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席會議:民主牆抗爭的大旗 (之二) 劉 青 【編注】本文第一部分發表於《北京之春》一九九四年五月號。 五、救援傅月華與聯合採訪團 抗議集會之後,民主牆接下去要做的事情,順理成章的就是援救傅月華等等被捕 者。這不僅是個相濡以沫的感情問題,在或明或暗的意識裡,也是在保護自己。 傅月華在民主牆前的活動並不很多,所以在她被捕之前,我只聽說過她的名字, 並不認識。她為首組織遊行並隨後被捕,使她成了民主牆人人關心的焦點。我向《 中國人權同盟》的好幾個朋友打聽過她,彙集起來的特徵是:個子不高的中年婦女 ,比較胖,膚色較黑,愛說話及四處喊叫著張羅。趙欣頗為意外的對我說,不認識 ?就是那個無所顧忌的鼓動人們起來鬥爭,總是跳到最前頭的女人。這麼一說,我 想我確實多次看到過她,一月八日遊行隊伍最前頭的一批人中,有幾個婦女,其中 有她的身影。遊行隊伍在離民主牆不遠的地方遭到了各種各樣的人衝擊、辱罵、嘲 諷,這支最初表示要誓死抗爭的隊伍,已經顯得人心離散、七零八落,有些惶惶然 手足無措。前面的一批人雖然還有打氣或是向衝擊者分辯的,但可以看出信心不足 ,只有她依然堅定而且無畏的說:往前走,不理這些狗腿子,我們遭受的就是飢餓 和迫害。然而局面已經不是她所能夠挽回,在人群四散後,她和不多的一些人站在 寒冷空闊的西長安街上,與站在人行路上稠密的旁觀者相比,顯得格外孤弱又茫然 。 這次遊行被衝散,在傅月華是一個不小的打擊,雖然我聽說她對一些人談起還要 組織遊行,不平反恢復工作就遊行下去。傅月華不僅是丟失了工作,據我所知,她 還丟失了北京戶口,據說是丟失工作之後,在「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裡吃閒飯 」的運動中,她被當做閒散人員清理出北京的。她有過無窮無盡的上訪、等待、挫 敗、困苦和屈辱,在嘗試了各種方法後,她顯然將民主牆當成了新的嘗試,同時也 在發洩長期的不滿和憤怒。這次遊行能夠舉行,與傅月華的勇氣和組織鼓動分不開 ,雖然遊行已經張羅籌備了些日子,但是遊行那天,在傅月華出現之前,參加遊行 的人卻十分散亂毫無頭緒,缺乏領頭人的組織和敢做敢為的勇氣,而且有人說傅月 華獨自個逃跑躲起來了,直到她帶著幾個大漢趕來,一陣子叫喊指揮分配,亂哄哄 的破衣爛衫的遊民才出現了隊形。傅月華晚到,是因為在家中製作遊行用的「反饑 餓反迫害要民主要人權」的橫幅。這橫幅原商量由大家湊錢捐布票買幾丈布製作, 但遊行前卻發現這個必不可少的道具,並沒有象熱情激動地籌劃時所說的那樣「不 成問題」,甚至錢和布票還遠沒有湊齊。有人建議準備好這一切再遊行,傅月華說 不等,她父親家的被裡子可以拆下來做橫幅,於是,並不很白的被裡子做成的橫幅 ,高舉著做了這支遊行隊伍的前導。 傅月華被捕後,有許多關於她的流言,尤其是一些官方所做的內部傳達,除了盲 流無理取鬧等帽子外,還隱約暗示了男女關係。社會上的流言更是千奇百怪,一種 最危言聳聽的說法,是傅月華和外國人亂搞男女關係,深夜翻過外國大使館的圍牆 ,出來時被衛兵抓獲。 小道消息好像發展中國家的污染源,它一路流一路添污納垢,有心無心的人,都 會為了說話的便利和引人注意,把自己那點垃圾傾進去。這是一個常識問題,不過 ,聯席會議也知道,這個污染源一定有其源頭,而源頭不會像後面的效仿者,只是 隨興之作,它的出現肯定有它的原因理由。我們當初推測源頭是公安局,即使今天 還沒有辦法證實,但是大概不會有特別大的差錯。這些流言不論如何聳人聽聞,大 都遵循著一些規則。第一是並非完全空穴來風,但會無限誇大,甚至顛倒黑白指鹿 為馬;第二是情節嚴重,叫人談虎色變,避之唯恐不及;第三是目的十分明顯,那 就是震攝社會,對救援者的行為起遏阻作用。要做到這些,尤其是對情況有所瞭解 ,並將情況扭曲抹黑,只有警察做起來才會得心應手。關於傅月華的流言,還有後 來有關魏京生等人的流言,都有這些特徵。 面對這些流言,該如何救援,聯席會議各組織的看法並不完全一致。分歧不在要 不要救援,而是如何救援。如果依救援的態度和情緒劃分,民主牆聯席會議各組織 大致可分為激烈派,策略派和保守派。 激烈派主張強硬路線,認為必須採取激烈的抗議表示,才能喚醒鼓舞民眾,獲得 支持和同情,從而使民主牆變得強大,直到立於不敗之地。這一派比較樂觀,性格 傾向快捷甚至冒險,處事卻容易大而化之。他們估計,被三十年來的貧窮和災難整 得極度不滿的民眾,已經是烈火乾柴,七六年的「四五運動」就是這種不滿的強烈 表現,是未來更大運動的前奏。在四五運動已經平反,整個社會都已經清楚,災難 的根源就是共產黨的專權,由專權所產生的錯誤乃至罪行後,如果共產黨控制的中 國政府,還是連說幾句真話的民主牆也不容,民眾會理所當然的認為不能再有指望 ,就會揭竿而起,一場比四五運動大得多的運動就必然暴發,並且最終解決問題。 能夠如此,就是犧牲民主牆也值。而且,他們還有一點十分樂觀和自信的估計,「 四人幫」就是鎮壓四五運動而垮台的,借人民力量剛掌權的華國鋒和鄧小平,絕不 敢再演一場武打鎮壓的醜劇。所以,他們主張組織大規模的示威遊行,或是圍住中 南海靜坐絕食抗議,以及其他一些類似的大張旗鼓的激烈舉止。這一派的極端人物 ,《中國人權同盟》的張溫和是典型的一個。從思想感情和性格看,他實在不應該 叫溫和。 張溫和並不是聯席會議的代表,所以他無法在聯席會議上鼓吹自己的主張。但是 ,他的那類很危險的想法和情緒,卻是典型的而且是極端的激烈派。張溫和非常同 情孤苦無助的上訪者,他在民主牆的活動,大部分是在每天發放二毛錢飯費。夜間 ,他在像他們身上的虱子一樣滾成堆席地而睡的上訪者麇集的上訪站度過。他早就 強烈表示,不能可憐巴巴的苦挨,否則不愁饑寒的官老爺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些冤 假錯案的受害者能夠等待,應該等待。他早就主張過採取遊行衝擊中南海等方式促 成問題解決。傅月華被捕以後,他進行過更為激烈的籌劃,其中一個計劃,就是組 織上訪者大遊行,路過北京飯店時突然衝進去,將能夠抓住的外國人推到十九樓的 窗口,與政府談條件,如果不答應,隔幾個小時往下推一個。張溫和後來被捕了, 我在北京看守所見過他。他在看守所時總是單獨關押,經常遭受毒打,帶著背銬和 防毒面具,由幾個獄警挑選的犯人看管他。我有時可以聽到他與警察激烈的辯論, 痛斥看守們所說的政府如何挽救人重視人的言論。張溫和是一個表裡如一、敢作敢 為的漢子,他看到上訪站的情景曾經落淚,為《中國人權同盟》在上訪者的問題上 不能採用他的主張,憤而脫離《中國人權同盟》,自己單獨到上訪者中活動。八九 年我離開監獄後,多方打聽他的消息,聽說他被關押在北京郊區的一所精神病醫院 裡,其他信息再也得不到一點,真不知道能夠為他做點什麼。 不過,從思想到做法,我都是不贊同激烈派的,我在聯席會議中所想起的一個作 用,就是阻止激烈派,使他們的激烈主張難以實現,接受較溫和實際的辦法。道理 很簡單,要做事,要做難如中國的事,要想事情實實在在的發展並逐漸有成績,而 不是大哄大散大起大落,就不能激烈。激烈主要源於盲目的樂觀和感情意氣用事, 還有貪圖痛快出氣。有一些激烈者,在激烈的背後,可能還有複雜的背景或極其復 雜的內心動機。要做事應該有激情,但不應該有激烈。激情可以感染喚醒人們的正 直和良心,激烈卻只會將事情導往危險和失敗。激烈派往往獨沖直闖,認為這種勇 敢可以激勵大眾跟上,實際的效果常常是將大眾嚇得遠遠躲開。遠的不說,傅月華 組織的遊行就是明證,上訪者尚且一衝就散,到哪裡去集合不怕死的幾千人?這種 危險的思想只會傷害民主牆,還有認真相信這些夢幻並去實踐的人。最終,是毀掉 了民主牆這樣極難形成出現的歷史契機,一場迫害鎮壓後,中國又歸入沉寂。現在 ,對這一點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像民主牆、象八九民運這樣的歷史契機,需要許 多年的等待,在經受過大量的災難和痛苦後,趁專制獨裁政權因為統治方式或利益 上的分歧不穩時,才會以突然暴發的方式出現。長期的不滿,只能在統治能力減弱 時,以大轟隆的形式出現,說明社會整體怯懦,既沒有力量也沒有組織。所以,不 要相信一時出現的激動和激烈的宏大場面,那種力量是不真實的。只有一種可能, 社會的這種突然暴發才會轉化成力量,那就是注入到已經定型運轉的某個政治力量 中去。否則,這種突然的暴發,看似有無窮的力量,但是從心理狀態到組織運作, 與能夠迅速有力應付緊急狀態的專制力量相比,其實是不堪一擊的。自四九年以後 ,中國社會一直還沒有出現統治力量以外的、能夠獨立運轉的政治力量。因此,一 旦人權民主事業出現歷史性的有利機會,最糟糕的就是沒有明確目的又沒有克制的 激烈和激動,最需要的則是頭腦清楚明白,把握住歷史時機,盡力擴展人權民主的 空間和基礎,穩紮穩打的能走一步不急進兩步,不把力量和時間花費在向政府發洩 憤怒或較勁爭面子上。從策略上看,保守比激烈要好,保守可能沒有最大最好的利 用機會,但激進十有八九是毀掉機會,跑得慢一些總比跌得爬不起來強。否則,中 國就沒有辦法避免這樣的悲劇反覆上演:在災難和痛苦中等待,獲得歷史契機卻暴 發成缺乏理智的激烈狂潮,在一場鎮壓迫害後又歸入沉寂。 策略派希望做的,不僅民主牆各派可以接受,或至少不反對,就是社會上的一般 人,也能夠理解和同情,而政府大體還可以忍受。這樣,通過做些切實可行的事情 ,逐漸形成影響和力量,向著產生社會的監督力量發展,形成一個不當共產黨傳聲 筒的聲音,一個希望遏制社會災難及導向人權民主的力量。具體的說,對於我們當 年的首要事情,就是爭取民主牆的生存和發展,並使民主牆的存在得到事實的認可 ,甚至法律的承認。策略派也清楚,就是做到這一步,並不能保證不受壓制和迫害 ,共產黨最終是不會容忍一個不接受它控制的力量的,策略派對此可以說頭腦清醒 ,洞若觀火。例如《四五論壇》幾個召集人在內部會議上,多次反覆提醒和說明, 我們面對的最大可能是監獄,要有坐十年牢並趁機鍛煉十年身體的準備和決心。以 為共產黨還懂些人道,我們在監獄還可以鍛煉身體,刑期也只說了十年,今天來看 是對那個政權的專橫和殘忍認識不足,我們當年的決心和勇氣也就顯得幼嫩了些。 但是,這些談論,還是能夠說明我們知道未來的命運,知道民主牆最終難免被殺。 預見了這一點,還堅持走溫和道路,用意就在民主牆要死得值得,我們的付出要有 價值,我們即使不能成功,也要為未來打下基礎,把希望和機會留給下一次。所以 ,策略派認為民主牆的生存才是最主要的,救援要做得有理有力有節,即使不能利 用救援擴展民主牆的生存空間和延長生存時間,也不能為一時一事意氣用事,促成 民主牆的危險甚至自殺。所以,策略派不主張先採用激烈行動,而是先努力瞭解調 查傅月華的真實情況,然後利用民主牆和國際新聞媒體將情況在社會上公開,從輿 論上爭取理解和同情,同時也是在施加影響和壓力。如果我們的救援做到有理有力 有節,而政府依然不理不睬,那麼條件成熟時,就可以採取進一步措施,如專門舉 行關於傅月華的集會、演講和抗議活動等。但是,也就到此為止,因為進一步的激 烈行動並不足以嚇得政府退讓,卻沒有疑問會危害自己。 保守派的不同之處有兩點,第一是強調絕對安全,第二是強調民主牆與傅月華等 上訪人員不同。保守派說,他們主要想做的,是辦一份雜誌,能夠給社會提供沒有 觀點的信息,同時也給自己帶來發展的機會,從事喜歡的事業並且做出成就。因此 ,安全是一條不能逾越的紅線,傅月華組織的遊行,喊出了「反飢餓反迫害要民主 要人權」,有反政府的危險傾向,援救她就可能有危險。而且,民主牆要爭取的是 思想言論自由,是讓社會多一些發展和表達的機會,與上訪的盲流為平反及解決生 活的目的完全不同,聯席會議把主要力量放在救援他們上,也會被視為這麼亂七八 糟的一夥人,正好印證了社會上那些不懷好意的流言。《群眾參考消息》的主編夏 訓健可以說是這一派的坦率的代言人。在激烈派提出那些會帶來危險的主張時,我 很願意看到,夏訓健雖然吐字不清,卻總是毫不含糊、甚至有點表現似的說:找共 產黨玩命的事他們不幹,參加聯席會議是為了各民刊合作發展,並不是要為面目不 清的盲流利益自己落頂反革命帽子。 可是,如果瞭解夏訓健的情況,他對待上訪者的態度,其實是滿滑稽的,因為他 本人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上訪者,只不過比擠在上訪接待站過夜的人處境強些。夏 訓健是六十年代初的留蘇學生,中蘇交惡後撤回中國,是北京大學的研究生。不知 由於什麼原因,他在文革中被遣送湖北老家,民主牆興起時,正住在北大的校園裡 等待解決問題。在我沒有見到夏訓健以前,他將自己搞得有些神秘,並且很會為自 己造勢。《群眾參考消息》出現在民主牆,大約在五、六名之後,但是一出現的聲 勢,居然把前幾個都壓過去了。有幾個與《四五論壇》關係密切的人,在《群眾參 考消息》剛剛出現時,特意跑到東四14條76號對我說,你們也瞧瞧人家,一出現就 把民主牆鬧了個轟轟烈烈,像趕廟會似的熱鬧。《群眾參考消息》的出現,確實不 像其他民刊,只是一份印製粗糙的刊物突然貼上了民主牆,他們採用了與眾不同的 措施。首先是叫賣推銷,好幾個能說善辯高喉嚨大嗓門的小伙子,在民主牆前足足 活躍了一天,將一個只有八開紙四個版面的油印小報,鬧得民主牆前盡人皆知,每 份小報對中國人賣二角至一塊,對外國人則敢要到十塊。其次是反覆宣傳突出主編 夏訓健,強調他的留蘇研究生身份,這在一般人的眼裡是非常有份量的,那年頭對 中國人提起研究生,就好像提起幾個世紀以前的伽利略。最後,他們敢於吹噓《群 眾參考消息》的內容質量,把那份實際沒有什麼內容的刊物,吹得包括最新科學研 究、哲學思想、濟世救國經綸以及最新國際國內信息等等,無所不有,假如讀者從 並不流暢精美的油印字裡沒有讀出這一切,那準是因為自己與研究生的差距太遠了 一些。聯席會議最初幾次開會,對夏訓健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代替他來開會的王 智新總是說,「我們夏主編有緊急的國際採訪活動」,或是其他的什麼聽起來就很 了不起的事情,因此吩咐他來但並沒有授權他為代表,他來開會只是充當夏訓健的 耳朵嘴巴,負責聽和傳達。後來我見到夏訓健,他看上去遠遠沒有那麼精明,這使 我覺得也許那個自稱沒有資格當代表的王智新,或許到是為《群眾參考消息》哄造 渲染氣勢的主角。不過,在夏訓健的身上,重視商業發展和安全第一的意識,可是 貨真價實。 三派從思維到做事方式的分歧雖然非常大,但是有一些基本的共同點,又是對協 調一致的合作十分有利的。各派組織都有真誠合作幹一些事情的願望,這個共同點 可能是最主要的。我曾經在文章中說過,民主牆最初並沒有聯合或是合作的願望, 聯席會議是各民刊感覺到危險之後的產物。抗議集會以後危險並沒有完全消除,危 險對大多數人從來就是凝聚力,況且最初的合作給大家又留下了較好的印象,這使 僅是為了應付危難的一時性合作,變成了長期性存在並且一起做些事的共同內心願 望。而且,聯席會議各組織具有妥協精神,對我們能夠合作也是至關重要的。在需 要群體協調合作的時候,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出現幾派自認為掌握著真理相互毫 不妥協的情況。不要說沒有人可能真正掌握真理,即使真有這樣的上帝,也需要妥 協,向自己以為不正確的一方讓步,以換取合作,這就叫民主。民主從來不等於正 確,只是要大家不戰鬥並能夠往大方向走,所以自以為正確並且不惜以分裂來堅持 自己正確的人,所要的不會是民主,也沒有懂民主,內心真想要的可能是自己當上 帝。我們可以堅信自己正確,一個有自信心的人也應該堅信自己正確,但是在共同 做事中,絕不能不計後果的堅持必須遵循自己的正確。對民主牆來說,雖然我們都 是產生於社會性的災難和痛苦中的很有自信力的人,幸運的是我們還都懂得妥協, 或者可以說我們那時還沒有發展出一定得依照自己做事的作風。這或者與民主牆的 各組織大體能夠遵從共同制定的規則,並且有理念和自我道德約束有關。沒有這一 底線,即使有前面所說的那兩點,怕是也難做到真誠合作的。所以,民主牆的各派 雖有分歧,並沒有影響我們在一定程度內的合作。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後,聯席會議還是形成了救援傅月華的一致方案。我們同意 將一切爭論不休的東西放一邊,先做每個組織都可以接受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先 走起來,也許走了第一步以後能共同走的路自然就出現了。各民刊和民眾組織一致 同意採取的行動,是每個民刊或組織出一名記者,組成聯合採訪團,到能夠知道情 況的地方進行採訪。這些地方包括傅月華的家庭、居住地派出所、宣武區公安分局 、北京公安局和功德林收審站。功德林收審站在北京德勝門外,專門關押遣返外地 來京告狀或其他的盲流人員,據說家住北京的傅月華就關押在這裡。其他救援方案 ,待落實了採訪行動後,再商量制定。 聯合採訪團有過好幾次採訪,經常參加的,有《四五論壇》的楊靖、粱大光和侯 宗哲、《探索》的路林、《中國人權同盟》的趙欣、《群眾參考消息》的夏訓健和 王志新、《北京啟蒙社》的老袁和小金。《人民論壇》也多次參加採訪活動,其中 有一次是主編趙南自己來的,其他幾次是他臨時指派的人,在我的印象裡人員不大 固定。《今天》也是聯席會議的正式成員,但是他們沒有參加過採訪活動。 第一次採訪的集中地不是聯席會議,大家約好清晨到宣武門會面,然後從傅月華 家中開始,依次採訪下去。那時,坐公共汽車的幾毛錢對許多人還是沉重負擔,有 些地方大家是徒步走去的,一些人回到聯席會議已是天色漆黑的晚飯時候。在這支 貧寒的民刊記者團中,路林的裝備很新潮,他的背包中有一台性能良好的小巧錄音 機,是外國記者送給《探索》魏京生的禮物。這台錄音機使採訪團即露臉又得意, 路林更是一提起就笑瞇瞇。警察最初聽他們介紹是民刊的記者採訪團,想知道傅月 華被關押的原因、經過、被關押的地點和目前的情況等時,警察側斜了身子,上上 下下的打量他們,那翹起的嘴角就要衝出:去,一邊涼著去。雖然警察最後沒有說 這樣的話,但那份端著架式的不屑,對比路林掏出錄音機後所流露出的驚愕和慌亂 ,叫民刊採訪團的成員體味到了報復的快意。 當然,想公開的錄音很難,不僅警察會變得言之無物,而且他們也絕不會允許錄 走聲音。所以多數情況下路林並不打招呼,就在你來我往的唇槍舌箭中,把手伸進 背包擰開了錄音機。也許,這不夠光明正大,也不符合記者的職業道德,但是能夠 聽到警察們平日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能夠把那種強蠻專橫傲慢公之於眾,雖然對警 察的這種「公僕」神態,中國人中並不缺乏親身體味者,但能夠一字一句的寫上牆 ,在警察們根本不需要遵循什麼道德規則的情況下,似乎也無可厚非。 六、傅月華專題民主集會 一字一句謄抄出來的錄音,記者團整理的採訪記實,以及一些記者的感想和評論 ,在民主牆前吸引了大量群眾。我經常去民主牆,一個星期大約有三、四次,許多 時候並沒有事情,只是站一站,看一看,感受沉浸一下民主牆的氣氛。有一些民主 牆的熱心群眾,其實也不是民刊或民眾組織成員,但那份熱情和積極,讓人感動, 不過有時又滑稽可笑,令人不安和無話可說。我在民主牆前常常遇到他們,相互攀 談一陣。一個叫祁來順的朋友,就曾經指著民主牆上傅月華的專欄,大聲對我說, 「好,太棒了,就是得這麼幹,一定要把他們的狗腿砸爛。」他那高喉嚨大嗓門召 來了一夥圍觀者,他也就盡情傾訴他的慷慨激昂,拉開架式演講,講述傅月華遭受 的駭人聽聞的虐待,警察的卑鄙可惡。有些內容我從未聽說過,從他口中滔滔不絕 流出令人大為震驚,我找機會打斷了他的演講。躲開眾人後我問他,消息可靠嗎, 他滿臉是得意的笑,反問我「效果還不錯,是不是?」。我急於知道是那些信息怎 樣才能查證。叫我目瞪口呆的是,他說是在牆上看的和牆前聽來的,但牆上的東西 我都知道,那裡面肯定沒有他說的許多內容。他笑著承認並沒有仔細看,有一些是 他加入了自己的推理和描述。 不過,在民主牆時期,絕大多數人來到民主牆前,還不是為了發揮自己的推理想 象。認真的讀和抄錄,還有拍照的,這些是民主牆主要的穩定的群眾。聯席會議在 傅月華被捕後堅持有所反應,如發表記者的採訪,呼籲社會關注及要求政府公開情 況和公開處理等,很得這些民主牆基本群眾的稱讚和敬佩。在民主牆前,常常有人 一把抓住我或是其他的民主牆人士,滿懷激情的送給我們一些讚揚和鼓勵。他們真 誠的說,他們全力支持,雖然不能站到第一線來,但同情和是非對錯的分辨力還是 有的,希望我們小心,能夠長期幹下去。也並非所有的人都表示尊敬和讚揚,傅月 華的弟弟傅建華對聯席會議的做法就頗有微言。 傅建華與我早就認識,大概是民主牆剛形成時即已面熟。在中國人中,他的身高 可以說鶴立雞群,他大約有一米九左右。因此,要在人群中發現他,不論是在民主 牆前密集的人群中,還是在天安門廣場寬闊的場景裡,實在很容易。《四五論壇》 在七九年元旦,曾於天安門東側文化宮中的祖廟,開過一次會議,那是由於《四五 論壇》出版了幾期,結識彙集起來一些朋友,借元旦假期聚到一起相互溝通,並打 算邀請有興趣的朋友參加進來,籌辦《四五論壇》內部的正式架構。這次傅建華也 去了,並且有一番慷慨激烈的講話,那內容很贊同組織起來,並且強調應該大刀闊 斧的幹。但是,很意外的是,他沒有參加任何一家民刊或是民眾組織,我問過他, 他說是與各組織的觀點不相同。傅月華被捕後,他對聯席會議沒有採取他所希望的 行動常常表示失望,我能感覺到他對聯席會議的一些組織做了不少鼓動激將的工作 。不時有一些聯席會議的代表告訴我一些信息和要求,如《探索》的路林、《中國 人權同盟》的趙欣、《北京啟蒙社》的老袁和小金等等。我感到最為難的,是一些 容易造成氣憤激動的信息,並無法核實,卻常常被要求依據這些信息採取行動。如 有一個信息說,傅月華在功德林受到毒打虐待等殘酷迫害,她已經絕食多日抗議, 但警察用火通條將她的嘴撬開灌食,已經有好幾顆牙被橇掉了。我相信這種事情完 全可能,問題是要採取行動,單單憑可能是不夠的。可是,七九年人們的階級感情 還十分濃烈,有了這樣的信息而不採取對等的行動,會遭到誤解和丟失信任。不過 ,雖然會上總有人慷慨激動的講述一番,我們最終也沒有依據這些不時傳來的信息 行動。我想,除了激烈派實在沒有提出什麼明確可行的方案,主要的是其他兩派在 感情和理智上發揮了調節中和的作用。 不知道是激烈派出於推動的策略,還是傅建華希望有一個親自向聯席會議施壓進 言的機會,好幾個代表——我記得有任畹町、趙楠、路林、趙欣等——向我建議, 讓傅建華列席聯席會議,以便他有機會親自講明情況和提出要求。這一建議合乎情 理,而且有先例可援,給中共高層寫內參的記者唐欣就曾經列席聯席會議。傅建華 是由《中國人權同盟》的代表陪著來的,跨進門時習慣性的把頭一低,然後坐在一 邊等我們轉入傅月華的議題。傅建華一開口就表達了不滿和輕視,說:你們鬧民主 ,卻缺乏必不可少的勇氣,不敢大張旗鼓的救援,下一個就會輪到你們。 這話其實不該由他來說,做為親屬,他該想到別人會不滿他的用心。我告訴他, 他或許也有個耳聞,聯席會議一直在商量如何行動,請他來就是想聽聽他所知道的 情況,也希望聽聽他的見解和主意。說到具體內容,傅建華卻又沒有什麼可說了, 他說他知道的和大家也差不多,具體的主意他並沒想好,只是覺得民主牆不該這樣 窩囊,對這種橫蠻迫害要敢於迎頭痛擊。我想搞清楚傅月華絕食掉牙的消息,建議 他列席聯席會議時,有人說他能說清這個問題。傅建華說,據他所知,情況確是這 樣,然而進一步詢問他從哪裡得知的情況,結果發現象我們一樣,傅建華所知道的 情況也理不清頭緒,有一些原以為是消息源,仔細一問卻是在相互引證。經過一番 認真瞭解情況,傅建華和另外幾個代表也同意,根據這些消息採取行動的時機還不 夠成熟。但是任何行動都不採取也不行,傅建華參加會議是不少人的策劃,大家是 衝著一項結果來的。而且,我們的幾次採訪和報道,在政府那裡沒有一點反映,好 像我們是對著大山谷叫喊,被大山紋絲不動的擋回,回聲只在民主牆前,漸弱漸散 。這種情況不僅惹的傅建華他們極為不滿,就是許多人的自尊心,還有繼續做下去 的士氣,以及民主牆保持一定的熱度,也都需要有進一步的表示。所以這次會議在 顯然不會有激烈的主張後,還是形成了一項進一步的決議:聯席會議各組織舉辦民 主討論會,專題演講傅月華,除了呼籲政府依法公開辦案,盡快解決或是釋放傅月 華,還由瞭解情況的人介紹傅月華及其目前的處境。演講準備不超過二個小時,然 後以民主牆那些擅長演講的人為核心,形成一撥一撥人的自由討論,這也是十分有 效的民主牆手段,其交流量信息量比一個人演講更大得多。 民主討論會是民主牆的搖籃,後來又在傅月華被捕時用以抗議,是民主牆一個重 要有效的表達手段。討論會可以出現群眾場面的高潮,又會吸引許多國際記者來采 訪報道,其聲勢影響遠比單純在民主牆張貼文章大得多。這種民主集會另一大特點 ,是經過實踐比較安全,以前多次集會中常有激烈言行,並沒有因此出現什麼迫害 或危險。對於聯席會議這一決議,傅建華也表示滿意。他在最後發言時說,他知道 民主牆為救援傅月華進行了許多努力,儘管有些認識大家不一致,作為傅月華的家 屬,他還是十分感動和感謝的。 這次集會的籌備工作,主要還是落到了《四五論壇》身上。不過這次比較簡單, 因為我們元月抗議集會時可能想得過於複雜了,單是糾察人員,就要求在人群中設 三道防線,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可糾察的,大家對此已不像從前那樣重視,只是指 定張鐵嶺自己組織安排。在通知聯繫上,還像從前一樣,早早的把海報貼上民主牆 ,也貼到了四城熱鬧場所,並且請各組織的成員盡一切可能廣為聯繫發動,只要多 來些朋友熟人,加上各個組織的成員和總會有不少的民主牆基本群眾,相信就可有 一定的規模。演講的人基本是每個組織出一名,會議由我和徐文立主持。這次我們 把時間從星期天的早上,改為星期六的傍晚,這是吸取了上次會議的經驗,有許多 人告訴我們,七天才等來一個休息天,許多人會因此不來,如果是週末的晚上,下 了班順路站一站看一看,人會多許多。實際上,依我來看,這次集會的人比上次也 不多。在七九年,真正關心民主牆的人,遇上民主集會這樣的事情,是不是休息日 並不重要,總會設法趕來的,此外就只有依靠一般的熱心群眾了,這些基本人員大 約保持著一個衡數,所以改動日期並不能帶來人數上的太大變化。 整個演講活動可以說平穩順利的按時按計劃結束。我們的講演雖然也很慷慨激昂 ,而且不缺乏言辭激烈,但與抗議集會相比,沒有那種生死抗爭的激憤,也沒有那 種危險貼近的緊張和忙亂。如果從政府角度看,這些集會的性質大同小異,但在我 們內心裡,卻有微妙差異,我們更多的是將這次集會看成了單純的救援,而且經驗 也多了一些,因此集會的氣氛比較從容寬鬆。演講後的談論很有意思,不完全是圍 繞著傅月華,把不多的信息和猜測交流後,大家更多的興趣是民主牆的意義和未來 命運,中國有沒有可能就此踏上民主旅程。集會一直到大家意興闌珊,民主牆前一 撥一撥談論的人才逐漸散去。對這次集會的作用見仁見智,評價不一。《四五論壇 》的胥金鐸對就這樣風平浪靜離去,似乎意猶未竟,他說,不錯倒是不錯,就是不 太過癮。然而我問他什麼樣的結果算不錯又過癮,他捉摸了半天也沒有對我說清。 參加集會的許多人,常常有一種情緒,要把多年的壓抑砸在實實在在的對象上,並 且要有輝煌的戰績。這其實是感情的發洩而忽略了目的,後果堪慮。我比較滿意民 主集會進行得平和順利,不出現不管後果的強烈對抗。在這樣的集會中,我們既表 明瞭自己的觀點和立場,也可以產生一定的作用和影響,在一般的情況下,結果不 能算差。兵家歷來認為,不戰而勝才是上上策,在人權民主的進步發展上,我認為 也是這樣。中國的專制獨裁是積幾千年之勢形成的,就是中國共產黨的專制獨裁, 也快有半個世紀,我們怎麼可以期望短暫時間把一切改變。應該承認,與專制力量 相比,中國的人權民主力量太過弱小,不應該貪痛快不審時度勢的強進,而應該積 小勝為大勝,每走一步都力求站穩。切忌不管不顧的向陡險之處狂奔,那樣的結果 ,不但容易跌倒下滑,連原來所站的位置也保不住,而且可能傷筋動骨,不大大的 調養一番,甚至不能站起。當然,也有人說那樣的狂奔有可能一下子突上制高點, 整個形勢改朝換代。我不否認有這種可能。問題一是,有哪個醫生會在九十九比一 的死生比率下,對沒有死亡之慮甚至有好轉趨勢的病症,採用九十九會死的高風險 方式。問題二是,就是成功,成功的是人權民主,還是成功的改換了掌權的政治人 物。我不會認為共產黨下台就叫人權民主。坦率的說,我們這代人可能會看到中國 改朝換代,但很難看到真正出現人權民主,那不是換了一批政治頭目就可以實現的 。我們這代人如果真正相信人權民主,並願意在這一有意義的事業裡,做些有功績 的事情,最大的可能就是為人權民主開拓掃平道路。我們可能看不見人權民主的宮 殿,這或許是我們不得不接受的悲劇。清楚這樣的結果,但不放棄追求努力,我以 為這是真要人權民主的勇者。所以,一個堅持追求人權民主的勇者,形勢壞的時候 ,反而挺身上前,竭力守住人權民主的陣腳不退,在形勢好的時候,不喪失理智和 客觀判斷,盡力去避免狂熱局面,避免中國的人權民主再次大起大落。當然,一旦 有高潮,絕大多數人還會出現狂熱及喪失客觀判斷,這也很正常,甚至很有必要。 但清楚中國的人權民主不會一蹴而就,又堅持不懈追求的人,所應該發揮的作用, 不應該融入這大多數人中去,而應該保持客觀判斷,給狂熱進行理性降溫,使中國 的人權民主踏踏實實往前走一步。也許,走出關鍵的一步,中國的前途就別有洞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