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十二)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只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65 汽車在蜿蜒的黃泥路上蹣跚向前慢慢行進,像醉酒的人樣,全然不顧前面深一腳淺一腳 是坑是窪,眼前的車轍像是一道道望不到頭的傷痕,我們的車碾過,在舊傷痕上留下新傷痕。 後邊的車碾過我們留下的傷痕又留下更新的傷痕,一直延續到沒有路的地方——大部隊所在 的一所小學門前。我們落戶的村子在山崗下面的「沖」裡,東西只能卸下人工轉運。 沒有報紙上宣傳的貧下中農熱烈歡迎五七戰士的場面,十幾個眼神木訥呆滯的村民,七 手八腳抬起家雜,在孩子們的前簇後擁中,穿過林間小路,很快到了我的新「家」。 說是「村」,其實只有兩戶人家,從山頂上望去,冷清的月光裡兩座聯在一起的各自圍 成「井」字型的低矮的土屋,房後幾棵高高的布著烏鴉巢的大樹,房前小斜坡下去是兩家的 場院,再往前是一汪閃著亮光的池塘。 房東是小隊會計,算是農村中的中上人家,兩扇開的大門上,貼著兩幅毛主席像,周圍 簇擁著葵花向陽和大大的「忠」字。 推開門看到一個小小的天井,四周房簷滴下的雨水,能全數收入此方方正正的十幾平方 米左右的「井」裡。面向天井的正房和左右廂房門上,和大門同樣貼著毛主席像「忠」字和 葵花向陽。我們住的是他家的西廂房。他家6口人,夫妻倆兩個孩子和孩子的爺爺奶奶。 走進堂屋,一片煙霧,火塘散發著暖流。一截大樹根在陰燃,閃著星星點點忽明忽暗的 光。藉著手電筒的光亮我看到,神壇上一個足足有兩尺高的大「忠」字和密密麻麻的小「忠」 字組成的虔誠之「心」,供祭在毛主席像下。桌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紅寶書」。一家6口人4 個不識字,紅寶書每人兩套還要多。房東不好意思地說:都是發的獎品。 老爺爺縮手縮腳的站起來連連說:快坐下,「響」火——至今我也不知道xiang是哪一 個字。 老奶奶和房東大嫂,熱情地端來兩碗水潑蛋,說: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要你們來,我們 請都請不到你們這樣的貴客。 幾天來精神上巨大的落差——從城市到落戶山村,從國家技術幹部變成農民。我們疲憊 憔悴,面對美味,無意下箸,婉言謝絕道:我們實在吃不下去。 她誤認為我們客氣,說道:都是一家人,年輕輕的哪有吃不下幾個雞蛋的道理。 細想起來,幾天來卻沒有好好吃什麼東西,心堵的很,仍然一點口味沒有,我們遞給了 爺爺和小孩子,他們幾口就吃光了。 托運的家雜全都被稻草繩捆綁得密密匝匝,天黑了,我們沒再動它。我從一隻隨身帶的 大塑料桶裡拿出一隻嶄新的煤油燈,向房東討了點煤油,丈夫輕輕拈動手柄一團亮光燃起, 房東兒子興奮地高聲喊道:伯伯的燈真亮啊! 房東推開了我們「新」家的兩扇木門。一股牛糞味迎面撲來,正對房門是新壘的灶台, 這是我們的廚房兼起居室,右邊半牆草蓆隔開,裡邊是我們的臥室。左邊一堵土牆相隔是牛 欄,土牆上有一扇簡陋的門,門縫隙處傳來牛吃草的聲音,毛澤東「守」在門外,注視著我 們。 房東抱來一捆稻草,我們把它鋪在臥房地上,打開行李睡下了。 小屋四處漏風,很冷,小屋沒有窗戶,白天一定很黑。屋頂上的兩片「亮瓦」是用來透 光的。躺在稻草上,月亮透過屋頂的「亮瓦」一覽無餘的注視著我們,憐我何堪。 潛意識告訴我:中國不會永遠不需要知識,但是,這下鄉後的第一個夜,我們不敢想那 一天什麼時候能到來。這畢竟還是我們蟄居山鄉的第一晚,歷史變故對歷史只不過是瞬間, 對當事人則可能是一生一世,插隊的路望不到盡頭啊。 我們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丈夫歎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鄉下人能活人,我們也能活人。 從今天起忘卻過去的一切,我們從此是農民。 清晨第一件事——水,洗臉漱口燒點開水喝,水在哪裡。 「井在什麼地方?」我問房東女兒——一個14歲的小姑娘。 「甚?」她迷惑不解的反問我。 「取水的水井,我們想挑擔水。」丈夫細心比劃著指著水桶說。 「沒井,我們吃堰塘裡的水。」她帶我們到水塘邊,指著東西兩邊兩條伸進池中的跳板 說:這邊是吃水,那邊洗衣服。 這是一個沒有活水來源的池塘,秋冬少雨,池壁泥呼呼一圈圈一層層盤旋向池底,四周 是樹枝搓搓的雜木荊棘,水面上浮著碎雜弋草,我遲疑一下,手裡的水勺猶豫了一會,沒有 舀水,問「這水能吃嗎?」 「能吃,我們都吃這水,我長這麼大,沒吃過別的什麼水。」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說。 隔壁的大嫂端著滿滿一盆衣物,走上另一個跳板,高聲對我們喊道:五七同「得」(志) ——那兒的老鄉捲舌音很好聽——挑水嗎?這水甜著呢。 邊說邊把衣物放入池中,掄起木棒槌連連敲打起來,肥皂泡飛濺在跳板的水面,漸漸向 我們這裡漂浮過來。 我咬牙狠心對自己說:別人能吃,我們也能吃,舀滿兩桶,丈夫歪歪斜斜地往回挑。 我跟在後面,忽然我看見小姑娘蹲在路旁草地裡嘔吐,便走過去俯身輕拍她的背,想問 問她有什麼不適,話還沒有出口,只見一團團的蛔蟲從她嘴裡吐出,我驚呆了,如果不是親 眼所見,打死我也不相信。嚇得我們再渴再累也決不喝一口生水。 66 我們四戶人家分了一塊自留地,說是解決我們吃菜問題。我們漫不經心沒有精力和技術 去伺弄它。都生在城市長在城市,不要說自己種菜,就連別人怎樣種菜也很少看見過。更何 況繁重的體力活壓得喘不過來氣來,每天收工身體像散了架般的疼。反正還有幾文工資可拿, 過一天算一天,先買菜吃,等到沒工資可領時,再說吧。 起好菜畦,討來菜籽撒上後,我們再沒過問它了。我們的自留地基本上是荒蕪一片,幾 棵菜稀稀拉拉。看到的人都說:可惜呀,浪費了這塊地。也有人不滿地說:錢燒的,有一天 沒了皇糧,看他們還能這樣。 貧下中農自留地的一畦畦蔬菜,一襲墨綠,油汪汪的。他們把對土地的渴望全部傾注在 小小的一方自留地上,他們自嘲伺弄自留地是搞「私」學,卻又樂此不疲。每天上午、下午 收工的那一瞬間,木訥,有氣無力的人們像剎那間吃了興奮劑,高喊著「搞私去啊。」奔向 各自的自留地。 農民對自留地和集體大田的親疏之經渭分明,令丈夫吃驚。他的生活和社會關係圈子在 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他只是通過意識形態的宣傳瞭解農民,而我國的輿論一律的意識形態 宣傳,無不把農民描繪成精神高尚、戰天斗地、關心集體大公無私的聖人,是知識分子接受 再教育的老師。但是,現實生活中,這樣的農民幾乎看不到。 我有一半的社會關係在農村。至少知道農民不是報紙上粉飾的那樣,但這並不妨礙我自 幼尊重農民,同情農民。「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至少知道農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社會主義江山也是千百萬農民流血打下來的,而社會主義實行的「二元論」制度對農民卻是 那麼無情、不公平。 記得1955年中國農村掀起農村合作化社會主義高潮。我農村的表舅家土改分得的土地還 沒悟熟,就統統歸了集體,只留下一小塊種蔬菜的叫做「自留地」的土地。由初級社到高級 社,不僅土地連牲畜和農具都入社了,貧苦農民分得土地的喜悅和生產力解放激發起來的紅 火日子隨之冷卻,每年春天,表舅都送來的青豌豆吃不到了,農民已失去了小農經濟獨得其 樂的田園生活,幹部們積極性高漲,頤指氣使權利更大了,甚至田里種什麼都由他們說了算。 表舅家是佃農,解放前承包了城裡的一家地主的幾十畝土地,表舅四兄弟種耕細作,收 成豐厚。東家——表舅始終這樣稱呼那個地主——最多在秋後來一趟,所有農事概不過問。 約定的分配方案,表舅們很滿意,更令他們欣慰的是超額的部分,他們拿一半。表舅一直懷 念那些日子,說:全家勤快些,多勞就能多得。 合作化後,表舅彷彿失去了精神寄托,鬱鬱寡歡,懶懶散散。每次進城來我家,不再是 步履匆匆,興高采烈地報告年成好,收成豐,添了豬崽、羊羔……而是沉悶地一袋煙接一袋 的悶抽表舅把他對土地的深情全寄托在那塊巴掌大的自留地上,像繡花一樣耕作著,這塊占 他原有土地5%的自留地的收成能與歸於集體的那95%土地的收入抗衡,成了他全家生活的頂 樑柱。 1958年8月毛澤東發出「人民公社好」的號召,中共中央通過了「關於在農村建立人民 公社化的決議。」自留地作為資本主義的尾巴被割掉,隨後是三年大饑荒,表舅在大饑荒中 餓死。 恐怖的餓死人數字驚震中共中央,大饑荒籠罩全國。1960年底中共中央發出《關於農村 人民公社化當前政策》的緊急指示:允許農民經營少量的自留地和小規模的家庭副業。數千 萬農民的非正常死亡換來了能減輕飢餓和死亡的「自留地」。 自留地重歸農民,令農民得以喘息,也鑄就了共和國主席劉少奇的必死之路——自留地、 自留出、自由市場加上生產隊內部實行的小包工——「三自一包」,成了劉少奇的最大罪狀。 中共路線鬥爭連連,文革中什麼第一回合,第三回合,什麼第九次,第十次,神乎其神 天花亂墜。其實,在百姓心目中能稱得起路線的,只有劉少奇,他有鮮明的政治路線、利國 利民的政治路線。人民將永遠懷念他,歷史將永遠銘記他。 自留地是毛澤東的一塊心病,想到它「經常地每日每時每刻自發地和大量地產生著資本 主義和資產階級,」就必然要時時加以限制,一心一意要除掉它。 這不,1964年老百姓日子剛好過一點,毛澤東又指示全國學大寨。陳永貴的大寨生產隊 取消自留地、記政治公分的創舉正投毛澤東所好,毛澤東大為賞識,才會使目不識丁的陳永 貴成了國家重臣,官至宰相級。農民寶貝得如自己兒女般的自留地,又面臨再次被奪走的局 面。 67 春天靜悄悄地走來,滿目翠綠鵝黃,油菜花金燦燦,沿梯田一層層連成一片,由高向低 延伸鋪展,場院邊桃紅柳綠,那棵蒼穹多筋的老桑樹冒出一叢叢嫩芽。槐花結蕾,一串連一 串,不經意間一個早晨,潔白的花朵自由的綻開,瀰漫著沁人心扉的芳香,迎著醉人的春風 擺動著,青青的、紫紫的、靜靜的。 不再有悲涼恐懼,不再為每日必寫的坦白交代揪心,遠離是非。有的是新奇、怡然。雖 然身負難以承受之重的體力勞動,移步全身劇痛,但是,被損害、被侮辱枯萎了的人格在巨 痛中得以重萌新綠,令我欣慰。閉眼盡情吸一口山村清新的空氣,甜絲絲的,我盡情享受著 些許自由任我揮霍的奢侈,享受著暫離階級鬥爭狗似的喧囂、撕咬後的一灣寧靜。夕陽晚照 下的炊煙,月光如水清輝下悠然而至的夢境,像綠茸茸的小草修茸著我支離破的心的原野。 房東奶奶在房前屋後的空地上點播了一叢叢瓜、豆,秧苗長勢喜人,綠油油,人見人愛, 忍不住呵護之情,從它身邊走過會停下腳步,靜靜地觀看著它。它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伸出 細細的佈滿毛緘的手臂,拉著老奶奶精心架起的瓜架,長高長大。一個個毛緘緘的瓜的雛形 從根部的枝杈上生起。 我欣喜地告訴奶奶:長出瓜來了。 奶奶說:瓜秧上的第一個瓜要摘去,才會坐更多的果。 她忙著施肥澆水,像照看自己的孩子一樣。沒幾天它們竟然爬上房的後牆,一節節枝杈 上掛著燈籠似的黃花,有公,有母,母花後連著一條細細的絲瓜。 「再過幾天,就可以吃了」奶奶眉開眼笑地對我說。 集中學習「農業學大寨」,我們離開幾天,很晚回到家,老奶奶沒睡給我們開的門,幾 天不見,奶奶竟像變了個人似的:瘦骨嶙峋的身子,如枯枝上的殘葉,瑟瑟抖動,她佝僂著 腰,半瞇縫著眼,惶惑驚駭的眼神望著我們問:「五七同志,你們是毛主席派來的人對吧? 你們能告訴我,房前屋後的地空著也是空著,怎麼就不允許栽幾棵豆,種幾窩瓜呢?」 我問:「怎麼了?奶奶。」 「都給扯掉了,可惜那些瓜,都快長成了」,老奶奶滿眼淚水哽咽地說。 我飛快衝出大門,慘淡的月光下,那苗,那秧,那瓜,橫七豎八全成了白晃晃的枯枝。 是誰,竟對這綠意欲滴的精靈們下得了手啊!我憤怒地問天問地。 丈夫把我拉回屋裡,說:「你糊塗了,這幾天學習上級指示,不是明確地說:房前屋後 的苗,不是二棵豆,二窩瓜的問題,是要社會主義還是要資本主義的問題,不用上」綱「上」 線「,它們本來就在」綱「上」線「上。社會主義的草好過資本主義的苗啊!你千萬不要感 情用事,再惹禍上身。」 聽了丈夫的一席話,我才記起幾天的學習我根本就沒有認真聽那些歪理,我在心中憤憤 地說:折騰吧,折騰到國家要氣數盡了,最終還是要回到劉少奇的「三自一包」路線上來。 老奶奶病了,房東告訴我們,無大礙,過幾天就會好的。我想過幾天就逢半個月一次的 休息日,我們去公社商店買點東西再去看她。我們忙著出工,收工後還要提著石灰桶到處刷 標語:「農業學大寨」。我們刷的最大的一副標語字有一人高,幾里路外都能看見。村民們 說,可惜了這些石灰,…… 誰知生命薄如蟬翼,死亡的帷幕隨時會降臨。我們還沒來得及去看望老奶奶,老奶奶竟 說「走」就「走」了。聽到了老奶奶去世的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想可能是 那些綠色的精靈帶走了奶奶,也可能是奶奶不能割捨,隨他們而去,從此房前屋後的雜草瘋 長,遮蓋了小路,草穗每每抽擊著我的雙手,彷彿像我示威:到底是社會主義的「草」啊! 多麼偉大瘋狂。 68 夏天來臨。稻子黃了,金澄澄的谷穗沉甸甸的低著頭,隨風飄逸、輕搖,像含羞的鄰家 女兒輕甩辮梢。 天,陽光萬縷,熱浪撲鼻。些許香,些許醉,地,一片燦爛。 我們新買了鐮刀,丈夫蹲在天井裡,把兩把鐮刀磨得賊亮,他得意地用大拇指試了試鐮 刀的鋒芒。我一聲急呼:當心。 我們早改了城裡吃早點的習慣,變早點為正餐,滿滿兩大碗冒著熱氣的飯,就著鹹菜吃 得精光。「雙槍」時期,「搶收」搶種,拚力氣,不吃飽是拼不下來的。 我們學著農民們的樣子,一手薅著稻稈,一手拿著鐮刀,從右到左一把一把割過去,我 邊數著一二三四……,他們刷刷幾下,一抱垂著頭的稻子便擁在懷中,我們艱難地幾棵幾棵 地割著,彎腰幾十次才完成從右到左,才能向前挪動一小步。每向前跨一部,不知要彎下多 少次的腰,不一會兒,我們便被甩在後面。我的腰直不起來了,乾脆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挪著 腳步割,我面前幾壟稻成了長長的尾巴。抬頭看社員們都走在前面,我們面前的稻子在灼熱 的陽光照射下,金光扎眼,像是無邊的火海,我瞇眼張大嘴喘著氣,用胳膊強支撐著膝蓋吃 力的伸直腰,又彎腰下去。腰痛的厲害,彎也難受,直也難受。 「雙季稻」又曰「革命稻」,「爭氣稻」。農民們十分反感。收割——耕田——灌水、 平地——插秧。太緊張,太勞累。一分一秒地搶時間,大家出工不出力,只能說是磨時間, 他們說「雙搶」如同上刀山。幾乎所有的農民都反對雙季稻,但是,他們沒有自主權,上面 壓下來說:只有地、官、反、壞、右和帝、修、反才反對種雙季稻,要貧下中農們爭口氣, 「種好雙季稻,氣死帝修反。」 我們對農事渾渾沌沌,弄不明白農民為什麼要反對,便說:「一塊地種兩季總比單季好 吧,能多打糧啊。」 房東大嫂說:單季稻可收800斤,加上雙季稻一起頂多1000斤,多收200斤,要兩倍的種 子,肥料,人工,春天插秧,穿著棉襖還渾身發抖,三伏天「雙槍」腳伸進水裡燙得火燒火 燎。時令不饒人,弄不好插下的秧苗就不灌漿了,秋後只能收一把不能派用場的稻草。 我和丈夫到底年輕,宮大姐和老護士長都是60多歲的人了,也像我們一樣,每天泥裡水 裡滾爬。毛澤東所說的「老弱病殘除外」,也是有階級性的,一旦被劃入「另類」,就變成 「再老也不算老,」「有病去勞動能治病」。她們已是頤養天年老祖母輩份的年紀,為了能 改造好,回到城裡的家,拚命掙扎著幹活,甚至拒絕我們的幫助。一次我們出工要過一個獨 木橋,她們倆硬是顫顫微微從橋上爬過去的,花白的頭髮遮不住滿臉汗珠,過了橋衣衫都濕 透了,那情景叫人忍不著落淚。 其實,誰能回去,誰不能回去,誰先回去,誰後回去,在決定我們來農村名單時,就定 好了,根本不取決於你勞動的好壞。當權的政工幹部官場積極分子們,打著知識分子接受貧 下中農再教育的旗幟,排除異己,從未相信過貧下中農能教育知識分子。誰能回誰不能回全 憑他們一句話。 往往是這片稻田剛收完,馬上放水平地,我們便去秧田拔秧苗,接著又要插秧,每天晚 上一二點回家,扒口泡飯,倒頭便睡。凌晨四點就要起床上工,只能咬緊牙拾掇起散了架的 身子骨,披上汗水浸透風乾的衣服簡直是套上刑具一樣。 稻芒針似的刺在皮膚上,全身刺喳喳的,紅紅的,癢得鑽心,一抓就痛得要命,不抓又 癢得難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要命的是我和丈夫都戴著眼鏡,上面太陽曬,下面水中 煮,汗水肆無忌憚地流進眼睛,迷糊了視線,雙手沾滿泥漿,別人能用衣袖一抹了之,我卻 不能,實在挺不過去,泥手在褲子上抹一把,取下眼鏡,用衣袖擦一把汗,一天下來,眼鏡 上,臉上,衣服上都是泥痕。 毛澤東號召走五七道路,知識分子和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但是, 我們看到的貧下中農沒有一個人買帳,他們認為我們這些城裡人爭他們的口糧,從心眼裡不 歡迎。甚至有點調侃不恭地說:五七同志,你們是幹部,我們是泥腿子,老百姓,只有你們 教育我們,我們哪敢教育你們啊! 事實上,他們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農村土地資源有限,一下來了這麼多外鄉人分享他 們有限的資源,將心比心,攤到誰頭上都會這樣想。 農民怠工、偷盜集體財物已不是個別現象,「大隊幹部摟,小隊幹部偷,農民不偷白不 偷」。 農民與農村幹部鬥智鬥勇鬥法,妙手連連。大家都在千方百計地追求個人利益最大 化,從上到下誰也沒把集體利益放在心上。 隊長吆喝半天,上工了啦上工啦。人們才三三兩兩的懶洋洋地走出家口,到了地頭,又 坐在那兒東家長李家短的聊開了。 隊長喊著:「該幹活啦,要聊天回家聊去」十幾個人邊說邊笑有一鋤沒一鋤地幹起來, 一塊稀稀拉棉花地,竟有不少人鋤掉苗留下草。 我說:「活不是給地主老財干的,是給自己幹的。這樣幹不是害自己嗎?」 他們紛紛說:「給地主幹活我知道自己拿多少,如今幹活我不知有我多少,人家偷懶, 我不偷懶不是我吃虧了嗎?」 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會以一指頭和十個指頭的關係來解釋這一現象,套句時髦的政 治警語——不能「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一葉障目誇大落後面。 事實是,我親眼見到的貧下中農,對農業學大寨反感,對大鍋飯反感,他們幾乎異口同 聲地說:希望分田到戶。土地從1955年合作化,經過初級社、人民公社、早就歸集體連成片, 如今的年輕人是第三代了,他們仍清楚地知道他們家的地在哪裡,都盼著有一天土地再分還 他們,幾乎沒有見到過一個報紙上宣傳的那樣純潔高尚的貧下中農。 我們第六生產隊的隊長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是農民眼中的「幹部」,幹部幹部先干一 步,「雙搶」中上面壓指標,下面磨洋工,他都累得昏倒在水田,他要安排農活,帶頭多幹, 監督大伙干,還要按上面的要求幹些傷天害理的事——譬如攪人家的「私」字。他也是憑工 分吃飯,我們常到他家開會。那個家用一貧如洗四個字概括再貼切不過了,一張破桌,三條 長凳,一條還缺了一隻腿。兩張鋪著稻草的不規則木板和磚頭搭起的床,兩隻朱紅油漆木箱 和一架除了鈴不響全身都響的自行車,是全家最值錢的東西。大女兒已能掙工分,兒子正念 小學,小女兒半邊臉遭火燒傷、殘疾——大人出工,把孩子鎖在家中,不幸跌入取暖的火塘。 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半個臉全是傷疤,叫人心痛。 農村裡政治學習抓得很緊,參不參加政治學習是考核的重要標準。晚上,小隊裡五戶人 家加上五七戰士4戶人家十幾口人擠在隊長的家裡,孩子們奔來跑去,婦女們擠坐在灶前稻 草坑裡,手裡納著鞋底,嘮著家常。男人們用報紙捲著大炮煙,抽著,隊長高聲照本宣科念 著大塊頭的文章,不肖下面聽還是不聽,念完了,人就散去,誰也不知學的是什麼。 有時我們會留下來和隊長聊上幾句,他總是唉聲歎氣地說:這隊長的活沒法干。我們知 道他與怠工和佔小便宜的社員的衝突越來越多,管了得罪下面,不管上面怪罪,再好的性子 也會被消磨殆盡。 接觸瞭解到農村的真實一面,我對「農業學大寨」產生懷疑,我不明白,為什麼社員們 總是與上面的精神從心裡牴觸。農業政策得不到農民的贊同,八億農民怠工,中國這樣繼續 死撐下去,會是什麼樣子,想想我都害怕。更令我不安的是,我是來改造世界觀的,來接受 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怎麼懷疑老師呢?怎麼就走向了反向,反向改造了世界觀。我理不清頭 緒。 農村發生的一切,讓我真真切切感受到毛澤東要消滅的「私」字——追求個人利益最大 化——是人的本能。資本主義對農民的吸引力是不可阻擋的這一理念已在我頭腦中扎根,我 想就算執政者強藉權力,障百川之東下硬拔掉農民的「私」字,只能一時不能永遠,而且要 付出沉重的代價。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