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感冒不發燒 熊 焱 本文為作者所著的《從六四到伊拉克戰場:熊焱牧師日記》一書之前言和序,該書已於 六四前夕在香港由夏菲爾出版公司出版。——編者 前言 我在大學裡混了15年,到目前才弄出一半小小的冊子來,論出書,已經是貽笑大方;尤 其當我倘佯於各大圖書館和書店時,見到裡面的好書,再來看自己的這本小冊子,覺得自己 簡直可以加入騙子們的行列了。但是書已經出來了,出版者花了一番功夫,讀者也破費不少, 還要賠上幾個寶貴的夜晚,不免讓我有些歉意。在這個信息時代,彼此溝通是最珍貴的事情, 我也要借此機會作出努力,向讀者們溝通一番。 這本書的寫作背景很奇特,是在炮火連天的伊拉克,以每天一文的形式,5個月內匆匆 寫成。我記得有的是站在大太陽底下等集合時寫成,有的是在凌晨時分為躲敵人炮火站在掩 護體裡寫成,有些是坐在吉普車上就著膝蓋上的頭盔寫成,即使是坐在辦公室裡,我也已習 慣於就著膝蓋寫作。 這些文章除去幾篇猛抄大神學家柏路易的書以外,其餘都是我摸著腦袋從記憶的倉庫裡 取出,因此,自創了許多不合現代漢語規範的熊焱式詞彙,如「將軍感冒不發燒」等等。 更為糟糕的是,由於我當時完全是在一個講英語用英語的環境,周圍一個中國人也沒有, 又是每天一文,因此文章中有許多處用了英文語句和詞彙,當時是順著思路飛速寫下,沒想 到如今要修改起來,著實不易,祇好照原樣出版,譬如文中多次有Motor pool(停車場), OTV(防彈衣),FARP(前線加油站)等,為此可能雖增加寫作的可信度,卻損了書的形象。 這5個月的文章,出書時刪去了幾萬字,卻一句未增添。刪去的我當時自以為正是精華, 現在想起來也不見得,祇不過是一些在戰場環境裡不得不有的一些幽默,一些想入非非,一 些自高自大,或者即興之筆的牢騷,並非是本書的中心思想所必須。讓我吃驚的是刪去的那 幾萬字,也可構成一個整體,若是將來單獨刊出一冊,連我自己都會拍爛大腿。而現在刪去 這些倒反而有利於本書的中心主題。 這本書雖然是以每日一文的形式寫出,但絕不是記流水賬。每篇文章都有一個中心主題。 我試圖以當時當地的見聞起筆,描繪一番軍事生活的場景,然後在那個基礎上寫出自己的所 感所思所想,並上升到一個符合聖經真理的思想,以此與讀者分享交通。模式雖然好,但多 了也就會令人生厭,故其中我也夾了一些「打金庸屁股」之類的文章。還有幾篇純粹屬於學 生課堂上的文章,而我30幾篇講道稿,因為純粹是英文,一篇也沒有收錄。 我去伊拉克前,曾有一些朋友建議我寫一本書,尤其寫一本能夠賣大錢的暢銷書,因為 畢竟我們當時處在世界新聞的中心,那裡發生的事情每天都出現在美國及世界各大媒體上。 要寫這樣的暢銷書,就得有相當的技巧,要把握讀者的心理,掌握市場的趨向,並要有勢力 在後面合力推動,可能還要抓住某些題材。做這樣的事情其實不難,要寫一個什麼石破天驚 的東西比寫平淡的東西容易得多,我是多年以後才明白這一點的。 這本書我沒有寫將軍運籌帷幄的事,也沒有寫戰略戰術,因為這些稍大的主題,都是那 些蠻偉大的人去寫,而且圖書館裡有許多精美之作。我是以一個在大學堂裡混了十幾年的、 戴眼鏡的知識分子,而又真正以軍人身份出沒於戰場這樣一種雙重身份,同時又以一個既對 軍事生活有濃厚興趣,又領受了神的恩典的人去寫這本書的。我從小愛好軍事文藝作品、電 影、電視,對軍事生活有一種想入非非,在經過幾十年的讀書學習以後,終於有一個機會體 驗軍事生活,上戰場,因此我內心隱秘的動機是想真正明白這想入非非的生活和真實的生活 有多大的差距,而架起這橋樑的又是什麼東西。 寫作是深度的精神活動,通過每天不間斷的寫作,我已開始明白了一點點,那就是在現 實生活、文藝生活之外還有一個更高的精神生活,正是那個更高的精神生活架起了雖看不見 卻是真實的橋樑。如果用神學的話講,可以這樣說,因著上帝的恩典,我們雖生活在短暫之 中,同時也生活在永恆之中;雖生活在破碎的世界,同時也生活在完美的天國;雖是流血流 汗,心裡卻歡喜快樂。 末了,我懇請讀者多些耐心,在我按日期排列的文章中,其實儲存著許多軍事生活和寫 作生活的密碼。故我強烈要求我的出版者按日期排列我所寫的文章,若是打破這個時間次序, 文章的價值便要大打折扣。拜託了。 願上帝的恩惠和慈愛與讀者們同在,誠心所願。阿門! 2006年6月16日美國陸軍第一軍司令部 西雅圖 將軍感冒不發燒(代序) ——神偉大恩典的見證 將軍感冒不發燒,這既不是一句軍事術語,也不是一句醫學術語,甚至可能與日常生活 的常識也稍有不同,完全是作者本人多年前杜撰出來的一句話。自從杜撰出來以後,此句 「將軍感冒不發燒」就在我人生的許多重大場合時時冒出來:時而作為幽默以舒乖戾,時而 作為激勵以增鬥志,時而作為自嘲以緩正襟危坐。奇怪的是,有時似乎又與事實相符,成為 一個事實,令我不得其解。現在不僅要把此句寫成文章,還要把它作為全書的標題,把幾百 篇出征伊拉克寫的心血之作統統貫在「將軍感冒不發燒」的名下,看來必須對讀者有一個仔 細一點的交待,以寫明此話到底在作者的心中有何含義。 這句話與我的人生經歷有很大的關係。1992年6月,我來到美國,到美國最難的莫說是 生存,語言的壓力極大。我當年已經20好幾,論學英文已是大齡青年,雖然以前也馬馬虎虎 學過多年,那完全是不得要領的學法。由於我的個性強,哪裡困難就攻哪裡,為將來的夢想, 我決心學好英文,以致踏上美國的前4年,我的心思意念完全在學好英文這件事上。最大的 決定乃是於1994年2月2日走進美國陸軍 (US Army),以一個28、9歲的書生與18、9歲的牛 高馬大的美國青年一同接受世界上最恐怖最嚴格而又最激動人心的軍事訓練(Basic Training),由書生變成軍人。這個過程連今天想來都有點匪夷所思。 我先在德州一空軍基地語言學校受訓4個月(也是軍事訓練),接著在南卡Fort Jackson世界上最大的軍訓基地受訓兩個月(Basic Training),然後到印第安納州 Fort Benjamin Harrison受訓兩個月,共8個月軍訓(一般美國士兵祇要受訓4個月左右),真是 把我練得暗無天日,又增益其所不能。然後我被分配到華盛頓州西雅圖附近第一軍第22人事 營( I Corps, 22nd PSB)。 軍訓結束,緊張的生活似乎可以緩解,但我的情況稍有特殊。我來自中國,那時的年輕 人尚不能擁有自己的汽車,故過了18歲不知多少年尚沒有駕駛執照;當時又住在離軍營四英 裡遠處的公寓裡,每天必須趕6:30的集合和長跑,我祇好搭早班公共汽車趕去。公共汽車 不會以我為中心,要我服從它的時間表。第二班為5:40,對我太晚,軍隊又不能遲到一分 鐘。最早的一班是5:05分,於是我必須每天4:50起床去趕第一班車,月月如此。直到有一 天,一位基督徒戰友知道我的情況,主動提出每天早晨來接我,那樣,我可以多睡凌晨最美 妙的一小時。這位弟兄戰友,我們已經失去聯繫多年,但我永遠記得他叫Edwards.最難為他 的是他與我並不順路,他住在離軍營一英里遠處,要先來我處接我,再去軍營,每天為接我 必須少睡凌晨天亮時美妙的半小時,直到我1995年8月31日從軍中退役,他也去了德國服役。 我那時的主要心思意念還在學英文上,雖然已經受洗信主,每次去教會的目的還是以學 英文、聽英文為主,敬拜上帝還是第二位。但那位基督徒戰友的行為,是大大影響了我。神 奇妙無比,他既直接在人心中動工,改變人心,也藉著基督徒美好的見證影響人。 1995年8月,我決定退役,又決定從大學一年級從頭念起。太太立筠見我決心大,又很 辛勞,提出她可以參軍4年,幫助我讀完大學。神給她的恩典也很奇異,她以大齡參軍,訓 練結束竟成優秀軍人,而她們全排祇有兩人而已。不過我經常嘲笑她,她是有備而去,在家 中先練了半年,而我則是貿然前往。 退役後,我就在西雅圖附近住下來,選讀英美文專業。記得上學的第一天,我買了一輛 自行車,趕去華盛頓州皮爾遜學院報到註冊。來此處上大學的大都是17、8歲,剛高中畢業 的人,旁邊還有一所小學和幼兒園。我推著自行車,背上背著書包,走在花花綠綠的幼兒、 青少年中間。當時的我已有30,13年前就進過大學,還讀到北京大學法律系研究生。據說, (有時也自認為)還小有點名氣,走在他們中間報到註冊,上大學一年級的課程,而周圍無 一人認識我,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杜撰了一句自嘲的話:「熊將軍混跡於兒童之間。」耐心的 讀者可不要誤會,那時我已從軍中退役,尚未加入後備役,完全是一介平民,不受任何紀律 約束,說點出格的話完全不受追究。因為我曾寫過一篇小文「將軍來視察」,在一個平民書 生的口裡「將軍」一詞就像地窖裡的爛紅薯一樣,不值一錢;若在軍隊裡,將軍就大得不得 了了。所以此話「熊將軍混跡於兒童之間」純粹是當時的自嘲。但我真的要表達的乃是將近 10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杜撰這句話的時間、地點、場合、情景,而那句本文重點要論的 「將軍感冒不發燒」卻記不清杜撰的具體時間了,但場景還是記得十分清楚的。 我在8個月的艱苦軍訓中,一天病也沒生過。原來人在重大壓力下有兩種可能,要麼垮 下來承擔不起,要麼越壓越硬。軍訓結束後,我在第一軍又服役了11個月,記得有好幾次一 到週末就感冒了,嗓子疼,流鼻涕,全身肌肉疼,有時還咳嗽,絕對感冒的症狀;可每次量 體溫,總是正常,高燒總是沒有。有好幾次眼看自己挺不住了,一咬牙又把感冒壓回去了; 有好幾次感冒到要發燒的程度了,一過週末,到了星期一,又恢復原狀,把感冒全部消滅在 發高燒之前。因為人若發高燒,必全身無力,連神仙也會說先臥床休息幾天吧,如果高燒到 一定程度,說不定還會帶來其他重病,至少會損傷肌體。 這樣的經歷多了以後,尤其是每到星期一穿上大皮靴、軍裝,天亮前跨出家門去軍營時, 就有一種把困難壓在腳下的快感,「將軍感冒不發燒」,就是在那種情景下杜撰出來的。此 話一出,就經常在我口中轉來轉去,慢慢有了其獨立發展的意義。有許多次,我用它來增加 幽默,有許多次用它來增加鬥志,又有許多次用它來表達更模糊而寬廣的思緒。的確,這句 話還有一些其它的含義。 其實身體上的軟弱無力、感冒的症狀,咬咬牙還可以對付過去,就是發高燒,以現代醫 藥水準,3、5天也就會消褪;可是人生還有許多重大場合,掙扎、搏鬥、誘惑,衝突、危機 等等卻是要咬緊更多的牙才可以過去,有時甚至過不去;當體內的幾股「真氣」互鬥時(參 見拙文「特殊的感覺」)更感覺如此。我杜撰出的這一句「將軍感冒不發燒」一方面真是經 歷多次這樣的處境,同時還是多少次經歷過人生的各個重要關卡的心路歷程的寫照,如去美 國,踏進美國軍營,重返大學校園,修讀神學院,如今又隨軍出征伊拉克。這過程我曾寫詩 見證: 我站在夕陽的肩膀上, 扶著風 趕明天的路程。 沒有月亮的時候, 夜晚與我 舉著星星飛奔, 穿過昨天和黎明。 如今,我不再 被流雲阻擋, 黑夜裡更加雙倍兼程。 時有星星灑落頭上, 像雨點,也像流螢, 叫我想起 石板上 重重疊疊的腳影。 最為有幸的是,因為神偉大的恩典讓我認識聖經的真理,認識人類的救主耶穌基督,讓 我在經歷人生多少坎坷,多少波折,多少掙扎和不眠之夜以後,終於感悟到這人生一切的經 歷和冷暖都是神偉大的恩典在背後,神的大手在托住,就算是掙扎是痛苦,也有神的美意, 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而且這種感悟更是神恩典的一部分。 我知道是神的大愛和恩典滋養我的一生,而我當初杜撰「將軍感冒不發燒」時,祇不過 是一個頑皮的孩子光著屁股在泥沙中遊戲時的杜撰之語,天父才是真正的力量之源,生命之 源和慈愛之源。 神的恩典不僅讓我度過人生的許多重大關卡,還更新我的心思意念。這種更新,讀者可 以在我幾百篇小小的文章中找到清晰的脈絡。故此書標題為「將軍感冒不發燒」,而真正要 說的乃是神偉大恩典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