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受難——讀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謝寶瑜 以前沒有讀過龍應台女士的作品,卻從不同渠道聽到過這個名字,對她非常敬仰。這段 時期,無論是在平面媒體上還是在網絡上,龍女士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都是一個紅火 的話題,引起了我的濃厚興趣。從書名和一些在網絡上發表的章節來看,我以為這本書寫的 是一些人在那場大變故前後逃亡台灣的故事。我在大陸長大,聽到過1949年前後發生在大陸 的一些故事,對那些流亡者的經歷卻很陌生。於是,我急切地把龍女士的大作找來閱讀,滿 懷著好奇和期待。 戰爭有沒有勝利者 原來,這本書談的並不僅僅是那些流亡者的故事。龍女士不愧是著名的作家,文筆一流。 15萬字的一本書,時間和空間不斷地切換和跳躍,人物眾多,事件紛繁,讀起來卻並不覺得 零亂。端的是大開大合,書如其名,像大江大海那樣波瀾壯闊。從這本書中,我讀到了列寧 格勒的圍城,讀到了南太平洋的集中營,更讀到了國共戰爭中炮火連天、血肉橫飛、死屍遍 地的戰鬥場面。龍女士傳達的信息清楚而明白:戰爭非常殘酷,戰爭非常恐怖,戰爭沒有勝 利者。得到龍女士的這個信息後,我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衝動。我想立即飛到台灣,跑 進國軍的兵營,對國軍的官兵大喊大叫,告訴他們:解放軍打過來的時候,千萬不要抵抗。 你們應該放下武器,舉手投降,避免無謂的犧牲,避免生靈塗炭。戰爭沒有勝利者!想想龍 應台女士筆下的那些國軍屍體吧! 這時,腦子裡突然有個膽怯的聲音說:有人也許會羨慕那些戰死疆場的國軍官兵呢! 胡說八道!太可笑了!誰會羨慕那些肢體不全的可憐蟲?我理直氣壯地說。 那個聲音卻固執地說:如果在1951年的鎮壓反革命運動中被「鎮壓」(「鎮壓」是槍斃 的意思)的前國民黨政府黨政軍人員在陰間見到那些戰死疆場的國軍官兵,他們會羨慕嗎? 如果在1949年前後的土改運動中死亡的地主分子在陰間見到那些戰死疆場的國軍官兵,他們 會羨慕嗎?如果讓那些前國民黨政府黨政軍人員選擇一次死法:是被五花大綁地捆成一團, 像狗一樣地被拖去「敲沙罐」( 「敲沙罐」是對著頭部開槍的意思),還是戰死疆場?他 們會作什麼樣的選擇呢?如果讓那些安坐家中,對時事漠不關心,連共產黨和國民黨都分不 清楚的地主分子作一次選擇:是糊里糊塗地被人吊死、打死、斗死、槍斃,還是戰死疆場? 他們會作什麼樣的選擇呢? 現在北京出版的年鑒中說,1951年被「鎮壓」的「反革命」,有71萬名之多。毛澤東在 一個講話中則說殺了「100萬」。我們不知道在鎮壓反革命運動中究竟有多少人被「鎮壓」。 不過,我們知道,毛澤東給這場運動規定了兩個殺人的比例:農村殺總人口的1□,城市殺 總人口的0。5□。如果除去大部分婦女和全部兒童,殺人的比例在成年男人中更是高得可 怕。實際上,七十一萬,就已經超過了中國當時人口的千分之一。為了完成或超額完成毛澤 東的殺人指標,除了前國民黨政府的黨政軍人員外,很多中學校長也被「鎮壓」了;很多在 國共戰爭的戰場上曾經公開宣佈「起義」,掉轉槍口,向繼續「頑抗」的其他國軍官兵開火 的前國軍軍官也被「鎮壓」了;甚至一些只是參加過辛亥革命或者護法戰爭,早就退出軍政 界的人也被拉來「鎮壓」了。有人估計,在鎮壓反革命運動中喪生的受難者有五六百萬,在 土改中喪生的受難者也有二三百萬。不知道究竟是死在戰場上的人多,還是死在刑場上的人 多?不知道「戰爭」這頭怪獸的胃口大,還是「專政」這頭怪獸的胃口大? 我說:時代不同了嘛。歷史不會重複。今天,只要他們放下武器,他們就不會被「鎮 壓」,他們背後的那些黨政人員也不會被「鎮壓」。 那個聲音說:如果人們不吸取教訓,歷史一定還會重演。一九八九年的時候,很多人也 認為時代不同了,不會開槍。不幸的是,這些人判斷錯了。只要「專政」這頭怪獸還在,它 就要吃人。何況現在還有很多人在鼓吹回到那個時代去呢。北京有個叫做陽和平的教授就說: 「文革的失敗是暫時的。」他似乎相信,總有一天會回到毛澤東的時代。 龍女士漏掉了更多的例子 我不服氣,說:可是,那個時候的國軍士兵都是抓來騙來的啊!龍應台女士在書中具體 地描述了七八個人從軍的經過。其中只有陳寶善一個人是為了抗日而自願從軍的。其他的人 或者是在刺刀逼迫下從軍,或者是聽信了花言巧語而從軍。 那個聲音說,龍女士舉的那些例子應該都是真的。但是她好像漏掉了更多的例子。例如, 她告訴我們說,「反共救國軍」裡面有各色各樣的人物。然而,她卻沒有談「反共救國軍」 中的那些「英雄」們和「草寇」們為什麼要拿起武器,只是談了一個少年被抓入伙的經過。 她沒有談那些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而從軍抗日的知識青年。不知道這些人是否也 算被騙?當時國軍的大多數士兵是按照「三丁抽一」或者「兩丁抽一」的戰時兵役法而被抽 來當兵的人。這種方式當然有強迫的成分,卻是當時各國通行的做法,有一定的合法性。 這讓我想起一首在互聯網上見到的詩。貼詩的人叫做芳華,這首詩的作者是她的父親陳 冠中先生。陳先生曾經是國軍中的軍官,他寫道: 流亡寄懷 三十九年於香港調景嶺三首其二 艱險投荒不帝秦,情甘嗟食作流民。 萬千垢面蓬頭客,儘是精忠護國人。 陳冠中先生「不帝秦」,還說萬千像他那樣的「垢面蓬頭客」都是「精忠護國人。」很 難想像這樣的人也是被抓被騙而從軍的。 是啊,那個聲音說,龍女士這些代表性有偏差的例子給了人們一個深刻的印象,覺得當 時的國民黨政府全是由一幫十惡不赦的罪犯組成的。其實,解放軍的士兵難道就不是被騙被 迫從軍的嗎?只不過欺騙和強迫的手段高明一些而已。順便提一句,龍女士的父親是憲兵隊 長,這種人在鎮壓反革命運動中被看成是「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屬於「鎮壓」的對象。 如果他沒有被「騙」逃去台灣,必然要遭到槍決。 龍應台女士說:「請凝視我的眼睛,誠實地告訴我:戰爭,有」勝利者「嗎?」我想, 毛澤東一定會盯著龍女士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戰爭,有勝利者!毛澤東的繼承人也 一定會盯著龍女士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戰爭,有勝利者! 沒有用 「凝視」二字,因為「凝視」的往往是普通老百姓,不大符合「無產階級革命 家」的精神狀態。我想,「盯著」這兩個字裡面應該有龍女士所要求的「敢於注視」的意思 吧?也沒有用「誠實」二字,因為毛澤東和他的繼承人不僅堅信自己是戰爭的勝利者,而且 堅信這些勝利證明了自己執政的合法性,證明了自己英明正確,證明了自己掌握著歷史發展 的規律,證明了自己是真理的化身,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他們一點也不在乎那些喪生於戰火 中的生命。毛澤東就曾經向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說過,他準備犧牲三億中國人來換取世界革 命的勝利。瞧,多大的氣魄! 這裡,我也想請龍女士凝視我的眼睛,誠實地告訴我:戰爭,如果沒有勝利者,龍女士 的父母會流亡嗎?戰爭,如果沒有勝利者,前國民黨政府的黨政軍人員會被「鎮壓」嗎?戰 爭,如果沒有勝利者,擁有幾十畝土地的人會丟掉性命嗎?戰爭,如果沒有勝利者,知識精 英會喪生夾邊溝和其它勞改營嗎?戰爭,如果沒有勝利者,3000多萬人會餓死嗎?戰爭,如 果沒有勝利者,學生會打死老師嗎?戰爭,如果沒有勝利者,娃娃們會喋血天安門廣場嗎? 《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的核心是流亡者的故事。龍應台女士果然沒有辜負讀者的期望, 用她那細膩生動的文筆,給我們描寫了一個個催人淚下的故事。 例如,美君離開家鄉時,臨別前對母親說了一句:「很快回來啦」。她跨出家門,頭都 不曾回過一次。她不知道,這竟然就是永訣。啞弦也一樣。走的時候,他還在害怕爸爸媽媽 在同學們的眼中顯得土氣,也沒有回頭看過父母一眼,這也是永訣。流亡者經歷了千難萬險, 逃離血火之海,在台灣安定下來後,對親人和故鄉的思念就纏上了他們。他們只能在記憶中 與親人見面,在記憶中回到故鄉。他們無奈,他們傷感,他們流淚。讀到龍女士的這些傳神 的文字,讀者也會感到無奈,也會覺得傷感,也會跟著流淚。 流亡者在台灣出生的下一代也感覺到了自己和別人不同。龍應台女士發現,她的同學清 明時有墓可掃,上圖畫課時有老屋可畫。這些,她都沒有。多年後,她才明白,她的那種孤 單感,她之所以缺乏篤定,都來自於流離。 「受難」是否有兩個標準 然而,我覺得龍應台女士所講的故事不完整,至少她沒有把自己一家的故事講完全。在 台灣的親人,她用的是濃墨重彩;在大陸的親人,她卻輕描淡寫。在她的筆下,大哥龍應揚 受到的全部委屈,似乎只是思念母親,似乎只是有人說「你爸是國民黨」而已。大陸長大的 人都知道,在那個時代,有個國民黨爸爸,而且這個爸爸在台灣,意味著什麼,都知道那頂 「四類分子(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子女」的帽子有多沉重。龍應台女士沒有講自 己的大哥是怎樣度過那些歲月的。他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是否有受教育的權利?是否得參 加「強制性的義務勞動」?是否因為「成分不好」而未能娶上老婆?這些,不都是1949年的 那場大變故的直接後果嗎?這些,不都是龍女士一家不可分割的故事嗎?為什麼不把這一部 分寫出來呢? 龍女士講述了一個台灣孩子的淒涼故事:他的母親因為是「匪諜」,被槍斃了。他的父 親因為「知匪不報」,坐了牢。他忽然成了孤兒,生活艱難,還經常被老師歧視和懲罰。這 個故事讓我動容,使我非常同情那個孩子。但是,這個故事讓我更加不能理解龍應台女士了。 這個孩子畢竟有上大學的權利,畢竟成了大學教授。由此可見,比起大陸來說,「敵人的子 女」在台灣的生存環境要寬鬆得多。龍女士對這孩子的苦難充滿了同情,對他有著真誠的情 感。那麼,她對自己的親哥哥為什麼就沒有同樣的同情,同樣的情感呢?我相信,龍大哥的 故事只會比那個台灣孩子的更加淒涼,更加悲慘,更加感人。作為龍大哥的親妹妹,為什麼 會視而不見呢? 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表明,對於華人來說,愛和其 它美好的情感,首先是對自己的親人而發的,然後再把這些情感推廣到其他人的身上去。因 此,很難理解龍女士為什麼會厚其他的人而薄自己的親哥哥。 豫衡聯中的故事給人的感覺也是不完整。這也是一些催人淚下的故事。5000多孩子,到 達廣西的,只剩下一半。有的孩子趴在火車的頂部。火車每過一次山洞,都要減少一些孩子。 碰到土共燒殺,又會減少一些孩子。一年之後,到了越南邊境,便只有不到300人了。這些 孩子後來到了台灣,其中出了不少專家學者。那些北上的孩子,回到家鄉的孩子呢?他們的 命運如何?龍女士提到了一位叫做馬淑玲的人。她在北上回家前曾經送了一本《古文觀止》 給同學趙連發。這本書就成了豫衡聯中後來唯一的教材。幾十年後,趙連發奉原校長之命, 找到馬淑玲,鄭重地把這本書交還給她。可惜的是,龍女士沒有接著寫,沒有給我們談談馬 淑玲同學回去後的遭遇。為什麼呢?難道她不是豫衡聯中的學生嗎?她沒有來台灣,其遭遇 難道就不重要了嗎?——哪怕是寫兩三句也好啊,至少在內容上也才有新聞和歷史寫作中必 要的平衡。 不明白龍應台女士對素材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剪裁取捨。也許,「受難」有兩個標準:台 灣標準和大陸標準。根據這不同的標準,在台灣的人所受的全部苦難都應該寫下來;而在大 陸的人不管受了多少苦難,也算不得什麼,不值得浪費筆墨。 (200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