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政府行為的「國慶」 (四川)劉賢斌 60年前中共將10月1日確定為中國的「國慶」日,20歲之前我也確實為這個日子興高采 烈過。但六四之後,當我看清了許多事情的本質,就覺得這個日子和我沒有絲毫的關係了。 在我看來,這個日子與其說是整個國家值得慶賀的日子,不如說是統治者自己要慶賀的日子, 因為這個日子並不代表中國的誕生,而代表中共政權的成立,代表中共終於取得了對國民黨 戰爭的全面勝利。我一向喜歡和平,因此從本能上就對這種帶血的紀念日懷有一種說不清楚 的隔膜情緒。當然,這並不能說明我不愛這個國家,最多表明我不愛這個政權。我相信,凡 是經歷了20年前那刻骨銘心的一幕之後,一個稍有良心的中國人都會與我有相同的感受。所 以,儘管中國的主流媒體在幾個月前就開始為60年大慶造勢,但我一點也沒有盼望新年的那 種感覺,我只是準備冷眼觀看當局的自我表演和自我慶賀。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是,今年的 「國慶」與往年的「國慶」有很大的不同,它給我以一種十分不祥的感覺。 老實說,我活了41年了,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國慶」,從沒有碰到過如此緊張的「國 慶」。在「國慶」之前一個月,我就從報上得知,為了保證今年「國慶」大典的順利進行, 當局居然調動了幾十萬軍警在北京周圍設立了幾道防線,對進京車輛和人員都要進行仔細的 檢查。後來我又從報上得知,成都在「國慶」期間也要佈置20萬安保人員來保證「國慶」期 間的社會穩定。稍後我又從身邊一些人那裡瞭解到,「國慶」前夕,遂寧各級政府和各個單 位都召開了維穩會議,明確宣佈確保「國慶」期間的穩定是當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由此 可見,當局在今年的「國慶」期間緊張到了何種程度,就算用「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來形 容一點也不過分。那麼當局為什麼會如此緊張呢?原來當局害怕有敵對勢力對北京的「國慶」 大典和各個地方的慶祝活動進行破壞。所謂敵對勢力,在長期受官方媒體影響的老百姓看來, 主要是指新疆和西藏的民族分離勢力。去年的「3.14」事件和今年的「7.5」事件發生後, 中國的老百姓終於親身感受到了目前的中國並不平靜,稍有見識的人也能從中看出目前中國 的民族問題是多麼的嚴重。藏族人和新疆人為什麼會對我們漢族人充滿仇恨?為什麼他們要 砸我們漢族人的商店?這一切是如何產生的?誰應當對此負責?這個問題應當如何解決?我 們真的應該對這些問題好好反思和檢討了,否則類似事件繼續演變下去,真的有可能是我們 中華民族之大不幸。 不過在中共當局看來,敵對勢力還不止新疆和西藏的民族分離勢力,在他們的眼中,我 們這些長期以來質疑他們的制度和政策的人也包括在敵對勢力裡面。儘管我們一以貫之地反 對暴力,主張和平、理性、非暴力,但他們卻不想看到在全國一統的盛世假像下有我們這些 人發出雜音。因此我從網上看到,在這個「國慶」之前,我的一些朋友如王德邦、張輝、莫 之許等人都被「送」出北京,而胡石根等人則被監控在某個固定場所,甚至在我們四川這種 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我的朋友陳雲飛、枉成明也在國慶前夕莫名「失蹤」。這些人真的有這 麼危險嗎?不,對當局來說他們最多有點討厭。以我對他們的瞭解,他們也會和我一樣對這 個慶典不感興趣,但他們決不會做破壞這個慶典的任何事情。所以我認為當局今年真的緊張 得太過頭了,難道他們對自己的統治真的已經沒有了信心?除此之外,當局對那些訪民、冤 民也好像也害怕得要命。從網上得知,在「國慶」之前,在北京的所有訪民、冤民都被清理 出了北京,重慶有個叫鐘聲牛的冤民是幾次大搜查的倖存者,但在「國慶」前夕也未能逃脫 地毯式的搜查而被押回到了重慶。當局為什麼對這些訪民、冤民這麼害怕呢?難道他們對當 局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嗎?如果有,這一切又是誰造成的呢? 為什麼他們的問題總是得不到解決?為什麼他們的怨氣沒有地方可以發洩?如果他們的 存在破壞了社會的和諧,為什麼當局不像消滅貧困那樣去消滅他們呢?他們是當今中國社會 的最底層民眾,近幾年來胡、溫常做出關心民生的誠懇姿態,為什麼不去關心一下這些真正 需要關心的人呢?當初胡耀邦平反冤假錯案,一舉獲得了人民的擁護,今天的執政者為什麼 不下決心解決這些訪民、冤民的困難呢?如果他們的問題一直像現在這樣拖延下去,我真的 很擔心未來的中國即使經濟繁榮了也未必能保證社會的穩定。 清場之後,隆重的盛典終於開始了。一個月來,當局的主流媒體一直在鋪天蓋地地炒作 今年「國慶」的閱兵式,普通老百姓的胃口確實被吊了起來,但一些有獨立思想的人卻對此 沒有什麼興趣。我的許多朋友在這一天並沒有看閱兵式,但我的承受能力較強,我還是耐著 性子從頭到尾看完了整個閱兵式,然而我並沒有看到任何新奇的東西。對上了一定年紀的人 來說,這樣的閱兵式我們看得實在太多了,它們與中國以前的閱兵式沒有什麼兩樣,也與前 蘇聯、朝鮮、古巴等國家的閱兵式大同小異,無非就是整齊劃一而已。但我們不要小瞧了這 種整齊劃一,它正是共產主義體制的最重要特徵。消除雜音,消滅個性,這當然是統治者的 願望,但是對於我們公民而言,這卻意味著不幸和災難。與中國這種整齊劃一的閱兵式相比 較,我更喜歡西方國家那種輕鬆自然的閱兵式。閱兵式完了之後,緊接著就是群眾遊行,我 本以為群眾遊行可能會相對自由歡快一些,但我還是只看到了整齊劃一,我從中看到了當局 組織編導的明顯痕跡,我看不出這些群眾表演有任何自發性。1984年,北大學生在「國慶」 大遊行中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標語,這確實表達了當時全國人民的心聲,但是現在我們卻 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情景出現了。二千多年前,孟子就教導統治者要與民同樂,但是在這個60 年大慶的日子裡,我們只看到了統治者自得其樂。群眾表演完了之後,我又看到天安門廣場 上的所有群眾都一起湧向天安門城樓,並向城樓上的最高統治者高喊「萬歲!萬歲!萬萬 歲!」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群眾發自內心的呼喊,而是當局有意組織編導的節目。我馬上想起 了「文化大革命」中毛澤東接見紅衛兵的一幕,也想起了那些封建專制者接受朝拜的情景。 我不知道當局為什麼要安排這樣一場演出,它不僅讓我感到肉麻,而且讓我感到憤怒,於是 我立即關掉了電視機。 除了北京的盛大慶典之外,各個地方也舉行了許多慶祝活動,我們遂寧就舉辦了文藝表 演和燃放煙花的活動。在「國慶」前幾天,遂寧城內就掛滿和貼滿了五星紅旗,因此從表面 上看,今年的「國慶」確實很有節日的氣氛,這在以前的「國慶」中並不多見。但是後來我 才發現這一切都是政府的行為。在政府的組織安排下,遂寧的所有出租車都在相同的位置貼 上了國旗,許多商店也被強制要求在門口懸掛紅旗。然而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節日氛圍很快 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針刺」事件一掃而光,紅旗還在飄揚,但人民卻陷入了慌亂之中。 「7.5」事件之後不久,新疆出現了「針刺」事件,生活在新疆的漢人肯定對恐怖事件有了 親身的感受。我原以為這種事件離我們這些生活在內地的人很遠,沒想到這樣的事件很快就 在我們身邊發生。「國慶」前夕,遂寧的許多人都在傳說遂寧出現了「針刺」事件,以我的 閱歷我當然不會輕信,也不會傳播,更不會感到恐怖,但一般老百姓卻很聽信這樣的傳說, 於是全城很快就變得人心惶惶。雖然遂寧當局有關部門在電視上盡力澄清著謠言,但人們根 本就不相信,於是一幕幕悲劇就在我們身邊發生了。10月1日下午,遂寧市南小區有一個人 被當成「打針的」遭到幾百群眾的毆打,至今不知其死活。10月2日晚上十點多,遂寧市三 清街又有兩個人被當成「打針的」並被成百上千的群眾打死打傷。10月3日上午,遂寧市小 東街又有一個人被當成「打針的」並被群眾追逐著打倒在血泊之中。後來遂寧市公安局經過 調查發現這些被打死的人都不是「打針的」,有的是因為吵架,有的是因為偷東西,只是因 為有人指責他們是「打針的」,他們就被憤怒的群眾打死打傷了,他們在當時根本就沒有辯 解的機會。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知道了什麼是恐怖,真正感受到了無序和暴民的可怕。因此 在整個「國慶」期間,我嚴禁我的女兒外出,我不是害怕那些「打針的」,而是害怕那些受 恐慌情緒支配的民眾。遂寧本來是一個寧靜的小城,沒想到在這個「國慶」它卻露出了猙獰 的面目。中國普通老百姓明辨是非的能力和法制意識是如此的差,我對中國未來的前途感到 莫名的害怕。中國政府經常說「穩定是壓倒一切的任務」,看來他們的擔心也有一些道理, 但我不贊成他們靠政治高壓來維護社會的穩定,因為這樣的穩定只是一種假像。如果人民的 情緒得不到有序的釋放,有朝一日他們就會像「5.12」地震一樣吞噬一切。今年的「國慶」 確實與往年的「國慶」很不一樣,我感覺到了今年的「國慶」很恐怖。 現在,我只希望這個「國慶」早點過去,讓我們的生活早一些回歸常態,不要過分的緊 張,也不要任何恐怖。我本來就不想欣賞什麼盛典,也不願看到表演者的過分歡呼,更不想 看到強制性的千篇一律,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幻,並不代表我們擁有幸福美好的生活。我只願 與家人過一種平靜的、安全的、有體面的生活,只希望我們的人民能夠早一日發自內心地為 祖國祝福。 (寫於2009年10月8日四川遂寧「百盛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