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稅改革:經濟發展的生死大關 巖 華 一、犧牲稅收:大陸沿海經濟發展的內幕代價 一九七八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剛從你死我活的官場鬥爭中奪得大權的鄧小 平,開始對「瀕臨崩潰邊緣的國民經濟」(鄧語)著手進行改革。先在深圳、珠海「 劃出一塊地方,中央沒錢,你們自己想辦法,殺出一條血路」……成立了當時被左 派罵為「賣國」「租界」的「經濟特區」。其後又新辟海南島、汕頭、廈門三地, 形成「五大經濟特區」,而後又劃出「沿海十四大開放城市」。 這些特區之所以「特」,就是「實行優惠政策」,以吸引外資,鼓勵工商。而這 些所謂的優惠政策,其唯一的實質內容就是「減稅讓利」。這類似於中國歷史上漢 代的「休養生息」制。最大範圍地減少政府干預,減免苛捐雜稅,讓經歷浩劫的國 民經濟迅速完成產業的「原始積累」,在短時間內獲得重大發展。 鄧小平在這點上獲得重大成功,東南沿海經濟在外商的帶動下迅速發展……但同 時,作為國家立足之本的財政稅收,由於被減免得支離破碎,殘破不堪,在財政支 出無限增長的情況下,政府的稅收卻每況愈下,致使財政赤字無限遞增,而政府對 待赤字的辦法就是一味地發行鈔票。致使通貨膨脹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失控。並且 由於局部地區經濟畸形發展,造成整體社會結構失衡,地方勢力日益坐大,中央政 府控制能力喪失。因此應該說,大陸沿海經濟發展是以犧牲稅收為代價的。 二、財政赤子逐年擴大國企虧損雪上加霜 在九二年朱熔基主持經濟工作以前,大陸的財政逆差(赤字)是與銀行的印鈔機連 在一起的,赤字的很大一部分直接由銀行沖銷,政府的收支逆差隱藏在發鈔機的流 水線中。這種一塌糊塗的爛帳,製造了多少隱蔽的通貨膨脹,使多少升斗小民貧窮 農夫一年到頭掙得的幾張人民幣暗中變為廢紙。即使現在,中央文件上規定銀行與 財政脫鉤,但國營企業虧損的爛帳仍然最終由銀行承擔,而銀行是國家的……轉來 轉去,羊毛出在羊身上,到頭來還是使老百姓的口袋在不知不覺之間變癟。至今, 真實的赤字數據仍屬「機密」。據國家計委公佈的數據,從八十年代起由銀行沖銷 的赤字從五十億到一百億。近年來單列的財政赤字都在二百億以上,九二年達到創 記錄的二百四十億,已累計一千二百億赤字。但是,若按國際上另一種比較真實的 算法,即扣除債收入,僅九二年一年的財政逆差就達一千億之巨。可以估算,近年 來的實際財政赤字應在萬億以上。 之所以有如此之巨的財政逆差,主因有三:第一、政府機構臃腫,官滿為患。數 百萬之巨的全脫產「專業幹部」,一不懂生產,二不懂管理,潛心爭權奪位,吃喝 玩樂,而且終身薪俸,世襲貴族,他們每年買豪華轎車,國內外觀光旅遊(名曰:學 習、開會),大宴吃喝公款送禮等每年浪費的「辦公費」,據官方公佈就在一千五百 億以上,這支「專業隊伍」現在正依裙帶世襲關係無限擴張。第二、黨政機關、企 事業團體中,至少有30%,即三千萬以上的「在職失業」人員,他們一方面無事可 做,另一方面照領工資。最嚴重的是第三,占國民經濟半壁江山的五十多萬家國營 企業,由於產權關係不明,導致管理混亂、效益低下和貪污腐敗。這三種公有制的 天然屬性,造成46%的國企長期、嚴重虧損,它明虧、暗虧、潛虧三項每年耗費三 千億以上的財政收入。即使帳面上不虧損的企業,所盲目生產出來的產品也大多積 壓在倉庫裡。而按大陸的產值統計辦法,只要生產出來,不管能否售出、有無利潤 ,都算經濟增長率,但實際卻造成了浪費。僅九四年一到七月份,工業產品庫存占 壓了銀行信貸的78%,造成整個社會的資金短缺與通貨膨脹同時並發的兩難處境。 三、稅收制度陳舊落後 稅務機構僵死腐敗 據調查,現在大陸「收入最高的十類人」,有九類是「偷漏稅者」。至今,大陸 徵稅的主要依據仍是印刷得粗糙簡陋、極易模仿的「統一稅務發票」。因而一張普 通的單色薄紙的「千萬進位」,就可造成政府上百萬元的稅收損失。這種荒唐現實 還造就了一種中國大陸所獨創僅有、畸形龐大的行業:「盜印、販賣發票」。在全 大陸各地、各大城市車站碼頭、街頭巷尾,到處活躍著一群專業隊伍,他們每天向 成千上萬的過往旅客逐個兜售各行各業、各式各樣的「稅務發票」。有的乾脆擺攤 掛牌,批發承印這種比真發票還真的「假發票」。一個行業的繁榮,就說明它一定 有其市場。只要公費觀光的幹部們花三十元買一張千進位的空白髮票,回單位就可 報銷,另外「收入」一千多元。個體戶和工商業者購買一本發票,幾個月的繁重稅 收就可省略……僅日吞吐量三十多萬人次的廣州站前,每天總是聚集著成千上萬的 這種「發票友」。 更嚴重的是國家稅務機關和稅收管理的混亂、無能、貪污腐敗。各地稅務局對企 業往往實行的是「定額收稅」,即每家企業每月不論盈虧,同樣上繳國庫固定的稅 款。而這一定額大小的唯一標準,便是稅務幹部的嘴巴。這種落後、愚蠢的定稅辦 法造成了普遍的貪污和腐敗。稅務官成了對企業擁有生殺大權的領主,看誰不順眼 就無限加稅,只要送禮受賄,就慷國家之慨給予幾十倍的稅款回報。歷年來,通過 中央人大立法頒布的許多稅種、稅法,由於「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體制僵化,政 令不通;有法不依,執法不嚴」等體制上的弊病,使多項稅收只存在於廢紙式的文 件上,形同虛設。如個人所得稅、收入調節稅、遺產稅,還有為防止房地產炒作爆 發而剛剛設立的土地增值稅等,都由於以上原因而不了了之。 在大陸實際商業運作中,「稅收」這個觀念在商業文化中非常淡薄,特別是私營 和中小企業及外資企業,稅額往往不被打入商業成本作商前預算,因為最後利潤往 往可以不納稅。在競爭激烈的商業活動中,這種不平衡造成不公平競爭。使利潤微 薄的商業形成一種偷稅逃稅的慣性環境,誰納稅誰就無法參與競爭。此時,如果按 國稅法真正嚴格向企業徵稅,那麼,商業往往是虧損的。如果對每家企業秋後算帳 ,嚴格審計並追繳稅款,那麼每家企業都得破產。不幸的是大陸內地稅務局就是對 處於萌芽狀態的中小企業這樣幹的。給這些規模小、素質差、本應進行必須的產業 原始積累的私有經濟,以毀滅性的打擊,這種「東方傳統的小市民式的愚蠢和嫉妒 」(馬克思論東方式的社會主義語),嚴重地制約著內地經濟的發展。 四、南北稅率懸殊失衡 中央地方損益不均 內地和北方各路諸侯與中央關係緊張,他們的訴狀是:內地與沿海地區之所以有 今天這樣懸殊落差,完全是偏袒和歧視性的稅收政策一手製造的。在內陸各省,長 期以來執行的一直是「利潤上交」制度,所有的利潤都無嘗上交財政。不但嚴重挫 傷了企業的積極性,更使企業無法進行資本積累,作為發展基金擴大投資,制約了 盈利企業的發展。而虧損企業卻可以無限伸手向政府要補貼。這種狀況在「利改稅 」後,雖從文件上改變了,但在公有制的總體環境下,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公有制 「平均主義」的本質。各地政府官僚開始把盈利企業的信貸指標,轉給虧損企業, 以「讓大家都有飯吃」。更嚴重的是,政府官員可以隨時隨便插手企業的經營管理 ,任意向企業伸手、攤派。 內地不但實行著高稅收,無法吸引外資,更由於長期以來實行著「國民收入不分 配」的公有制原則,國家財產控制著絕大多數的國民收入,通過國營企業分配的工 資,只佔所創產值、利潤的很少一部分。這樣,公有制效益低下→國民收入微小→ 市場經濟缺乏資金→無法形成私有產業→公有企業更沒有市場→國民收入更微小。 如此的惡性循環使內地經濟每況愈下。 內地與沿海地區稅收嚴重不合理。在九二年以前,上海地區的工業產值不及廣東 的三分之一,卻承擔著國家六分之一的稅收,而同期廣東上交財政的只佔全國的15 %。廣西自治區和它鄰居海南省雖近在咫尺,但一個是「特區」,一個是內地,稅 收竟有天涯之別,特別是海南島的進口關稅,只有廣西的50%。這種狀況到了朱熔 基從上海高昇,雷宇(原海南省長,著名改革家)擔任了廣西自治區副主席,便徹底 改變:上海稅收減到只佔全國的十分之一,廣西也開始「改革開放」。而沉重的稅 收便轉移到其它內地省份身上。由於沿海經濟飛速發展,地方諸侯能夠私設屠案, 橫刀向當地企業下手。他們巧立名目,增加稅收,亂收費,亂攤派現象十分普遍。 他們逐漸吃得腰肥體壯,財大氣粗。中央財政囊中羞澀,反而要向地方低聲下氣的 要錢……這從根本上動搖了中央權威,威脅著政府統治。 五、分稅制應運而生 實施中步履艱難 九三年底,中共召開十四屆三中全會前後,朱熔基提出「分稅制」的稅改方案。 分稅制的構想源自於海外的兩位學者(胡安鋼和王紹光著有「加強中央政府在市場轉 型中的地位」),被國務院改革派經濟學家、主管經濟的副總理採納。它是效仿西方 國家,在聯邦政府與地方政府間,按不同的稅種稅率分別各自課稅的一種平衡財政 收支、行之有效的稅制辦法。它有效地保障中央政府的財政來源,並使國家的財政 收入能隨國民經濟的增長,各地經濟的發展而不斷增長。朱熔基推行分稅制的最大 目的,是在當今各地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狀態下,一方面使財政收入在各省市經濟發 展中水漲船高,另一方面給予各地政府為發展當地經濟而採取優惠外資「減稅讓利 」的自由。地方政府減免地方稅收,並不損害中央利益。 十四屆三中全會後,朱熔基為推行分稅制,把各省市自治區的主要領導召到北京 ,以「學習鄧選」為名開辦學習班,「統一思想,加強認識」,藉機向諸侯施壓, 讓他們接受分稅制。於是,雙方開始討價還價,中央本打算只給地方留稅20%,眾 諸侯不幹,群起而攻之。朱只好讓步,加到40%。萬萬沒想到,諸侯們仍不接受。 幾次學習班下來,各路諸侯寸步不讓,矛盾火爆。有幾位又臭又硬的諸侯與朱拍桌 對罵,摔杯潑水,朱熔基大怒,沒與李鵬打招呼便撤銷了兩個省當政者的職務:黑 龍江省長鄒奇惠、省委書記孫維本,江西省委書記熊清泉。但地方既得利益團體和 保守勢力與中央「朝裡人」裙帶、派系關係縱橫交織,使朱時常被諸侯「清君側」 。九四年七月份,他在清華大學演講時說:為了分稅制問題,與各地談判,天天無 法入睡,身上的肉掉了五磅……反對派在中央政治局、國務院製造輿論展開圍攻, 說朱熔基獨斷專行不講民主,以李鵬為代表的保守勢力給朱極大壓力。九四年初, 為真正落實分稅制朱開始飛往各地,逐省逐市地與諸侯談判分稅比例。在各地經濟 發展迥異的情況下,力爭為中央確保60%的稅收。九四年一月,朱到廣州與廣東大 老朱森林和謝非談判分稅制問題,在省委會上朱熔基要求立即實行分稅制,並在分 制後再多向財政上交130億人民幣,以彌補中央的虧空。朱熔基要求這件事只在省委 小範圍內傳達。但廣東省為頂住壓力,把這事層層傳達到處級。於是,廣東省內形 成輿論:說朱熔基「吃大戶」,搞一平二調,打著鄧小平的旗幟,反對鄧小平路線 。這時廣東、福建、江西、浙江等諸侯與中央保守派聯合再次要挾朱熔基,使中央 不僅在經濟,更上升到政治等問題上,分成兩派,內鬥不休。 六、高層派斗諉密 稅制改革難產 九四年上半年,大陸整體經濟環境每況愈下,財政赤字無限上升,致使通貨膨脹 一浪高過一浪。六月過後中共中央終於決定將召開四中全會,先加強部分引起爭鬥 的黨政大權,再逐步在經濟上尋求妥協。在漫長的會議籌備期間,經濟繼續惡化, 通貨膨脹對農業、重工業等基礎產業破壞形成惡性循環,農業生產資料漲價,使農 業糧食、蔬菜生產入不付出,食品和菜籃子物價上漲50%以上;重工業生產投資大 、期限長、周轉慢使46%的大中企業虧損。稅制和整體社會機制的改革到了迫在眉 睫的地步,不立即改革將面臨崩潰的威脅。朱熔基在他的四大智囊團:國家證券委 副主任李劍閣(主任由朱自己兼任);中銀副行長周小川;經改委宏觀司長樓繼偉; 綜和司長郭樹清推動下,在國務院和政治局力排眾議,推出他的「稅改方案」。八 月五日,即中央十四屆四中全會第五次籌備會後,國務院頒布任命案,任命朱的兩 名干將項懷成、盧仁法為國稅局副局長。開始推行朱的「加強稅收管理;健全稅制 立法;改革稅務體系;實行分稅制」一攬子方案。但是,中共高層的分歧仍無法統 一,必須與稅改一起配套實施,才能使之有效的「國企現代企業化制度」、「金融 體制改革」、「農業政策」等,一系列的體制改革方案,都遭到以李鵬為代表的保 守派的封殺。他們認為國營企業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基礎,佔全國產業的絕大多數 ,盲目地對這個主體進行所有制關係的改革,將勢必損及這些絕大多數企業的生存 和發展,從而損害國家整體經濟,引起混亂,重踏蘇聯東歐經濟崩潰之覆轍。而以 中共元老陳雲、被稱作「地下總書記」的宋平、宋任窮、原國務院副總理姚依林、 及被譽為左王理論家的原中宣部長鄧力群等為代表的極左派勢力,則更是「義憤填 膺」,以頑固不化的馬克思主義對朱的改革全盤否定,認為這是從根本上衝擊社會 主義整體,使中國變色,使黨的事業毀於一旦,在下半年經濟情況如此惡化,財政 收支嚴重失衡關鍵時刻,再次下令給那些早已病入膏肓的虧損企業以巨額「財政補 貼」,使幾百億的人民幣通過國企又流進了火熱的消費市場,致使通貨膨脹雪上加 霜。然後,國企仍然虧損,李鵬繼續補貼…… 在稅制實施過程中,改革派更遇到地方保守勢力和既得利益團體阻撓,他們軟磨 硬泡,推、拖、等、抗。利用中央矛盾,與中央權威抗衡。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使政令不通,政府癱瘓。在九四年開始落實分稅制時,雖歷經爭吵,談判後中央作 出讓步,協議以「定額返還」的形式對各省市不同的經濟發展、財政狀況區別對待 。以原來的稅收水平為基數,以後逐步提高。凡自分稅後多向中央財政上交的稅款 ,再由中央返還地方……但如此完美的政策引出的卻是另一場悲劇:各地諸侯私下 竟開始虛報稅收基數,坑騙中央稅收。其中做得最過火的上海、江蘇、福建、廣東 、廣西等省,往年稅收增長率不超過百分之十幾,而今年卻報稱增稅百分之三十以 上。而最出格的海南省今年虛報稅收增長了93%,本來中央九四年計劃完成稅收近 五千億元人民幣,上半年本該完成兩千多億,但六個月過去僅收稅一千七百億。且 按此基數年底結算,中央不但不會增稅,反而要比往年倒貼更多給地方。 朱熔基能否在高層錯綜複雜、派系林立的權力鬥爭中站穩腳跟?能否在大陸畸形 多變的經濟發展中,繼續推進前兩位改革者的未竟事業?還需拭目以待。但自從分 稅制推行到九四年第三季度顯示:大陸財政收支逆差繼續擴大,稅收的增長遠不能 支付龐大的財政支出,赤字仍在增長,通貨膨脹仍在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