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八憲章》,這一年的感動 (山東)楊寬興 時間過得飛快,整整一年過去了,在眾人的期盼中,劉曉波老師不僅未被釋放,反而很 可能面臨重刑,這使我們對《零八憲章》的紀念顯得格外沉重。我至今沒有在《我們與劉曉 波共同承擔責任》公開信上簽名,因為我懷疑自己能與曉波老師共同承擔什麼;但是在簽名 之外,又有什麼方式可以有效地對當權者施加壓力呢?或許我們什麼都沒有。事實上,這正 是20年歷史的寫照。對現實我們幾乎無能為力。我們不能不承認這種無力感,但這不是放棄 的理由,艱難的日子裡,總有些感動支撐著我們的不放棄。 去年的12月5日,當飛機帶我越過寒冷空曠的加拿大,第一次抵達夢想了多年的美國, 我卻感到困惑:我來美國做什麼?可以說,當時毫無目的,個人生活的巨大困擾,甚至使我 連親眼看看美國的慾望都大大降低了。但無論如何,我慶幸在另一位朋友被限製出境後,自 己仍可以自由往來(這湊巧使我躲開了《零八憲章》發佈後的警察騷擾),至少可以在美國 見到分別十幾年的同學,拜訪一些心儀已久的朋友,然後,按計劃在一個月後飛往泰國,參 加一個人權會議(後因《零八憲章》的變故被取消)。 無名英雄 由於上網不便,直到曉波被抓的前一天,才在網上遇見他,當時的談話內容自然離不開 《零八憲章》,但是,我們似乎都沒意識到一場抓捕和大規模的傳喚問話將至,曉波雖已有 入獄的準備,但那是為六四20週年的,也許,他並沒想到要為《零八憲章》付出如此沉重的 代價,當時他甚至漫不經心地對我發了一通什麼牢騷,我也沒想到這是我們在《零八憲章》 發佈前的最後一次聯繫。 第二天與楊建利先生一起開車去華盛頓,路上有很深入的交流,這使我一到華盛頓就迫 不及待地想與曉波通話,但是建利給我帶來了壞消息:曉波、祖樺被抓。 然後,《零八憲章》正式發佈了。各種綜合因素的交織,使我不得不臨時承擔起了整理 簽名的責任。從這一刻起,建利二話不說,為我提供了暢通的上網條件,回到波士頓,他甚 至讓我住到他家裡,佔領了他的床鋪,而自己去和兒子擠一張床,而這只是為了讓我可以方 便地使用他書房的網線。在當時那種倉促的情況下,一條不受干擾的網線是很重要的,這使 我可以坐在他溫暖的書房裡,看著外面大片大片飄落的雪花,整理每天幾百個的簽名,並處 理一些相關問題。由於不停地吸煙,我把他的書房搞得烏煙瘴氣,他竟然默許了,事後想來, 愧疚與感激參半。 原先的信箱很快就被破壞,我和另一位朋友不得不設立新的信箱,這使簽名的速度大大 減低,也增加了核實簽名的難度。為了更方便地收集簽名,有些朋友主動通過自己的人際關 系廣泛聯絡,然後,將簽名匯總發往信箱,當時,紐約的呂京花、曹金陶等朋友最為熱心, 幾乎每天都要給簽名信箱傳遞信息,這使我十分感動。事實上,對我來說,這是完全被感動 的一個月,在迅速增加的名單和一條條真誠的簽名留言面前,每天至少有3、4次,我獨坐在 楊建利的書房裡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由於每天處在這樣的強烈情緒中,有一次在與祖樺老師 的通話中,我竟然失態地哭泣起來。六四19年後,中國社會終於形成如此強大的良心聚集行 動,對我這樣一個六四學生來說,這種感動並不是常有的。這時候,除了為曉波老師擔心, 我也為他感到無比驕傲。 有一個朋友的名字我至今不能說出,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如今因為參加人權活動, 他被判刑關押。在2008年底的最後那段時間裡,他與我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他並不知道是我 在整理簽名,但每隔幾天都為我傳來他收集的《零八憲章》簽名名單,為了突破信息封鎖, 讓更多的人看到憲章文本,他甚至複印了材料於晚間四處散發。我要他注意安全,他卻說控 制不住做事的衝動,即使進監獄也在所不惜。為了降低他的風險,我拒絕幫他在《零八憲章》 上簽名,最終,他理解了我的苦心(遺憾的是他還是因為當局製造的別的理由被抓了),如 今在《零八憲章》的簽名名單上,依舊沒有他的名字,但他為《零八憲章》付出的努力,我 無法忘記,並且希望早一天可以說出他的名字——行文至此,淚水再次模糊了我的雙眼。 近年來,我在維權活動中結交了一些朋友,《零八憲章》一發表,就有朋友徵詢我的意 見,要我幫忙決定是否簽名,我並非一味鼓勵,而是根據他們的實際情況給他們建議(有一 位接受了我意見沒有簽名的朋友,最近公開參加了一週年的紀念活動),但是有一位被拆遷 的市民,不顧幾十萬的家產尚未得到補償,一再要求簽名,當我終於將他的名字列入名單, 對他的監控由派出所和保安上升到了國保,我為他擔心,他卻告訴我:「這是我的光榮,我 不再只為自己維權,過去別人幫我說話,現在我也要幫別人說話,《零八憲章》是中國的希 望。」和另一位朋友一樣,他打印了《零八憲章》散發。 簽名故事 在《零八憲章》的簽名人中,有一位著名作家——鄭淵潔。事實上,他並沒有簽名。最 初在信箱裡看到他的「簽名」後,我回信要求提供可供核實的電話,但是,電話並非他的手 機,我無法聯絡到他,按照審核標準,我不打算將他的名字列入名單。但是,有兩位國內朋 友通過對其回信的文字風格進行分析,確認這是鄭淵潔本人的簽名,他們堅持要我將其加入 正式名單,我在猶豫中答應了。但後來得知,這並非鄭淵潔本人的簽名(有趣的是,今年我 在整理致奧巴馬要求呼籲中國政府改善人權的公開信時,這個「鄭淵潔」又出現了,一個無 聊的惡作劇),對此,我和朋友都有難以推卸的責任,但是據瞭解,鄭淵潔本人知曉此事後, 並未加以否認,對於我們的錯誤,他採取了寬容和理解的態度。也許,我可以將其視為對 《零八憲章》的一種特殊的支持方式,而這樣的理解和支持尤其令我感動。 在《零八憲章》簽名開始之後,進入信箱的,除了簽名和大量干擾信件,還有很多的建 議以及行動的要求,遺憾的是,《零八憲章》並非一個嚴密的組織系統,無力承擔過多,但 有些簽名人留下自己的全部聯繫方式,並幾乎毫無保留地進行自我介紹,某種意義上,可以 說,這為中國民間社會的未來組織保留了一些寶貴的信息,在《零八憲章》發佈之後,一些 網友通過SKYPE和QQ群的方式,建立了彼此之間的交叉聯絡,對我來說,這使原先的異議圈 子得到很大的擴展,由此也結識了很多朋友,可以說,通過《零八憲章》簽名活動,中國民 間活動力量被輸入了新的血液,這種血液的作用,將在未來很長時間裡得以顯現,其影響之 深遠,可能超出想像,至少,我有這樣的體會和感覺。 當我們看到《零八憲章》的上萬個簽名,我們明白,這絕不只是幾萬個枯燥的文字,在 這些簽名的背後,有著許許多多的感人故事,有一個個豐盈的心靈世界,這是未來中國的財 富,民心所在,使我們在今天仍有理由對未來抱有信心。有一位女大學生參加簽名後留下全 部聯繫方式,並自我介紹說她的父親是一個政府官員,常有人低頭哈腰地到家裡來找他父親。 可以說,她的生活條件和社會地位都是很優越的,但是,這種權力對資源的控制儘管有利於 她的家庭,她卻認為中國必須變革,否則不會有長治久安,憑著基本的常識認知,讀完《零 八憲章》後,她決定實名簽署,儘管這很可能會給她的生活帶來麻煩。一對夫妻共同參加簽 名,為此,他們召開了家庭會議,並徵求了孩子的意見;來自年輕人的信件很多,甚至有些 是中學生(一般我會提醒其注意風險,盡量先不要參加簽名),儘管信息封鎖大大影響了簽 名的數量,但是聽到年輕人表達他們發自內心的感受,我們會明白:打壓和信息封鎖並不會 使年輕一代失去思考和行動的能力。 政治擔當 《零八憲章》打破了社會階層的界限,使體制內外的民眾開始在同一平台上發言,同時, 它也突破了國界,海外媒體和熱心者的關注對《零八憲章》同樣是重要的,有些海外簽署者 為憲章的運作默默無聞地做了大量工作。我信任每一人心中的善和責任感,如果你曾被感動, 那麼,你就不會首先懷疑別人的動機。《零八憲章》用常識說出了中國未來的希望,這是我 們追求「好的生活」的方向,每個有正常判斷的人都會得出他的結論,重要的是傳播信息, 而好的生活應該是基於信任和寬容的。 我不認為《零八憲章》的文字和組織工作完美無缺,它是開放性的,無論其文本還是具 體運作,都處在一個嘗試的過程中,會隨著實踐的推進而改進。作為簽名人之一,我不想過 多地讚美《零八憲章》,而寧願尋找其不足,《零八憲章》有多大的包容性,就可能有多大 的前景,每個簽名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每個人都選擇劉曉波那樣的偉大承擔。但是, 基於認同,簽名人本身是一筆寶貴的資源,如何促使大家更好地傳播《零八憲章》、促使更 多的公民簽名,是一個非常現實的政治學命題,我覺得,每一個簽名人都有責任為此思考和 努力。 關於《零八憲章》的價值,楊建利曾有一番話:「公民運動和政治總是需要符號的,在 《零八憲章》之前,我們為這種符號的缺失而焦慮,在《零八憲章》之後,這個問題解決了, 從此,我們就可以共同努力了。」楊建利並非《零八憲章》的最初發起人,但在《零八憲章》 發佈之後,他立即全信心投入,並且一再說,他會為傳播《零八憲章》全力工作,這樣的態 度讓我感動,這裡面並沒有個人得失的考慮,讓我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 最大的感動仍然來自曉波老師,算起來,這是他的第4次牢獄之災了,按照目前的異議 政治「潛規則」,如果他對政治警察軟一下,「靈活」一點,也許他不必遭受這樣長時間的 關押和遠遠超出人們初期預料的刑期,但是,當抓捕突如其來的時候,他選擇了為《零八憲 章》承擔,他決心用坐牢之舉為《零八憲章》寫下最感人的篇章。遺憾的是,有關他與《零 八憲章》的關係,還不到談論的時候,更多的感動與祝福,只能留在心底,這樣的遺憾,不 僅僅體現在曉波老師身上,一年來,張祖樺、江棋生等師友的壓力驟然增加,有些朋友隨時 準備好了坐牢——如果說《零八憲章》令人敬重,那麼,首先是因為有這樣的擔當。 部分和間接地因為《零八憲章》的緣故,我的生活出乎意料地被打亂,最終被迫選擇了 新的生活,於兩個月前再次來到美國。有慚愧,也有希望,但這一年來,《零八憲章》是我 的牽掛,也每每給我感動。那些暫時不能說出名字的朋友的努力,是《零八憲章》的驕傲之 所在。我是個感性的人,興趣並不在理論探討,現實總令人絕望,感動卻可以觸動我們內心, 讓我們知道應該繼續做些什麼——我將永記那些令我感動的東西。《零八憲章》一週年,這 只是開始。 (2009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