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十一)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祇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61 在日子最難挨的時候,一天凌晨5點多鐘,父親風塵僕僕來到我家。他的突然出現,我 很吃驚——驚喜,又害怕。我雙手扶著他的臂膀淚奪眶而出,我想說:爸爸,我們幾年沒見 面了,你好嗎?說出來的竟是:你來幹什麼呀?爸爸沒有在意我這句有悖情理的話,他老淚 漣漣拉著我的手說:兒啊,我怕今生見不到你了啊……那哀傷顫抖的聲音涵滿對上蒼的無奈 乞求,像刀子深深戳進我心,我撲在父親懷中痛哭…… 父親老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佈滿蒼桑,昏黃的眼底泛著一層淚水,我們四目對相, 再也沒說話,祇是長久地流淚哽咽。 丈夫對我使了個眼色,指指手錶。我知道早請示時間就要到了,我們忙著安排父親吃點 東西,安置他睡下。 「怎麼辦,我擔心,他們知道後,會不會把父親拖出去鬥。」出門後丈夫悄悄地問我。 「走一步,算一步,聽天由命吧。」我強忍著淚輕聲回答。此時此刻我真是害怕呀。 父親不是右派又是右派——確切地說是不在冊右派,是一個頂著右派分子帽子改造了20 年的不是右派、又甘心按右派改正——以便全家返城——的右派。 這一切是1978年後,我從在縣委組織部工作的同學那裡得知的。而在這之前,文革當中, 我單位那些不干人事的人事政工幹部不止一次去我老家調查,早就知道我父親不是右派,我 不但沒得到告知,反而在批鬥我的會上,多次聽到他們張口閉口罵:「你的狗父某某某,你 的狗夫某某某」。 父親是醫生,1957年罹難前,是縣城聯合醫院的院長,這個醫院是1955年公私合營合作 化時在我家診所的基礎上聯合其他行醫人員成立的。 父親罹難是因為一首順口溜,順口溜來自民間,是我的一位親戚講他們鄉的王鄉長強征 糧食致使農民餓肚子。我的父親在鳴放中轉述了農民們的順口溜:「驢兒驢兒你別昂,死了 去告王鄉長。」王鄉長是黨員,統購統銷是共產黨的政策。父親被屈打成招,簽字畫押承認 攻擊統購統銷,順口溜被改成「死了去告共產黨」記入父親的罪狀。 父親被劃成極右分子。經受不起拷打,關押期間曾喝煤油自殺被發現,母親懷抱一歲的 小弟,拉著兩個年齡分別3歲、7歲的大弟,一字排開,跪在看管人員面前,求他們關照,防 止父親再次走絕路。 父親的右派問題上報到上面,未得到批准。原因可能是父親的同學相助,父親的同學王 達夫時任信陽地委書記,早年他倆師從著名教育家任芝銘先生,後經任老先生舉薦,兩人共 赴延安,途中父親因病返回。父親自始至終支持革命工作,出錢出力,叔父因幫助八路軍籌 集糧物,被國民黨地方武裝抓走,生死不明。 父親的檔案裡沒有定為右派,但是當時亂抓右派,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連15歲剛從初 級衛校畢業的小護士都成了右派,父親院長的位置早有人覬覦,有人更願將錯就錯,連父親 也蒙在鼓裡,年幼的我們更不知曉。 文革中,我家房屋被強行拆除,果樹菜園被剷平,風雪中父親和小弟拖著一輛平板車, 步行幾十里把家安在下放地的農村牲口房裡。 所有這些父親都瞞著我,他一生信仰共產主義,崇拜毛澤東,他教育我們沒有共產黨就 沒有新中國。他把自己的厄運歸咎於犯了小人,閉口不提自己遭遇的不公,深怕給我們留下 陰影,影響我們進步。有著中國儒家文人氣質的天真的父親飽經患難,對國家的忠誠對領袖 的膜拜,那麼出人意料之外,又那麼順理成章。 1987年父親病逝,經他的手治癒的病人一撥又一撥的從鄉下趕來我家弔唁。鄉下農民不 到病入膏肓是不去看醫生的,父親治癒了他們的病痛,他們感激父親、四方傳頌著父親的醫 術醫德。直到父親臨終,一個用板車拖來求醫的病人還等在門前,她哭著說;老天爺啊,咋 就不能叫老先生晚走幾天啊。 反右運動砸爛了兒時就懸掛在家裡的金匾,金匾上斗大的四個金字『醫精如佗』已化成 民心民意永遠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我憋屈一世的父親,安息吧。 為了父親的安全,我們把他關在屋裡,不准他出門,大小便都在屋裡,我給他倒。筒子 樓的十幾平方米的一間房,靠東窗是我們的大床,父親的單人床安放在西邊進門處,深夜父 親的輕聲歎息令我心碎,白天父親在大床和小床之間的那一小塊地面上不停地走著,不敢邁 出房門一步。好在我家在樓的末端,無人過往,幾家近鄰忠厚本份,父親沒有被當權者發現。 幾天後,父親要回去,我們買了晚間車票準備親自送他去火車站。誰知成行那晚,批判會遲 遲不收場,我不能按時回家,父親望穿欲眼等到不能再等,隨丈夫去了火車站。 好不容易等到批判會結束,我沒回家徑直跑步奔向三層樓車站, 乘十路汽車在司門口 上大橋,調4路電車趕到火車站,我高聲呼喊爸爸,正在進站的父親,見我趕來喜出望外, 老淚縱橫,擺擺手示意我不要送了。 望著父親禹禹遠去的蒼老身影,我心如刀絞。我哭著手指胸口對丈夫說:幾天裡父親在 我這裡竟連陽光都不能享有,我這裡痛啊! 第二天上班,看到人們一堆堆竊竊私語,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規劃室陸工程師自 殺了。吊死在江邊小山上的涼亭裡,模樣慘不忍睹。 我第一時間想起1966年夏天勞改時,院長馮帶著我們一起修的那條通往小山涼亭的小路, 如果不修路,陸工的步履會受阻,如果沒有路,他腳下的雜草瓦礫也許會延遲他走向死神的 時間,羈絆他邁向黃泉的腳步…… 他瘦瘦的身影,雅儒白淨的面龐,浮現在我的眼前,聽說他被列入「另冊」與文化名人 袁曉園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淵源。 一個官場積極分子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的所見。我不忍聽下去,痛惜地插嘴:「怎麼沒 有看管好他呢?」他瞪我一眼說:「他要自絕於人民,怎麼能怪別人。」 是的,他是自己「殺」自己的自殺,怎麼能怪別人,但是,好好的一個人能自殺嗎?人 死的太多了,人心也變得粗糙了,除了親人,很少有人再為死者扼腕唏噓,文革的悲劇本來 都是獨角戲,除了受害人,找不到誰是害人之人,沒有人為死去的人承擔責任。 源於厚重浩瀚的中國封建文化之海、和現代迷信之山的日曠持久的中國「文革」,像一 條惡浪蕩漾川流不息的河流承載著過去,突出著現代,把血腥野蠻推向了極至。 「他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這聲音分明是從衣著得體,舉手投足溢滿正統之氣的政 工幹部口中吐出,我卻分明感到那聲音像是野獸一樣的嚎叫。我心裡永遠不能接受這種被時 政倡導的判斷事物的邏輯,但是面對一次又一次鮮血和死亡,祇能一次次承受警魂掠魄的膽 寒、恐懼,我不敢哭,更不能說一個不字。因為逼人自殺的是以國家權力為後盾的軍代表工 宣隊行之的政府行為。 「自絕於人民」是比宗教法庭還要可怕的、對失去自由、在精神暴力逼迫下產生原罪感 而絕望的人實施的以人民的名義進行的死亡判決,而且,這個判決在個體生命自己對自己執 行殺戮後並沒有了斷。以「畏罪自殺」的罪名對死人的批鬥才是「人民審判法庭」最拿手最 得意的絕活。「人民審判法庭」的教義是階級鬥爭,執行者不是三教九流,國民黨殘渣餘孽, 而是當紅的以政工幹部官場積極分子為主體的正統權力階層。要不為什麼胡耀幫平反冤假錯 案,最大的阻力會來自各級組織部門。 也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惺惺惜惺惺,幾天後我偷偷地沿著那條小路走上小山,放 眼望去滾滾的長江浩浩蕩蕩,混混濁濁。我轉身走進涼亭,抬頭仰望不知是哪根畫梁承接過 一個雅儒文人因絕望而托付的生命。這卑微的生命曾經卑微的存在過掙扎過,終於帶著原罪 給他的傷害決然自裁,其苦其悲,何勘憐。 一陣顫慄,空氣異常空闊寂寥,看著廊柱上一個緩緩向上爬去的小蟲,我倏然淚下,同 為生命,我們遠不如能自由自在、迎風接露活著的昆蟲啊。此時此刻,他的妻子孩子,還有 那個致他遭厄運的友人袁曉圓女士在哪裡,在想什麼? 血紅的夕陽,紅頭漲臉,張著血盆大口注視著我,帶著幾分猙獰、幾分得意。我不敢久 留,匆匆對著亡靈魂歸處說聲:陸工,一路走好,轉身飛快奔下小山。 62 火車嘶啞尖刻地「嗚…」「嗚…」長叫了幾聲,身後揚起白煙,轟隆轟隆離了站。轉眼 跨過長江大橋,滑出市區,跌入幽暗青蘭的夜中。車輪光當光當有節奏地敲擊著鐵軌,列車 攜來的冷風從簡陋車廂縫縫隙隙中鑽了進來,撲在身上,衣服彷彿成了擺設,渾身就像濕透 了似的徹骨地冷。 昏暗的車燈下,人們被感傷、憂懼、寒冷和對未來的未知緊緊匝匝地圍裹著,目光呆滯 茫然失神不語,綴著「抽隊落戶光榮」「五七戰士光榮」紅紙條的紅紙花七零八落飄灑一地。 這是一列「插隊落戶幹部」專列,1971年元旦剛過,離春節還祇有十幾天,我們被勒令 必須立刻離開城市去農村和貧下中農一起過節。 目的地是鄂西丘陵地區的大小村莊。 2000多人被下掉城市戶口按軍事建制編成連排班。歡送我們的人高呼著「向五七戰士致 敬,」『向五七戰士學習』,給我們戴上大紅花。送我們插隊落戶一輩子——走毛主席指引 的「五七」道路。 拖兒帶女、有病有殘、有老有少舉家遷徙。幾乎每個家庭的頂樑柱都是剛剛從「非人」 變成人的人。「戴帽」的和「掛」著的人,是沒有資格成為「五七」戰士的,軍代表工宣隊 這樣說,政工幹部官場積極分子們也這樣說。所以,批鬥三年下不了地的我,一夜之間得 「解放」,成了光榮的「五七」戰士。我真得好好謝謝他們了。 「五七指示」是1966年5月7日毛澤東給林彪的一封信中描繪的理想社會藍圖:「一所大 學校。」 「學政治、學軍事、學文化,又能從事農副業生產」 「要批判資產階級。」 「工人也這樣、農民也這樣、商業服務業黨政機關工作人員,凡是有條件的也要這樣 做。」 毛澤東一生的夢想是在中國建立一個沒有剝削壓迫人人平等的大同社會,從1918年起, 他就進行了試驗,在岳麓山設立工讀同志會,實行財產公有,共同勞動,平均分配,辦公共 育兒院、公共學校、公共食堂……但是,很快這個夢想被現實擊碎了。 到大躍進年代辦「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工農商學兵一體,農林牧副漁一起上,吃飯 不要錢,辦公共食堂,養老院、幼兒園、組織軍事化,生活集體化……毛澤東驚呼:「看來, 共產主義在我國的實現已經不是什麼遙遠將來的事情了」,結果是民生雕敝全國餓死4000多 萬人。 一直到「文革」時期的「五七指示」,毛澤東烏托邦空想社會主義情結,越結越緊, 「大躍進」失敗沒有得以實現的空想一直沒有放棄。如果說1959年廬山會議反右傾是其維護 其空想社會主義的初啼,那麼文化大革命中的「五七指示」,則是其以強權政治、階級鬥爭, 消滅差別,實現其「全體人民拿起錘子能做工、拿起鋤頭能種田、拿起槍桿子能打敵人、拿 起筆桿子能寫文章批判資產階級」亦工亦農亦軍亦商社會大同的夢想再現。 毛澤東他老人家夢想是美麗的,報紙、廣播、講台上也在冠冕堂皇地歌頌著偉大的五七 道路:是「繼續革命的加油站」:「培養無產階級革命接班人的大熔爐」:「亦工亦農亦軍 的毛澤東思想大學校」。 毋庸諱言,勞動是光榮的,毛澤東臆想中的五七道路是崇高聖潔的。但是,現實是什麼 樣?現實是配當無產階級事業接班人的人既不進「熔爐」、也不 「加油」,而是忙著給那 些長年被他們揪著不放的「非人」變回成人,下掉戶口,戴上紅花,敲鑼打鼓夾道歡送去農 村——走毛主席的「五七」道路。 「五七」道路已是當權者用來排除異己,變相勞改知識分子的手段。五七干校經政治油 彩人為的塗抹,已變得面目全非,甚至顛倒。當現實反證了說教者的荒謬和欺騙,掛在我們 胸前的紅花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樣,人人心知肚明是什麼貨色。 63 昏暗的車燈因夜深又熄滅了幾盞,車廂更加混沌一片。 我靠在丈夫身邊,注視著眼前零亂的行李,混沌的人們,像是在夢中。十幾年寒窗苦讀 和多年技術崗位上歷練,我們是資深技術人員,要我們一輩子扎根農村,究竟是為什麼? 我長舒一口氣,想把週身的寒冷驅趕出去,卻感到更冷。 車窗外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窗上,我消瘦憔悴落寞的臉看著我自己。很久很久沒有面對 鏡子了,當一個人被剝奪了自尊,形象的變醜,便不放在心上,不在意了。面對專橫、攜帶 著毀人自信的強大能量的「政治」,除了恐懼,你不能還手,無力還手。氣質再軒昂、知識 再淵博,經歷了比匕首入心更銳利慘烈的直插心肺的靈魂虐殺後,也會變得委頓、戰戰兢兢。 我眼前的這40多位戰友,占設計院在冊人數的十分之一強,除了老班長和年過60歲的 「老護士長」和「宮大姐」,幾乎清一色工程技術人員。多畢業於名牌大學,擔當過重大設 計項目。他們愛國,國不愛他們;不是敵人,被當作敵人又「煎」又「煮」又「炸」多年。 曾經的氣宇軒昂、縱橫捭闔消失殆盡,祇留下身不由己的退縮、戰竟,連靈魂也匍匐蜷曲了。 天漸漸亮了,透過車窗我看到樹葉枯黃一片閃過,河流、村莊,寥寥無垠的田野,迎面 而來又倏然飄去。霜打過的田野佈滿滄桑了無生氣。 丈夫的頭斜靠在我的肩上,他睡著了。我靜靜地看著他,一動不動怕弄醒他。他更加消 瘦了,從1968年清理階級隊伍,3年多生不如死的煉獄般的日子裡,沒有丈夫的呵護,再堅 強十倍的我也過不了這個坎。他一次次從批鬥會現場把我扶回家,不能行走就背回家,一次 次用自行車推著我去醫院,又求爹爹告奶奶借醫院病房裡的車子推我回家——為了我能躺下 減輕痛苦。所幸,他家庭出身好,受到工宣隊中幾個老工人的保護,他的頂頭上司做夢都想 把他再次打成反革命,沒能得逞。 插隊落戶命令落到我頭上,他冷靜地分析後對我說:他們不會放過你,我隨你一起走。 我考慮到我一人去,他留下可保著兩個孩子的城市戶口,保著一份工資,全家才能活下去, 堅決不同意他跟著我一起下農村。 我以為他身上肩負著的國家重點項目會保著他,軍代表工宣隊不會置國家利益不顧吧。 沒想到,他們竟做得那麼絕。除了搞政治、其他什麼都不行的官場積極分子硬逼我丈夫交出 所有的資料,還是心虛怕承擔不起技術責任,逼他交出更多的東西,丈夫用手指著腦袋說: 都在這裡,你敢割掉拿去嗎? 見來硬的行不通,當權者換了副面孔說:「走五七道路插隊落戶是毛主席的號召,不是 一陣子是一輩子的事,你的那些東西自己留著也沒用了,留給年輕的同志還可做貢獻。將來 也許你能在生產隊當個會計、民辦教師什麼的……」 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國家科委二等獎獲得者,身負當務之急的重點項目,竟被消掉戶 口,去當一輩子農民,這個國家是不是瘋了。 我想毛澤東就是再輕視知識,要改造知識分子,他也決不會同意這麼荒唐的主意。但是, 這種荒唐和比這更荒唐的事比比皆是。 我心中泛起一絲絲憐憫愧疚:毛澤東太難了。他的五七指示被他的那幫不干人事的「人 事」幹部,不幹正事的「政工」幹部踐踏得不成樣子,不能全怪他老人家啊! 丈夫正直技術業務爐火純青的壯年,卻受我連累從此要與鋤頭鐮刀相伴餘生。我痛苦地 閉上眼睛,淚水盈滿眼眶,我不敢叫它流出來,押送我們的「鷹犬」就在不遠處。我感到揪 心裂肺般的痛,我知道我的心在流血。 64 火車噴著白煙停穩在目的地荊門車站,趴在那裡不動了。拖兒帶女的人們紛紛走下車, 3號車廂踏步上,一個看似行動不便的女同志,坐在車廂地板上,手撐著踏板慢慢往下移, 「幹什麼,幹什麼,你這是有意給五七指示摸黑還是怎麼?」一押送者厲聲訓道。 「毛主席說老弱癡殘者除外!」我聽道身後有人有意喊了聲。 押送者回頭尋找,那人早消失在人群裡了。就是找到又怎麼樣,他說的是毛主席語錄。 「還真有不怕死的」,有人對那位路見不平敢於直言的人讚歎道。更多的人一聲不響, 匆匆走向站外。 一輛輛卡車裝滿人晃晃悠悠地啟動,人左歪右倒驚呼連連。車輪沿著黃土路消失在茫茫 塵埃中,就像一片片星星點點的碎紙片,隨風飄落,了無痕跡,沉入茫茫山野,消失了。 年輕一些的同志被要求留下把行李傢俱卸下火車,裝上汽車。丈夫留下來,我跟著他也 留下來了。忙到太陽要下山才忙完。 看到遠處水池邊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小木塊,丈夫對我說:「我們家的櫃子一隻腳壞了, 我拾來墊櫃子正好。」 丈夫走過去,正彎腰,看見汽車司機大搖大擺地上了我們那輛汽車。對我高喊:「快上 車」。 他飛快地扒上車,伸手拉我,任我怎麼努力也扒不上那高高的車廂板。汽車轟轟響著啟 動了,我轉身跨上了汽車駕駛室的踏板上,手扒著車窗緊緊不放。 這幾十里的路難道我就這樣吊在外面嗎?丈夫在車尾喊:「司機,請停車,我和這個女 同志換換位置」。 「你是什麼人,幹什麼扒車?」 「我是這車東西的主人,下放幹部。」 「你進來吧,我在外邊站一會就到了。」司機邊上的一位好心人說。 原來他是順路搭車的,我擠進駕駛室,那位好心人手拉車門站在我原來站的地方,我感 激地對他說聲謝謝。 「你們的人不早就拉走了嗎,怎麼把你一個女同志落下了?」 我沒有回答,淚水盈滿眼眶。我是可以隨大隊人馬乘車早點走。但是,我不能離開丈夫, 我要幫幫他。 我們這個班40多人,分到6個生產小隊的20多戶人家。 丈夫是副班長,班長是位老同志,共產黨員,解放前高中畢業參加革命工作。因在學校 集體加入過三青團,1966年楸斗院長馮,把他作為馮包屁的壞人楸出來。清理階級隊伍又清 到他頭上,他的品學兼優、擔任著共青團書記的讀高中的兒子精神崩潰瘋了,他也差不多崩 潰了。奇怪的是原北京院的一個同樣是參加三青團的人,10年文革毫髮未損,一直是官場積 極分子,書記劉曾為此感慨萬分,但是有什麼用,人家背靠的是有勢力的政工幹部。老班長 的妻子不是我們單位的人,沒有跟著來,他孤身一人來農村也夠可憐了。丈夫叫他帶著隊伍 先走,自己留下來安排行李。 和我們家一起分配到第六小隊的4戶人家,一戶三個人中兩人年過半百,一人年近80歲; 一戶男丁走路一拐一拐,女人有病;一戶兩個女單身一人年過60弱不禁風,一人正浸沉在與 男友生死別離的悲痛中沒緩過來——要她插隊落戶的目的就是要拆散他們;還有一戶是一位 50多歲的肺部有毛病的孤老太婆。 我不幫丈夫就沒人能幫他了,我們像一群被驅趕的羔羊,像一把草芥被拋甩這荒涼的山 野,從下火車那刻起,不,從交出住房鑰匙那刻起,我就寸步不離開丈夫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