎了蒼天
    連每一根草都驚詫地顫抖
    然而世人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他已屬於另一個更加浩遠的星球
    他不屑於解讀笨拙的碑文
    他只有走向雲海星河走向太陽
    他的倒下是另一種崛起
    星空下的芸芸眾生只能眨動著
    千古迷惑不解的目光……
                                          2005.01.04

    12
    

    紅頭巾點燃了房簷上
    一串乾透了的紅辣椒
    在那山村的夕陽中燃燒
    和晚霞連成一片
    把平靜如水的心地炙烤
    初醒的激情如開江的魚群
    從冰裂中不安地燥跳
    先在老母親的肩頭哭倒江河
    再把衣襟上最後一粒風塵彈掉
    溶入城市的喧嘩和新潮
    隆起的雙乳埋葬多餘的慾望
    任男人的情感之墓一排排崛起
    難聞的銅臭捲起夜闌的波濤
    荒蕪的草地不如開墾
    無人問津的古樹不如立即放倒
    不必理會虛偽催眠的輓歌
    任明眸紅唇被彩雲籠罩
    如同江水最終淹沒無名島
    只有幾隻鷗鳥悲愴地鳴叫
    世界本來就在名與利之間飄搖
    盡情地敞開起伏不已的懷抱
    除了繁衍子孫更有自己的享樂
    從此不再被土地埋沒理想
    也不必順情於燕子的呢喃與困擾
    行走過紅綠相間的城市之橋
    紅頭巾最終被紅紗巾取代
    北極村的村姑回眸一笑
    永別了千百年的陳習和積澱
    以及大森林厚重的陰影
    只是愛恨交加的快感依然奔湧如潮
                                            2005.01.05

    13
    
    
    一棵古松的橫斷面，顯露
    青春的詩文任天地品讀
    不是伐木者刀鋸書寫
    而是根須百年的構思和醞釀
    一朝問世便驚世駭俗
    松針刺痛了溪水的神經
    滴水穿石而喁喁不寧
    綠色的底版下面是黑色的等待
    一把火便能一紙風行
    把赤子之心讀得熱血沸騰
    松果靈巧地跳起新生之舞
    果殼如同古代武將的甲冑
    令擋車的螳螂倍受鼓勵
    誰言樹的路只屬於樹族
    蛇能爬過蟲能鑽營草能臥伏
    盤根細須則倔強地拉扯土地
    不願和結髮之妻須臾分離
    留下最後一行詩潛藏地下
    和運行的地火一同聚集
    根的時代屬於下個世紀
                                                2005.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