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黑社會的去路 (福建)楊銀波 黑道越原始越殘酷 黑社會是恐怖組織與專制政權的最原始形態,乃指涉足非法空間,見不得陽光,卻能於 社會上形成一套潛規則,壟斷行業,豢養政客,僱傭精英,廣結鷹犬,做「土皇帝」,仿似 「第二政府」般統治地方上的人民。其有效的統治,依賴於暴力、欺詐與統戰,相對於國家 機器而言,它弱勢於沒有強有力的軍隊。但這是在中國大陸,若是在金三角及某些拉美國家 裡,黑社會是擁有軍隊的,其武器裝備及事實上的戰鬥力不容小覷。中國如此眾多的黑道, 雖死灰復燃,而且漸漸滲透政界,卻仍然難以長期生存下去,是因之於共產黨的法律體系及 其武力後盾而言,它實在過於弱勢,與歷史上落草為寇的江湖之於軍威赫赫的朝廷無異。為 求生存及拓展,黑社會與政府如何周旋,成為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 黑社會多是萌芽於貧困底層,最初不過是看透中國社會的弱肉強食特性,衝著灰色利益 的巨大空間,無論是掠奪手段、涉足領域還是能力範圍,都非常原始。成員一般由流氓痞子 構成,小混混為最基層、最龐大的構成分子。他們為娛樂場所看場子,替代警察力量的「治 安管理」;為擺平個人恩怨使用武力,替代律師與NGO組織的「維權」。這時的黑社會,無 甚政治性,頂多是他人謀求各種利益的幫手。尤其是擅長打架鬥毆的人,若夠膽魄,敢玩命, 就是憑一把菜刀也可以有自己的江湖地位。倘若還會點真功夫和神槍技藝,那就更是為人重 用了。所謂「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其實就是比誰首先搶到第一捅金,任何人都要完成這 個資本原始積累的過程。這時的小企業,乃至小門面,不是被他人動用黑白之道排擠,就是 自己首先排擠他人,殘酷而多變的利益爭鬥為黑道派上了用場。 溪中養蝦,塘中養魚,河中養豚,經濟實體的增大,伴隨著黑道生存方式的演進。在地 方社會,多數人不過是苟延殘喘或是被欺凌的對象。寄生於大型企業的黑道實在只是少數, 而寄生於民間更多蠅頭小利之地的混混組織,卻哪裡都可看見。即使在極為普通的溜冰場、 遊戲廳、K歌廳、檯球館、麻將館,也可見許多這樣的人環顧左右。這些場所,不過是當自 己的利益受到侵犯或秩序遭到干擾時,臨時僱傭一幫人過來湊人多勢眾,即使真打,去明砍 明殺者也是少數。這樣的黑道,所得利益實在低微得很。他們也想擁有自己的第一桶金,只 不過,這第一桶金來得極為殘忍,多是從黃賭毒中得來,從收保護費的原始路徑,發展成為 一條仍然非常基層的上下線關係,直到控制一些小地盤的地下賭場、高利貸、六合彩接單、 洗頭房、非法煤窯,靠赤裸裸的「人吃人」,最終有了足夠的本錢,這才跑到工商局去註冊 自己的公司。 權力尋租是必然過程 黑道當然是非法的,但在中國乃至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都具有其合理性。這種合理, 是因為公民個體的發展,必須依賴於首先有原始資金的積累,哪怕是任何一個打工仔、打工 妹,他們要想創業,就是尋求幾萬元的初步啟動資金也較為困難。大多數人的最初,都是落 寞無助,能靠親友援助固然不錯,但未得援助者多是大多數。想自己當老闆,如何尋找這種 啟動資金,為高利貸的產生做了鋪墊。網上就有諸多明目張膽的高利貸,聲稱無須擔保貸款, 最低可以貸一兩萬,最高可以貸幾百萬,只要一個身份證就可以了。缺錢是一方面,另一方 面是擺平恩怨所需。應了那句「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恩怨之爭,也為黑道見 縫插針提供了用武之地。從民工討工資僱傭黑道,到老鄉爭摩托車停車位僱傭老鄉幫派,甚 至一輛長安車被撞了一下就僱傭一幫把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混混帶砍刀過來勒索,類似這樣 不大不小的事情,時有發生。雖然原始,卻正因原始而正常化。 說到底,利益的趨勢是催生黑道的主要原因。錢怎麼才能來得快,來得大?中國制度下 的經濟模式,決定了權力的中心位置,而一般的無權者若僅僅動用原始野蠻的街頭暴力,實 難成就大事。而且,眾所周知,任何事一旦牽扯上黑道,你就很難脫身,想找他們又怕找他 們,這是無甚安全感的中國人的特性。從個人重複性勞動,到僱傭他人勞動,到最後能夠上 升為「錢滾錢」、「錢生錢」就已經很理想了。任何人到了這一步,都不能不考慮權力尋租 的問題。政府的稅務、工商部門,以及政法系統,是民營企業要去首先拉攏的對象。所以我 們看到,眾多黑道涉案的,除殺人、傷害、販毒、組織賣淫、放高利貸等自身刑案外,就是 保護傘們貪污受賄、瀆職侵權、通風報信。有的通風報信,甚至可視為名副其實的故意洩露 國家秘密。 水泊梁山尚且有軍師吳用,此人據稱滿腹經綸,通曉六韜三略,足智多謀,常以諸葛亮 自比。今天的黑道,也通曉此理,常重用精通法律和財會管理的高素質人才,有的黑幫老大 自己就是什麼MBA,對經濟領域的遠見卓識,對政治內涵的敏感洞見,絕不輸於體制內精英。 如何將市場經濟拉入法治軌道,不是他們要考慮的方向,他們頂多考慮著如何洗錢,如何消 滅不利證據,如何在公司財務上做好「兩本賬」,其餘的癡人說夢的理想主義,不被貶為幼 稚,就被貶為荒謬。越是發展為成型的民營企業,就越需要去考慮棋盤變大後的合縱連橫, 使用一些針對常人而言屢屢奏效的招數。這些招數,統統沒有超過羅貫中《三國演義》的范 疇,比的是誰比誰更能對陰謀運籌帷幄,拼的是誰比誰更狠更毒,也未超過李宗吾《厚黑學》 的範疇。 黑道與政府的較量與共生 第一招,是收買,就是常見的行賄。行賄不一定是針對本人,也可以從其親人、朋友下 手,做外圍型拉攏。請你吃一頓飯,唱幾首歌,找個美女跟醉熏熏的你睡上一覺,或者讓你 在他們的賭場裡贏個幾萬塊,一一拍錄下來,這些都能把你拖下水。第二招,是以大壓小。 市長上面有省長,公安局長上面有政法委書記,即使你已經是省委書記了,但中央總有人壓 著你。再大權勢的人,身邊總有人可以下手,再大的高幹也有高幹子弟,套牢這些人,下面 的人若不聽話,上面的人就可以動你。輕則曉以利害,重則紀委調查,讓你蹲班房,對你形 成包圍強壓之勢,還對外宣稱「反腐敗」,你不服都不行。第三招,是報復陷害。意志再堅 定的人,雖可以抗衡誘惑、抗拒壓力,但你本身也是血肉之軀,倒不一定非得一槍斃了你, 可以把你戴上黑套拉到某處,給你的血管注射一劑新型冰毒,你征服不了你身體的痛苦。 這就是黑道通常所說的「三把刀」:收買、高壓、報復。誰都知道中國政府因使社會 「超穩定」而過分強大,高壓統治技術上乘,但在另一面,卻又不能不面對黑道的重重包圍。 在已有的黑社會大案中,就帶出過整個地方一連串的腐敗窩案,致使地方經濟至少十年才可 恢復,這又證明了政府在虛張聲勢之外的某種虛弱。但這種虛弱並非於人民有利,相反,黑 白兩道沆瀣一氣,是對人民的雙重統治,普通人不但被政府所壓,也被黑道所害。公民社會 不得成長的危機,就是任何勢力都想凌駕於人民之上,底層越來越底層,邊緣越來越邊緣, 強勢卻越來越強勢,越來越霸道,而且媒體還跟著搖旗吶喊,逼著你跟他們一起喝慶功酒。 諸多征地案件即是如此,村民屢屢反抗,卻被開發商僱傭黑道打手突然襲擊不說,還可能面 對幾車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下命令武力征地者,到底是誰?在我看來,那是另一種更高級 別的黑社會,我稱之為「權力型黑社會」。 一般的涉黑民營企業,無非是資金雄厚,有自己的政界情報系統,即使再多出幾個行業 會長、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頭銜,也只是多了幾分臉面而已,無甚實質權力。他們從本質 上講,仍然是「金錢型黑社會」,是江湖路數。他們不是決策者,比如說讓不讓某個國營企 業破產,這種事就是黑社會無法辦到的。黑社會頂多能夠殺掉國營企業老總,製造某起驚人 的爆炸事件,威脅報道案件的記者,恐嚇反抗吶喊的工人,但是他們左右不了破不破產的問 題。這種問題,只能由法院來宣佈,由「上面」來討論,具體地說,是由黨委書記做最終拍 板。倘若黨在地方上的一把手,與黑幫老大關在密室中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問題,那這 地方的群體事件就可能被激發得更厲害。但群體事件即使搞得再大,也不一定能夠曝光於社 會陽光之下,這要看黑白兩道之間的共生關係已經緊密到了何種程度。 跳出「中國大陸」這口小井 黑道也如任何社會勢力一樣,隨著自身的境遇變遷,越來越不滿足現狀。他們的理想是, 把過去那個帶著血腥氣息的成長初期徹底抹掉,把一切非法的變成合法,甚至擴展公司,跨 越國界,成為跨國大型企業,在國際市場群雄逐鹿。屆時,他們也如諸多國際大公司一樣, 在處理任何危機時,首先不僱傭黑道,自己也不觸犯法律及違背行業規範,相反,他們第一 時間考慮的是用法律手段來處理危機。他們僱傭一批第一流的法律顧問和財務總監,要走的 道路不是賴昌星式的,而是李嘉誠式的,甚至可能是陳嘉庚式的。他們將賺來的錢,分為兩 部分散發出去:一部分是投入醫療、教育等社會基礎事業,一部分是投入政治勢力。這個政 治勢力,不一定是他們本人,不一定是今天的共產黨,也可能是他們看好的任何政治潛力, 就如當初有無數人援助孫中山,亦如陳嘉庚援助抗日武裝及當時舉步維艱的共產黨。 在沒有人民普選領導人的時代,黑道面對的最大勁敵及最大靠山,只可能是政府,而不 是人民。但是,當民主漸漸到來,普選拉開,縱然有黑金事件一次次產生,但是公民社會已 然成熟,政府早已趨於弱勢,這時的黑道,就必須把自己身上那身沾滿鮮血的黑皮脫掉,把 黑社會洗成白社會,洗得光鮮漂亮,洗成愛國愛民。他們的後盾,已經不是刀槍,也不是一 個個靠不住的保護傘,而是人民對他們的某種依賴。這時的他們,將直接影響數萬人乃至數 十萬人的生計,他們不但實質性地解決了大量的失業問題,而且還成為行業中的領路人與風 向標。這時,政府若要剷除他們或者變戲法地搾取他們,就沒那麼容易了。他們有足夠的力 量來製造社會事件,比如工人罷工、出租車罷運,跟警察對峙,在法庭上與政府激辯,拉動 民間媒體充分討論等等。當初是黑道投靠政府,而未來可能是政府妥協於徹底改變的黑道。 那時的黑道,已經不那麼簡單粗暴,卻可以對政府施壓,以實現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這樣的黑社會,在中國是暫時沒有的,但這條路肯定會有人去走。過去,他們只坐在 「中國大陸」這口小井裡,看不到多大一片天空,然而一旦跨國,必須熟悉國與國之間貿易 協議下的法律背景,這將迫使他們比中國任何一級政府都要文明,都要精通如何權衡法治成 本與非法成本。中國現在成型的黑道,有的已經看到了這條路,他們早已知道自己與政府始 終無法長期共存,只能短暫互生,自己再怎麼強大,始終是非法的,始終有人成天監控著你, 你跑不掉。而且,為了消除證據而繼續殺人越貨或者製造謊言,也只是一步錯而致步步錯的 愚蠢遊戲,最終自己站在被告席上,靠威脅諸多「一條籐上的螞蚱」來延續自己的生命和自 由,說起來也是可悲得很。即便沒有被捕,但被捕也是遲早的事,自己的江山無時無刻不是 動搖的,一張光碟,一個U盤,一封舉報信,一篇報道,甚至是某人突然發神經的「窩裡 斗」,都可能斷送他們眼下的江山。 出路:向合法邁進,給民眾利益 黑道畢竟比普通人接觸了更為真實的社會與政治,他們甚至比異見人士更能看透中國統 治階層乃至各階層爭鬥的狀況。倘若他們能夠從非法走向合法,在民間及境外尋求自己更大 的生存空間,他們的話語權將比拿多少萬去行賄官員更有力量,更具遠見。一個人在中國就 算掌握了幾百億的資產,也無法永遠安全,過去有「功高蓋主」或「樹大招風」之說,而現 在也可能影響到政權的穩定。這政權,終有一日只能在選票中產生,在選票中穩定,誰都堅 信中國民主的一天終將到來,那麼黑道就必須考慮這個問題:今後怎麼才能讓自己穩定?所 著眼的就是在「黑」上的改變;至於「社會」,這個影響力倒是利器,既然已經在地方上有 了自己形成的社會秩序,為什麼不將這種秩序帶入法治軌道,帶入真正的市場經濟?只有這 樣才能安全,才可以跟政府討價還價,在民間和國際上也才有立足之地。 我憎恨黑社會的恃強凌弱、魚肉人民,也同情黑社會的無路可逃、夾縫生存。他們本身 也看得很清楚,自己之於共產黨,不過是小僂羅之於大佬。也許有一天,當民主中國來臨, 他們為了維持下去,甚至可能組建政黨。電影《黑金》裡就有這個預言,將台灣所有的黑道 統統聯合起來,組成一個比國民黨更大的黨,來奪取統治權。有沒有這一天呢?我認為組黨 有可能,但那個統治權不大可能獲得,即使通過各種非常手段意外地拿到了,也會死得更快, 因為一個國家是不允許非法勢力來左右前程的,人民終究會站出來,用比你更豐富的手段來 讓你下台,軍隊也不會總是站在你的立場上鎮壓民眾意見。即使某一天,我們看到中國居然 也有意大利「黑手黨」般的政治影響力,但他們還是會被人民拋棄。希特勒夠黑吧,他都當 國家元首了,但最終的下場又如何呢? 黑道的產生與發展,是社會變異法則之中的必然流程。要想讓一個國家徹底沒有黑社會, 必須首先讓這個政權由人民來授權,上行下效,這樣下面亂搞亂整的風氣就沒那麼濃烈;而 後,在社會層面,能夠有力地解決貧困問題,讓更多的人不因貧困而犯罪,不因犯罪而犯大 罪,不因自己犯罪而促使他人跟著犯群體性的大罪。這兩點,一時半會恐怕辦不到,既然辦 不到,那就沒法根除黑道,這時的黑道就處於另類的組織形態中,他們是非法的,要想繼續 生存下去,就必須向合法組織邁進,給民眾帶來利益,而非禍害。當年中華民國的國家領導 人蔣介石固然也要看杜月笙幾分薄面,但杜月笙始終是沒有前途的,人民只記住他是一個厲 害的黑道,永遠洗不乾淨這個歷史印跡,這是他的悲哀,我不希望如今更多的黑道中人來延 續這種悲哀。此時,我仍然把混跡於黑道的人們當人看,當中國人看,所以,我說了這些話, 寫了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