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東機場受阻遭遣返記 (西班牙)黃河清 2009年11月10日,我因病從西班牙馬德里乘飛機回國返鄉診治,11月11日北京時間15時 許在上海浦東機場遭「中國邊檢」扣留10小時後宣佈不准入境,被送上德國漢莎航空公司 LH4420航班經慕尼黑轉回了馬德里。其中經過,頗有可記者。 我把護照遞給「邊檢」的兩位小女孩警察時,心情不錯,還對她們戴著口罩預防流感調 侃了一句。畢竟8年未回家了,一整個抗日戰爭的時間,看著大廳裡幾乎全是國人、響著國 音的情景倍感親切。未料風雲突變,小女孩把我的護照輸進電腦,盯著電腦的臉色緊張起來, 一邊應付我,一邊與人通電話。不到三秒鐘,一男警察就跑來站在我的身邊彬彬有禮要看我 的身份證。我對已經過關了的妻子用溫州鄉音喊了聲:「有麻煩了。」警察越來越多,客氣 地請我跟他們走,一路上問了三次:「你的手機呢?」頭兩次我答以「沒有。」第三次我對 他們並不怎麼相信的疑問耐心地解釋:「我不用手機。很落伍的。嫌煩。」終於不再就此追 問了。三拐四彎,在一房間落座,讓我稍侯。三五分鐘後,幾乎是衝進了三、四個警察,其 中兩個戴著口罩分別拿著照相機和攝像機的警察對著坐在沙發上的我作照相、攝錄狀。我正 沒好氣,騰地一下條件反射似地站了起來,用手掌擋著最靠近我的警察拿照相機的鏡頭,厲 聲道:「你幹什麼?為什麼給我拍照?為什麼不征我的同意就這樣做?你連你是什麼人也不 告訴我?我的護照在你們那兒了,你知道我姓甚名誰。你起碼應該先告訴我你是誰。」我這 些話是連珠炮似不假思索聲色俱厲地衝口而出的。照相的警察楞住了,大約是沒見過這樣的 被照者,但是還是放下了相機,從口袋了掏出原就掛在脖子上的證件,向我示意,並說: 「我姓朱。」我走過去一瞥,果然是,因為沒戴老花鏡,只模糊地看見一個朱字,沒看清名 字,也不願掏眼鏡多此一舉了。我繼續說:「朱先生,你這樣做不對,對人不尊重、沒禮貌。 我是殺人犯?即便是,也不應該這樣。你應該向我道歉。」朱警察訕訕地看著我,什麼也不 說,那眼神有生氣、無奈、窩囊,也有不解和疑惑。他們退出了。一會兒,更多的警察進來 了,一位30來歲的二槓一花的警督自稱:「我是這兒負責的,姓朱。」我嚴肅地重複:你們 不能隨意侵犯我的人權、肖像權。請你們對此、對扣留我帶我到這兒的理由作出解釋。朱警 督沒能解釋明白我的詢問。他最後一句話是:「給你拍照是為了保護你。」似乎他自己也有 點不好意思,說得有點支吾。我笑了,接著說:「那先給你照吧,保護你自己吧。」朱警督 看看我,無奈帶著警察出去了,留下兩位看著我。 我知道今天是討不了好了。我這次回國是聽從了醫生女兒和醫生朋友竭力勸告,回國確 診自己的疑難病症,以便決定治療方案。身體心情本就不好,這一來,心情很複雜很悲苦。 我走來踱去,不由自主地喊出了「有國難投,有家難歸!」悲從中來,我想號呼想嚎啕想大 哭。我不願在警察面前失態,坐了下來,雙手摀住臉,強忍著,還是迸出了幾聲嚎叫。 朱警督帶著一大幫警察又來了,還推著一行李車,裝著我妻子的行李。這次,朱警督平 靜和氣地對我說:「我們受上級指令,要對你進行檢查,希望你能配合。這些行李上寫著你 的名字,所以要開箱檢查,檢查的時候,我們要例行地錄像拍照,也希望你能配合。」其實 這些行李全都是我妻子的,馬德里上機辦理托運手續時,遞上兩張機票,工作人員隨便寫了 我的名字。我們又如何會注意及此。這個時候,我稍作解釋,自然毫無用處,我也就不再多 說什麼了。我問:「什麼上級?是上海的還是浙江溫州委託你們代辦的?」朱警督不回答。 我問得緊了,他回了一句「我們的直屬上級。」我表示可以配合,但請把我的妻子送到這兒 來,讓我們在一起,讓她自己看著自己的東西。朱警督答應了。妻子在兩位女警察的陪同下 來了。翻檢著兩隻箱子裡的物品時,照相攝錄的警察把鏡頭對著我,我退後一步說:「你們 對著檢查物品。」其實,我當然知道這是特地為我照攝的,我如此說,也不過象徵性地阿Q 式地為自己解嘲罷了。我打開自己隨身背的旅行包,從包裡拿出我帶的文字性的物品:4冊 《劉賓雁紀念文集》、15冊《中國沒有明天》、3冊《廣場活碑。六四底層列傳》、1冊《話 說林昭》、8冊《北京之春》、1冊《動向》、2冊《龍柱下。嚴正學畫冊》、1冊《廣場。 1957年5月特刊》複印件。所有的警察湧過來翻看。我一一介紹著,特地說明:都是合法出 版物,《北京之春》也是在美國註冊的合法出版物。《北京之春》是載有我推薦的朋友投稿 文章的各冊。我帶它們是用來送給朋友作禮物。警察對著這些書籍雜誌大照一氣。幾位警察 拿了嚴正學畫冊《龍柱下》到另外的沙發茶几上圍著閱讀。我趁機作介紹。似乎沒人對《話 說林昭》注意,我特地指著這本封面上印有林昭遺像的書對警察們大聲介紹「中華聖女林昭 就是你們上海人,41年前在你們的龍華機場被槍斃,警察向她母親要了5分錢子彈費……」。 朱警督時進時出,大約是去匯報。第X次來時,我對他說:怎麼樣?可以了吧,該讓我 走了吧。這之前,我妻子已經叨叨絮絮地多次說明我回國是來看病的。朱警督說:「看來不 容易。我個人的看法,有難度。」我在總留著看守我的兩位警司不經意開著的對講機上聽到 過:今天到馬德里的航班有沒有諸如此類的對答。我知道他們已經在安排遣返我了。 朱警督再次來時,我正式對他說:「請你轉告你的上級,我要求、請求,也可以說懇求 你們讓我回家治病。我已定好12月23日回程的機票。我可以保證,我會按時回去的。」然後, 我對朱警督說:「我已經很配合你的工作了,也希望你能幫我說幾句好話。」朱警督把拿走 的書籍刊物大約大致瀏覽過,對我大概不至於有太壞的印象。(拿出去過的書籍刊物都送回 來放還在我坐的沙發前的茶几上。)我感覺他誠懇地對我說:「今天這個區,我算是最高領 導,也是處理你的事的最高負責人,但是我還有上級,我必須聽命於上級。」 我發現在一大群警官中有一位特殊者:女性,穿深色警服,不多說話而略顯威嚴,30多 歲,不會超過40.她不總在,間斷地出現。我上前當面詢問:「請問貴姓?您是領導負責 人?」她答姓沈,並示意胸牌,默認是領導。妻子和我就對她重複著要求請求懇求。 房間的電話響了,沈女警督接的,似乎在說著我的事。沈接完電話後對我說上級指令你 必須回去。我說:「你的上級可不怎麼人道,連治病也不讓。」我妻子對她說:「你們讓我 老公就在上海檢查確認一下,你們陪著人去。我求你們了。」我接著說:「請你把這一要求 再反映給上級,也請你替我美言幾句。」沈警督說:「我都已經說了,剛才電話你也聽見 了。」我剛才沒怎麼注意聽她說電話,也沒聽見她對上級說什麼好話。但她既然這樣說了, 我寧願相信她的善意。沈警督說:「我也很同情,但是我沒有辦法。上級指令如此」云云。 我妻子鬧起來了,責備他們不對,我老公死了你們怎麼辦。沈警督鐵面無私,沉下臉來說: 「請你配合我們。」冷冰冰地能凍著人。妻子不依不饒,繼續鬧著。沈警督繼續著「配合」 的話,語調越來越冷峻。我在與沈警督交流的時候對她雖沒有壞印象,但也沒有好印象。她 曾坐在我旁邊對我說:「你是個學者,我看了一些你的文章,文筆很好嘛。你應該知道我們 是在執行上級指令,請你配合我們。」我對她的口氣不怎麼爽,答以:「不敢。我只是一個 底層的讀書人,可謂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你們實在不必如此草木皆兵,興師動眾的。 請你轉告你的上級,允許我回家治病。」我曾在她接電話時對朱警督說:「沈女士是女性, 我得讓著她,不好意思對她說重話。你們這樣對我是不對的無理的違法的,請你設法幫助我, 說服上級讓我回家治病。」這個時候,我見沈警督對我妻子如此嚴厲,心中大不快。我決定 有理有節地維護妻子和自己的尊嚴;決定豁出去,干他一場。我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要說的話: 老婆,你就認了吧,配合沈女士,回溫州家吧。你別看她現在還這樣客氣地要你配合,一會 兒說翻臉就能翻臉的,無產階級專政衛士的本色就會顯出。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可不是吃素 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沈女士,你也別嚇唬我老婆了,一會兒也別欺負她。你們同為女人,應該多少能體味女 人的心態。我的事不關我老婆的。你讓我老婆走吧。你口口聲聲只是執行上級指令,似乎一 點也不關你的事,但是你改變不了你忠實地執行你上級錯誤的指令,無理違法剝奪我回國的 權利、侵犯我人權這一事實。現在請你轉告你的上級:我黃河清不再配合你們了,我要維護 自己的人權了。我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完全有權回國,我作為一個人,完全有權選擇治 病的方法地點。我抗議你們不准我回國,譴責你們不准我回家治病的不人道行徑。我今天就 不走了不回去了。你們看著辦吧。 我襯度他們無法也不會把我打暈了抬上飛機,沒有一個機長會允許接受這樣一位乘客, 即便是國內航空公司的機長。他們會頭痛的。 可是,我在對沈警督說完上半段話後,突然間萌生退意。我在講到「你讓我老婆走吧」 後,改口了,轉對老婆說:「你回家吧,不要擔心我。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的。你回去問 候岳母大人,替我拜祭岳父墓前;替我拜祭我父母墓前,說大兒子不孝;替我祭奠我妹妹墓 前,問候她,告訴她我很好;告訴我姐弟,我很好,放心,不要擔心我;別告訴外孫女我被 警察趕的事,她還小,理解不了,編個理由哄哄她。」說這些話時,我忍不住哽咽了。我是 個性情中人,年青時曾被人目為硬漢,現在老朽了,多愁善感了;那硬漢之譽其實是假的, 是自詡自慰自得的麻醉劑。 我的突然改口,突然決定不鬧一場了,當時自慰的理由是:我還有重要的書未寫完。我 要被轉給了地方國安、公安、監獄,後果難料。我只能選擇爭取自由和時間的結果。在我坐 在飛往慕尼黑的飛機上時,我明白自己其實是害怕了,驟生怯意懼意,害怕被可能的折磨毆 辱失蹤,患得患失了。由此,我慚愧的無地自容,我深深地感慨,我仰視敬佩如劉剛、高智 晟、胡佳、陳光誠、郭飛雄、鄭恩寵、賈甲、楊天水、趙連海、嚴正學……諸人在相類似的 或更嚴峻嚴酷以至殘忍的境況下大義凜然的行為。他們是真正的硬漢、英雄,不是誰都能學 的。真正的考驗來臨時,就能見出真章了。林昭、高智晟、嚴正學的獄中作為,確實當得起 「偉大」二字。 妻子繼續嘟囔了一會,終於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給我留了200歐元在路上備用。朱警 督吩咐在場的女警察陪同她去辦理飛往溫州的登機手續。妻走了,一個人走了。原先她是陪 侍丈夫回國治病的,現在一個人走了,被強迫丟下了患病的丈夫,被強制一個人走了。她的 無奈淒苦可想而知。對不起了,一直跟著我受苦受難的妻。 沈警督見小功告成,似乎鬆了口氣。這時離我們下機被扣已3小時,下午6時了,折騰了 3小時,終於告一段落了。沈警督有點輕鬆,對我說:「你餓了吧,給你來點吃的。」我婉 拒了。她繼續勸我吃點:「我們也要吃飯,給你送點來?」到此為止,我始終對沈產生不了 好感。雖然我明白「官差吏差來人不差」的道理,但對沈的定位卻始終在 「准馬列主義小 太太」的周邊打轉,跳不出來。但我生性不會欺負女性,不願意給沈難堪,說不好聽的話。 我再次婉拒:「你們如此無理違法對我,我現在的心情糟透了,能有食慾嗎?不過還是謝謝 你的好意。」沈警督施施然走了。 房間裡還留著許多警察,大約都是朱警督的手下。朱警督坐到我面前的茶几上,與我談 話,有點套近乎:「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執行者,你能配合我們,很好。現在要請你繼續配 合我們,一會兒我們要把這些書和雜誌收走,請你同意。」我答道:「不行,不同意!我原 先答應配合你們,請你們放我回家治病,這些書和雜誌可以全都送給你們。寫書的人就是寫 了給人看的,看的人越多越好。現在你們不讓我回家,強迫我回去,我的書和雜誌不送給你 們了。你們要沒收,請給我理由,起碼給一個能說得圓的理由,請給我手續。」朱警督說: 「沒有手續的,也說不了圓的理由。你說我能把理由說圓嗎?我是執行者,我在做惡人。你 就體諒我的難處吧。」類似的場合類似的話在國民黨對待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時會有,在共 產黨的高層審訊中可能會有,但在共產黨中低層中是幾乎不可能不敢有的;對黨的忠誠,對 無產階級專政的盲從,對特殊職業鐵的紀律的服從,決定了此。現在朱警督當著這麼多下級 警司的面,說出了這番話,這是進步,是人性的覺醒,是歷史的進步、人文的進步,也可以 視為黨國的、無產階級專政的進步,雖然微小,還是有了,出現了。我笑了,為朱警督的坦 誠坦率由衷地笑了。我也與朱警督套近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說真話,真好! 謝謝你。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朱苦笑。我繼續道:「別怪我不配合了不體諒 你。你們上級的黨性完全遮蔽了人性,對我太不人道了,沒人性。這樣吧,我不讓你們沒收 我的書和雜誌,我送給你們個人每人一冊。」朱警督也笑著說:「我敢要嗎?即便要了,走 出這門,就得上交。」我自然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強過他們,如此對話,也不過是阿Q式地 自充好漢,更是朱警督給我面子罷了。我寧願相信朱警督是尊重我的,甚至有敬重的一面, 而不去猜度懷疑他是例行公事地做戲應付哄我騙我。這從他一開始對我說照相是為了保護我 時的心虛中可以看出來。朱警督是一位善良的人,黨性與人性的天人交戰中,人性的比重時 時會與黨性平衡,導致他不至於完全泯滅了人性。他曾要我把西班牙身份證交給他,說的理 由冠冕堂皇:規定如此,一貫如此。我則不交,反駁的理由是從根本上否定他們的規定無法 無理。朱警督不為已甚,也不強要。後來他再來要,說是上頭要我的護照和身份證的傳真件, 必須拿我的身份證去複印。我取出身份證交到他手中,說:「複印後還給我。」他當時答應 了且事後果然還了給我。在我,身份證給他們或在我自己處實際上無異,不給,不過是維護 自己僅有的尊嚴;給,是試一下人性的力量有多大。我欣幸朱還給了我,為朱欣幸,不是為 自己。朱警督在宣佈對我的行李檢查時似乎還有一句「身體檢查」的話,那就是人身搜查了。 如果我沒聽錯,那就是朱警督一直沒執行這一規定。我所知道的許多回國的異議人士都被搜 身的,曾有70多歲的老太太被脫光搜的事。朱警督免了我這一人性的羞辱。他在檢查我自己 的隨身肩背旅行包時,翻出了一個小夾包,正欲打開時,我制止了他:「朱先生,請不要打 開這個小夾包,裡頭是我非常隱私的物件,是我一位最親親人的遺物骸骨和頭髮。請你尊 重。」朱聽後,不再打開,把小夾包遞還給我。我在心裡感謝他。鑒於此種種,我對朱警督 這位年輕人有好感。我不再堅持,不再為難他,默許了他再三說明必須拿走書和雜誌的要求。 同時,我也再三地提出:「嚴正學的《龍柱下》2本畫冊請不要拿走,給我妻子帶走寄給嚴 正學。因為這畫冊對你們沒有用,嚴正學作為作者,卻至今還沒有一冊我在他羈獄時為他編 輯並設法募捐出版的畫集。1957年5月北京大學中文系學生右派編輯的油印刊物《廣場》復 印本也請不要拿走,因為這是我受已去世的右派林希翎之托,送還給原主的;因為這裡的文 章詩歌當時犯忌,成了他們被打成右派的罪證,現在全都平反了,你們的黨中央為他們平反 了,他們文章的觀點現在你們的黨中央也都在說了宣揚了,他們只不過早說了52年罷了;因 為這是海內外孤本,對於你們來說,毫無用處,不值半文,對於北大,對於歷史,對於文化 來說,則價值巨大。你們不要讓我做不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人,況且是已經去世者 的相托。」朱警督認真地聽我訴說要求,出去把沈警督請了過來。我重複。沈警督取走了畫 冊、《廣場》,再次取走了《中國沒有明天》、《劉賓雁紀念文集》、《話說林昭》、《廣 場。活碑》各1冊回辦公室。沈、朱再來時,交還給我嚴正學畫冊《龍柱下》2冊、《廣場》 複印件,說:「這些還你,不能給你老婆帶,你自己帶回去。」然後說要轉我到一個高級房 間,讓我好好休息,等23時飛往慕尼黑的班機轉返馬德里。 我被帶到一個很大很講究的房間,說是會客接待室,房間鋪著地毯,四周是奶油色的沙 發,有大屏幕的電視機。兩位守護的警官勸我不妨躺著休息一會。我又如何有心思睡覺。這 時是18時多了。我在前3個小時藉機講過許多話,介紹林昭、劉賓雁、林希翎、嚴正學、六 四。警官們全都翻閱過我的書和雜誌。我發現他們是感興趣的,願意聽我絮叨講述的。但是 他們幾乎全都不知道林、劉、翎、嚴、六四。我都盡量地簡述事實,使之頭尾相顧,聽者有 一個基本的輪廓大概的瞭解。我說自己對你們上海做過好事。上海出了個王若望,黨內資歷 比江澤民要老,王若望在美國去世備極哀榮如何如何,我為他編輯紀念文集如何如何,王若 望遺孀羊子不能攜丈夫骸骨歸國安葬如何如何,王會在中共黨史和中國歷史上留下印記是你 們上海人的驕傲如何如何。他們中有人知道王若望,還與我對問答了幾句。正是這些書籍和 我的介紹講述,我贏得了幾乎全體與我接觸過的警官的尊重和禮貌相待。現在我被拘禁在這 高級的房間,離被驅逐遣返還有5小時,我決定繼續宣講我應該講的一切。 於是,我講現當代史的大事,中共的、國家的,土改、鎮反、三五反、反右、大躍進公 社化、餓殍遍野、人相食、反右傾、文化革命、六四屠殺、經濟改革、拒不政改、集團性制 度性貪賄、上訪、西藏、新疆、生態環境……基本上都或多或少地講到了,涉及的人物有毛 澤東、楊開慧、楊昌濟、劉少奇、王光美、彭德懷、周恩來、鄧小平、陳雲、達賴喇嘛、蔣 介石、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胡耀邦、江澤民、姬鵬飛、姬勝德、朱鎔基、胡錦濤、溫 家寶、萬里、田家英、李銳、喬石、李瑞環、李鵬、陳希同、陳良宇、黃菊,胡適之、梁漱 溟、魯迅、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馮友蘭、郭沫若、季羨林、林昭、張志新、 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彭文應、陳仁炳、黃萬里、黃炎培、丁玲、劉賓雁、林希翎、嚴 正學、沙葉新、38軍軍長徐勤先、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爭鳴》主編溫輝、非典英雄蔣彥永、 錢學森、愛因斯坦……以及孔子、顏回、司馬遷、《史記》、報任安書、《漢書》、劉邦、 項羽、毛澤東在延安與丁玲戲封文武百官三宮六院、戲賦太子尿打油詞、賴昌星與遠華案…… 等等等等人物故事。我對這些人物和歷史很熟悉,可以說如數家珍,所以講起來有點帶勁。 講到生態環境的惡化崩潰時自然涉及上海挖地鐵坍陷的事,有一警察插話說:「我們這機場 底下就是空的。」開始時,我坐著講,後來,我站著來回走動講,輔以形體動作。自我感覺 很不錯。一笑。 聽我講的除了一直守護監視著我的兩位外(似乎有更換的),進出臨時來看來聽的人至 少在10個以上。曾經來了一位二槓一花的警督,一進來就說:「聽說今天扣了一個大人物, 來看看。」我摸不透他是什麼意思。正對4位似乎津津有味聽著的聽者講的起勁的我嘎然而 止。警督坐定後,我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我是你們認為的敵對分子,是微不足道的底層 人,一粒塵芥。」警督不接茬,找水喝,在供水機上安裝水桶。警司們都去幫忙,說著「讓 我來!」我判定這位警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於是我暫停了,出去上了趟廁所。回來後還是 沉默。警督坐了會就走了。後來來了一位年輕警司,一槓二花,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此前 有人問我對胡錦濤的看法,我正說著呢,說他是學理工的,是工程師,這當然很好,具備科 學知識的國家領導人比連幾何級數增長也不懂的當然要好,但是作為國家元首,人文涵養修 為更重要;於是牽扯到他回答記者讀過那些俄羅斯文學名著時的笑話,也談到了他缺乏悲憫 情懷,提倡學古巴朝鮮、實施鐵腕手段鎮壓西藏人民,朝聖西柏坡,主張回頭走毛澤東的老 路等等。我是以批評的語調口吻講述這些的。年輕警司全都聽了。我發現他很不屑,一臉的 嚴肅不滿。他的坐姿我不敢恭維,仰著身,伸著腳,大八字分開,可以用「箕踞」二字形容。 所有警官,進進出出的無論哪一位警督警司,他們的坐姿都是正常的,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 「箕踞」。我揣摩他是一位「憤青」。我不想招惹他,也不想示弱,更想一試說服他。我把 話題從胡錦濤很自然地轉到了江澤民,歷數江在國際社會盡人皆知的大糗事:在西班牙當著 國王王后的面掏出梳子側首搔姿,大梳其頭,次日媒體頭版頭條刊登照片,旅西華人凡懂得 最基本禮儀者羞愧的無地洞可鑽;在冰島國宴上拋開原定程序突然上去拿起麥克風引吭高歌 意大利名曲「我的太陽」,導致全體賓客面面相覷,北歐媒體大嘩;在土耳其接受總統頒勳, 因為總統個子矮,江澤民竟一把從禮儀小姐的托盤上抓起勳章,自己掛在了脖子上,然後現 微笑得意狀,總統和記者、在場賓客全都目瞪口呆;在土耳其離境歡送時,夫人王冶坪上飛 機舷梯後忘了轉過身來向歡送人群招手致意,江澤民一把拽過老妻,雙手使勁扳正她的肩膀, 然後作微笑狀,示意夫人一起招手;次日媒體說:夫人失儀於一時,主席失態於永遠。 我是邊走邊講的,就在憤青警司面前走來走去,當然看得很清楚他臉上表情的變化:他 從嚴肅不滿不屑已經進而生氣甚至憤怒了。我講的江的這些糗事我瞭如指掌,全有出處,絕 對是鐵的事實,半點也沒誇張虛構。我瞭解的之多之詳之細之實連當年專門寫過江的這類糗 事文章引起很大很好反響的曹長青都佩服,甘拜下風。一笑。 我見憤青警司如此摸樣,索性再繼續抖摟江澤民的糗聞了:江澤民去德國訪問,參觀鋼 琴之王李斯特家鄉或是紀念館,展示有李斯特生前用過的鋼琴,一個牌子上寫著「請勿動 手」;江澤民曾到處秀自己懂許多國家語言文字,當然能看得懂這簡單的文字說明,可他卻 全然不顧公德倫理,一屁股坐了下來,就秀起了自己的鋼琴功夫,害得素質高雅的女管理講 解員為難的不知所措:阻止,是中國元首,會讓尊貴的客人難堪;不阻止,有違規定,有悖 職業道德,也對不起李斯特對不起德國民眾和其他觀眾。 江澤民去美國訪問,布什請他夫婦來農莊作客,這是很高的禮遇。江澤民的車隊因故遲 到了半個多小時。布什夫婦耐心地等候著。江到了,車門一開,江昂首挺胸龍驤虎躍前行, 撇下老妻王冶坪向隅。王老太太倚靠在車門旁顫巍巍邁不動腳,幸有布什伉儷見狀,前去雙 雙攙扶著中國的第一夫人往大門走去。這一景況電視照片在海外媒體俯拾皆是。 江澤民在美國訂造一架專機,造價1億美元左右,結果在專機上發現了27個竊聽器。總 參三部情報部長姬勝德因此逮捕,擬判死刑;其父姬鵬飛系中共尚健在的元老,90多歲了, 求情不果,憤而自殺,用自己老命換了兒子不死。專機白造了,江澤民不坐了,1億美元打 了水漂。 憤青警司聽我越說越不像話,終於按耐不住開口了:「你說了這麼多我們領導人的壞事, 我也不知道真假。你說歌劇院一個座位6萬5千元,根據是什麼?在哪裡?你不能亂講。」我 答曰:「網上。」「網上的你也信?!」「官方網。能不信嗎?」「什麼網?哪家的?就那 麼具體地說每個座位6萬5千元?」「有歌劇院總造價,有座位數。好事者用除法計算出了每 座位的造價。假不了。你要感興趣,給我你的EMAIL地址,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十分圓滿的答 復。」 我與憤青警司幾乎有點唇槍舌劍了。這時,有另一警司開口:「江澤民還在澳門唱歌。」 我一笑:「對,與澳門賭王的五姨太同台獻唱『洪湖水浪打浪』,還是江澤民叫上台的。我 看過那電視和照片,相信你們也看過。」 憤青轉而說要與我討論《史記》、司馬遷。他說司馬遷客觀公正地記錄歷史,又說《史 記》是野史。這不說到我的窩裡來了。我極度肯定讚賞了憤青的「客觀、公正」論,對於 《史記》是野史之說則予以糾正:「《史記》之後的廿四史奉《史記》為圭臬,廿四史全都 是模仿《史記》的八書、十表、十二本紀、三十世家、七十列傳這一體例的。司馬太公遭腐 刑而著《史記》,乃中華民族之千古一人。他在《報任安書》中說:」文王拘而演周易;仲 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足,兵法修列;不韋遷 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正是司馬太 公自己最真實的寫照。你說的《漢書》才是正史,大約是指前漢書吧,但前漢書許多是抄 《史記》的。《史記》是比任何無論所謂正史或野史都輝煌奪目千百倍的』史家之絕唱,無 韻之離騷『。 所以不能目《史記》為野史。「我還說到了司馬遷寫了當朝太祖劉邦的糗事、 把項羽列為本紀犯大忌之不同一般、難能可貴;這在歷史研究中是常識,憤青警司似乎不怎 麼明白。我感到憤青警司與我對《史記》、司馬遷的瞭解理解多少有點距離,我就勸他多讀 點歷史書。他明顯的不高興了。我知道自己失言了。憤青警司再轉而談鄧小平,說鄧發明的」 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理論是多麼高明多麼偉大,問我對鄧的看法;又扯漢朝如何強盛,」 雖然司馬遷詆毀過劉邦,但無損於……「,我忍不住打斷他:」既然你認為司馬遷是客觀公 正地記錄歷史,就不要說他詆毀誰,用中性詞合適一些。「憤青警司這一下倒虛心接受了。 我趕緊又說:」你說的其他許多還是很有見地的,如記錄歷史要像司馬遷一樣客觀公正。 「 」你怎麼盡說我們壞的,不說我們好的。這怎麼能客觀公正呢?「」這正是客觀公正啊。 歌功頌德60年了,盡說好的,盡騙人騙老百姓也騙自己。我要盡量還原歷史真實,所以只能 盡說不好的壞的。這就是知識分子的責任。盡說好的,就停滯了,不能進步了;只有不滿, 永遠不滿,才會才能向前,才能進步。這裡有哲理,也是歷史事實。鄧小平搞改革開放,自 然對,有功,但他整肅右派又死不認錯、強行拍板上馬長江三峽工程、六四鎮壓學生平民; 這三樁大事禍國殃民,遺禍子孫後代、民族未來,罪不可赦。功過相抵,過、孽遠大於功。 「我對憤青警司沒能放開講,有所顧忌,主要還是顧忌到不能讓他在同事面前太沒面子。他 總是」引、據「那些中共中央一級的秀才們也說不明白的似是而非的」經、典「;他大約看 多了《漢武大帝》、清宮戲之類連續肥皂劇,歷史知識水平在此窠臼內縱橫流連。我總要誇 他幾句,以免他真的發作。他對我,雖然不至於恨得牙癢癢的,也是很頭疼的,只是礙著大 氣候——他的同伴們幾乎全體對我尊重禮待的大氣候,不好對我發作而已。這也是一種進步 吧。 憤青警司不明白,他反覆強調的「客觀、公正」最需要的正是他的主人。我即使真的不 客觀公正記錄歷史了,為害也極有限亟亟有限;一個執政黨,一貫的不客觀公正,為害就是 國家民族和文化了。 警司們對我的尊重禮待表現不一,好幾位不斷地給我倒茶續水,拿來了他們的點心蛋糕, 力勸我吃一點,不斷地反覆地十餘次地勸我再吃一點。我完全明白理解他是借此表示同情和 善意以至敬重。有好幾位或公開或私下對我說:「今天受益匪淺。今天聽君一席話,勝讀十 年書。謝謝你。你要保重,要注意身體。」等等等等。他們在設法讓我感覺到人性的溫暖。 借撰寫本文的機會,我向你們表示感謝,感謝你們在我悲苦無依的時刻示我以人性的善 和溫馨,感謝你們從不打斷我的「反動」講述,感謝你們認真地聽我絮叨。如果你們有緣看 到我的這篇文字,希望你們設法看看我的其它文章,我的文章有許多在大陸網上都有轉載, 最近的就有:《1949年後的「國學大師」》、《1966年「紅八月」北京學校遭打死者名單》、 《國殤祭——1949年後遭中共整肅、殺戮者名單表略》、《貪官表——國殤祭之二》、《謊 假表——國殤祭之三》、《學習表——國殤祭之四》、《數字表——國殤祭之五》以及《知 識人與知識分子》、《語言文字改革運動》、《告密與特務統治——也談章詒和揭告密者文 章》、《二流堂人戴浩二三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壟——萬之<凱旋曲>讀後》…… 在百度、雅虎、搜狐、新浪諸搜索網上輸進文章名,一般都能找到。即便是給你們抄走的拙 作《中國沒有明天》、《話說林昭》、《廣場。活碑——六四底層列傳》和我參與編輯的 《劉賓雁紀念文集》一般也都能在大陸網上找到。我的文字都是歷史事實的記錄和評述,雖 然很粗淺,但須臾不忘「客觀、公正」之訓,時時事事處處皆奉「實事求是、客觀、公正、 公平、公開」為圭臬為坐標。對中共的歷史罪惡不敢為之諱,也不會謾罵、詛咒,更不會侮 辱、誣衊.若蒙你們感興趣撥冗瀏覽,謹請批評指正賜教,尤其是大力主張客觀公正記錄歷 史的憤青警司,我頗願得你的批評批判斥責指教。 23時了,朱警督還沒來。我詢問了,回答說德國漢莎公司的航班在23時55分起飛,再過 會兒,會送你登機的。23時30分左右,朱警督來了,板著臉很嚴肅,說「要履行一下例行公 事,攝像拍照,請你配合。」我默許。他拿著一張紙,對著我唸唸有詞,大意是:根據出入 境的什麼條令,不准我入境云云。我已無心聽他自己也認為的「不可能圓」的話。也無意接 著說些抗議之類的套話,提起包就走人。警司們過來幫我提包,要我帶著他們送我未吃完的 兩包點心蛋糕。我認真地說:「我領情了,收受你們的蛋糕。」我現在就在馬德里蝸居特地 取出這上海的蛋糕,一邊吃著一邊打著這些字。這中間不僅有這些警司們的一片心意,更顯 示出畢竟有變化了,畢竟不是漆黑一團,畢竟不是鐵板一塊了。人性善是永恆的,是萬古長 存、永遠不滅的。 上海「中國邊檢」的朱警督、沈女警督二位同樣忠實地執行了上級錯誤的無理違法的指 令,幫同上級剝奪一位公民各種天賦權利,不人道地阻止踐踏我返國回家與親人團聚祭祖掃 墓的天倫之情以及診病治療的最低要求。但是,朱、沈在執行的方法上、待人處事的態度上 有異。朱表現出了人情味,沈則古板原則氣濃重。退回2、30年,沈一定是對的且是好的; 但時移世易,普世價值在逐漸深入人心,總理溫家寶也公開呼籲肯定普世價值,中國畢竟在 變化,中共也在變化,不是有「與時俱進」、「構建和諧社會」二說嗎。朱警督努力「和」, 沈警督稍顯「戾」。「和」是中華傳統文化的「致中和」,則天地萬物育焉:「戾」,有階 級鬥爭、你死我活的余緒。在當今世界,和諧自然遠勝暴戾。朱、沈二位如能看到拙文,以 為然否?願你們的上級,在表彰沈警督的原則性強的同時,也能肯定朱警督的靈活性的 「和」,或許朱警督在忠實執行上級指令的大原則前提下所表現出來的靈活性人情味更是更 好、更接近與國際社會接軌、更趨於與普世價值融和;希望你們全體今後不要以黨綱黨紀治 國處事,逐漸轉換成奉國法奉普世價值為圭臬,以法依法治國處事;能如此,則中國幸甚、 民眾幸甚、我能幸甚、你們的黨幸甚,上海浦東機場邊檢幸甚,你們也會幸甚。 朱警督打頭,7、8位警官們隨著我走去登機。走的是內部路徑。途中,不斷攝像照相。 我無奈,說了幾遍,沒用,只好任其攝照個夠了。大約是匯報和為戰績評功擺好用吧,我應 該理解。電梯上,那位最初欲給我照相的朱警司正與我照面。我對他說:「我吼你要你必須 道歉有些粗魯,對不起。不過,你確實有錯在先,也希望以後注意。」朱警司說:「我沒照 你,連鏡頭蓋也還沒取下。」我見他難以理解我的真意好意,還在為自己辯解,歎息一聲: 「聽不聽在你。你三思吧。」途中,只有我和朱警督二人在前面走時,我問朱警督,能不能 告訴我,我是在黑名單上嗎?朱警督這下可精了,半句也不透實。我佩服他的黨性佔據上風, 一笑了之。過了行李人身檢查,他們還是全體送我到了登機口。朱警督與我握手道別,其他 警司們則站一旁,沒人伸出手來——餘悸時不時會回潮的吧,我很理解。我看到憤青警司站 的最遠,就特意高聲對他說:「你的客觀公正之論是真理,我會記得你的話。謝謝你。」我 看見一直板著臉的憤青警司第一次笑了。離開一大群警官,我走向飛機口,站著迎客的大約 乘務長摸樣的德國人,50餘歲的高個子,穿戴制服,筆挺整齊,很大聲地對我用漢語說「你 好!」第一聲我沒在意,他又笑著高聲對走到他身旁的我說「你好!」然後看看那一大幫警 官,對我一使眼神。我感覺他對我的問候「你好!」不是例行公事,而是特意的。這從後來 得到證實:機上空姐分送乘客吃完晚飯後,他出場拿著酒瓶巡行,問乘客需要不,到了我的 座位旁,認出了我,更愉快地笑了,又特意用漢語說了聲「你好!」我既感動又有點沉重。 我想,這位善良的德國人大約看過不少類似我不准入境遭遣返的異議人士吧。中國,祖國, 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樣啊!? 12日德國時間5時許,我抵達慕尼黑機場,形單影隻,在空曠的機場大廳裡踽踽獨行。 這個時候我在飛機上和機場裡已折騰了近40小時,我突然感到了身心俱疲,累到極點,想躺 倒在地上再也不起來。我想哭,卻欲哭無淚。9時許,我去登飛馬德里的飛機,我遞上登記 卡,卻還要機票,我掏出朱警督交給我的「中斷飛行艙單(旅客)」遞上,還給我登記卡, 收了這張艙單。我想要回這張艙單留作紀念和歷史的記錄,不給。我用手勢比劃我是持不同 政見者被驅趕的,終於有點明白了,指點我去複印,近在咫尺,卻壞機了。回來繼續比劃要 艙單給登記卡,另一女士來了,似乎是負責的,當也終於明白了我比劃的手勢含義後,她笑 了,拿起電話說了幾句後,示意我在此等候,她去為我複印。她複印回來,給我複印件,留 下正本。我要正本,給她複印件。她連說「NO!」我收起複印件,進登機口了。我感謝且欽 佩德國人的善良、善體人意和認真負責。你們知道我是用什麼手勢說明自己是持不同政見者 這一十分抽像的意思的嗎?我先用手勢說明自己是寫文章的,然後我說了「希特勒,毛澤東」 兩個單詞後用了個抹脖頸的動作,其餘的應該不難猜出了。聰明吧!一笑。 12日11時過,我回到了馬德里。西班牙用他寬闊悲憫的胸懷又一次接納了擁抱了我,讓 我在無比蒼涼、悲愴、淒楚感中有了些許溫暖。我回到了馬德里陋巷的蝸居,給至愛親朋打 電話報平安,聽著安慰親切的聲音,我放下電話終於哭出聲了。我老了,再難做硬漢了。 我曾在與憤青警司論辯時凜然而高聲宣佈:「我就是要傚法千古一人司馬太公,為歷史, 為這60年的歷史留下真實的記錄。無論這有多難,我將矢志不渝。明年,最遲後年,如果有 緣,你就會看到我力求客觀公正敘寫這一段真實歷史的記錄《國史簡綱》。」現在公諸大眾, 作為這篇「受阻遭遣返記」的結語。我這是破釜沉舟,斷自己的後路,非得把《國史簡綱》 寫成不可;這也是老朽我能留給祖國、民族、歷史的回報,無論貧困、疾病、死亡,我都要 做到。 (2009年11月13日於馬德里蝸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