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主人權發展與台灣民主的挑戰 ——紀念六四20週年 (台灣)曾建元 1989年6月4日凌晨,中國人民解放軍執行戒嚴,向天安門廣場為中心的北京學生運動群 眾展開軍事鎮壓。原為保家衛國護民的軍隊,此刻竟然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統治工具 和戰爭殺人機器,在收視衛星電視實況轉播的全球人民眾目睽睽中,悍然在共和國的首都進 行屠城。當夜,我和所有的台灣人民一樣,都守在電視機前,目擊著橫行的坦克、奔突的民 眾、熊熊的火光,驚訝又隨之悲傷地說不出話來。 中共不惜屠城以鞏固政權 1989年的學運,緣自學生在天安門廣場集體哀悼在1986年安徽合肥學運因「重大政治原 則問題上的失誤」而下台的中國共產黨前總書記胡耀邦的行動。胡耀邦是中共的異數,他富 於人道精神,並且勇於面對問題,高倡思想解放,一心赤忱要挽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後殘 破的中國,但這種改革精神,最終則直抵中共的黨國專制體制,威脅到以鄧小平為核心的皇 權結構。追悼胡耀邦,寓意著人民對於民主改革的期待。關於天安門學運,中華人民共和國 黨政高層內部即曾經就如何處理發生過激烈的爭執,同情學運的中國共產黨總書記趙紫陽表 達了借用民氣追求經濟與政治改革的決心,但國務院總理李鵬和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鄧小平 等則認定學運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動亂,結果趙紫陽走上了胡耀邦相同的命運,他無 力保護學生,還為中共中央政治局所罷黜,此後軟禁終生。20年前,知識份子尚能透過公開 追思胡耀邦,來迂迴表達對專制黨國統治的不滿,15年後,中國大陸的知識份子則連追悼趙 紫陽的權利都受到限制。 中共選擇了權錢交易的發展手段 上海市長兼中共市委書記江澤民受到鄧小平的賞識,被擢拔接替趙紫陽總書記的位子, 後又接任中央軍委主席和國家主席,忠實執行鄧小平經濟反左政治反右的路線,在世界經濟 穩定發展的時代裡,江澤民讓中國大陸成為世界工廠,縱容中共官僚權貴和資本家權錢交易, 不道德地共同搾取中國大陸人民的勞動剩餘價值,政治的專制和經濟的壟斷,乃造就出全球 最富裕的黨國。江澤民和其後為鄧小平隔代指定繼承的胡錦濤,都是六四屠城的勝利者,他 們誇耀中華人民共和國總體的經濟發展,是執行鄧小平路線的直接結果,為了鞏固壟斷其既 得利益,並且攏絡共同分贓和被收買的中產階級、小資產階級,他們抬出鄧小平「穩定壓倒 一切」的遺詔作為政經壟斷下畸型國家發展的統治原則,這使得那些為爭取社會平等正義的 人民的維權行動,因此而倍受到這一社會主義共和國國家意識型態的敵視和歧視。六四之後 的中共當權者們,絲毫不敢讓人們想起,那位曾經坐在他們同樣位置上的前任中共領導人, 趙紫陽,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的提出者,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發展戰略,卻有著在同 樣政治歷練上完全不同的想像。趙紫陽相信,經濟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可以並行不悖, 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走市場經濟與民主法治相結合的道路。我們不否認,中國大陸勞動人民 縱使遭到官商嚴重的剝削,衡諸中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長河,他們仍是相對而言處在 物質生活最為幸福的年代裡,但如果六四屠城不發生,他們可能會是生活在物質與精神、經 濟與政治幸福兼而有之的偉大國家裡受到人人尊重的公民。 六四是兩岸黨國民主競賽的分水嶺 1989年6月4日凌晨的那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裡。我想這應當是我那一代兩岸 大學生們共同的歷史的傷口。北京大學生和市民們在槍口前英勇的抗爭,對我民主信念的影 響一點也不下於台灣民主進步黨。那時的台灣還在動員戡亂,國會仍被一群終身不改選的老 人們盤據,《中華民國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都是充斥著美麗謊言的作文。台灣 的李登輝和大陸的趙紫陽,都是黨國的看門狗。台灣的校園和大陸的校園都一樣受到黨國的 控制、職業學生的布建。那時的台灣根本不是一個民主國家,一個不民主的國家憑什麼要人 民反共?台灣人民和大陸人民的處境有什麼兩樣?可是中國大陸的學生們卻作為社會的代言 人站了出來,點燃他們的青春,並且用理性的思辯,大膽地揭穿政權的謊言,對黨國嗆聲, 要求民主和人權。台灣的學生怎能落於大陸人後? 第二年,1990年3月16日,在台北中正紀念堂廣場上,一場似曾在天安門廣場出現過的 學生運動爆發了,北京臨時學生聯合會的精神在廣場校際會議間復活,台北市民像北京市民 一樣地照顧和保護學生。台北學生要求與李登輝總統對話,姿勢一如北京學生對中共提出的 要求。廣場上樹立的野百合,像是被北京的民主女神高高擎舉。台北的媒體興奮地應用前一 年學習來的技巧捕獵廣場上的每刻動態,並且開始比較起北京的柴玲和台北的范雲。3月17 日凌晨,國軍首都衛戍部隊可能開進廣場的流言不斷,六四凌晨的畫面浮上台灣每個還醒著 人的眼前,包括廣場上的每個人、國軍將領和士兵們、國民黨秘書長李煥、行政院長俞國華 和總統李登輝……。國民黨的黨政高層自覺地意識到台灣不能重蹈大陸的覆轍,在六四幽靈 悲憫地照看下,天祐台灣,李登輝當選第八任總統,對3月學運的4大訴求「解散國民大會、 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訂定政經改革時間表」做出承諾,年底國是會議召開, 決定終止動員戡亂進行修憲,而於1992年底完成為民主奠基的國會全面改選,1993年李登輝 提名之台灣省政府主席連戰經第二屆立法院同意出任行政院長,民主政府成立。台灣自此拉 開了與中國大陸在政治發展的現實與觀念上的差距,邁向一個民主的國家。 六四是一面鏡子,自始警惕著台灣各界對待3月學運的態度。六四微妙地鼓動著台灣朝 野上下決心走向民主,台灣人最後用台灣的民主化來獻祭六四。20年過去了,專制的中國和 民主的台灣,價值的對立、觀念的差異,恰像是兩岸,中間隔閡著台灣海峽般遠遠的鴻溝。 具有中國特色的不民主與無人權 鄧小平的徒眾們用「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說詞,來遮蓋粉飾中國大陸社會的不正 義。他們的民主和人權概念都深具有中國特色,和中國大陸以外的人們所理解的意義乃有所 不同。《世界人權宣言》第二十一條如此地定義「民主」:「人人有直接或通過自由選擇的 代表參與治理本國的權利」:「人民的意志是政府權力的基礎;這一意志應以定期的和真正 的選舉予以表現,而選舉應依據普遍和平等的投票權,並以不記名投票或相當的自由投票程 序進行。」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民主,卻是在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原則下的民主集中制 為其內涵,在選舉的形式上,要求黨員服從黨關於投票的上級決定。因而在黨領導的操控下, 保證了投票結果滿足多數決定的形式,從而賦與了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此一憲法基本原則實踐 的民主正當性。必然伴隨著民主選舉而存在的政黨政治,則在存在黨禁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裡 被扭曲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有限多黨合作制。 現行198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則遲至2004年第四次修憲方才寫入「國家尊重和保 障人權」。民主國家對於人權的保障主要通過獨立的司法體系,對侵害人權的行政行為和法 令規章宣告其違憲違法而無效。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各級司法乃受制於黨國統合控制公安、檢 察和審判三個系統的各級政法委員會。司法獨立必須服從於黨的領導,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司 法獨立,就此而言,那些挑戰黨國公權力公信力的維權行動,根本就不存在勝訴的任何可能。 再者,中華人民共和國對於國際人權法上普遍的人權類別,亦有自己的判斷,作為聯合國安 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雖一方面堅持保障和促進廣大人民的生存權和發展 權至關重要,但另一方面,則迄今尚未敢批准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再 者,由於擔憂人民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的行使可能威脅到政權的安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在 《立法法》第九條規定僅有「犯罪和刑罰、對公民政治權利的剝奪和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 施和處罰、司法制度等事項」必須以法律定之,其他屬於限制公民政治權利的手段,均可以 由行政機關自定行政命令為之。中華人民共和國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都是中共的橡皮圖章,盡 管如此,他們連形式上的關於限制人民基本權利的法規範,都不願完全放手交給人大來制定, 而就算如此,他們還存在著一個違反《立法法》和《行政處罰法》而卻仍在執行中的勞動教 養制度,容任公安機關可以自行決定將人民送往勞動教養所任意拘留和強制勞動,根本視法 律為無物。 主權獨立是台灣防衛性民主的最後保證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人類有史以來,由單一政黨壟斷最多國民財富的專制國家,中共可以 用壟斷的政治權力,動用其所壟斷的經濟資源,去實現一切有利於鞏固其政權與政經特權的 目標。一個理性、和平和友善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為包括全球華人在內的所有人類創造 具大的貢獻,就像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亞洲金融風暴和全球金融風暴當中對於東亞國家和美國 的幫助一樣。但是,一旦中共中央做出了錯誤的決策,在無人可以制衡的情況下,甚至可能 將會如同薩斯疫情一般造成人類的大災難。要讓中國最終成為一個負責任的現代文明大國, 就祇有一個方法──實現中國大陸的民主化,使之成為權力分立、保障人權的立憲主義國家。 台灣是全球最接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主國家,是守護人類民主文明普世價值的最前線, 也是中國民主化的一座燈塔。中華民國在台灣存在一天,中國大陸人民爭取民主人權的希望 便不會被澆熄,中共一黨領導下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國崛起的事業就未能完成。台灣人民必須 意識到自己國家處境的險惡。為了永久維護台灣的民主自由與和平,台灣人民從自利的思考 出發,就應當要支持中國大陸的民主事業,何況是基於人道和民族文化的感情。 當前兩岸關係發展中最令人憂心的,就是中共利用台灣開放、自由的制度,以其所直接 或間接控制的龐大資本對台灣民主所進行的侵蝕。美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今年公 布的《二零零九年世界各國新聞自由度調查報告》(Freedom of the Press 2009),台灣 的新聞自由排名由亞洲第一的寶座跌下,落後於日本,全球排名更從去年的全球第32名大跌 到第43名,這便是一道警訊。政府為了兩岸關係的和諧對新聞自由的干擾,以及媒體為了爭 取中國大陸市場或是來自中國大陸的投資或廣告,對於不利於中共形象的報導自我進行審查, 都會誤導台灣人民對於台灣政治共同體和人民生活世界真實的認識,影響到民主權利的行使。 再者,我們更要提防中共利用台灣的民主多元,對台灣政治社會進行的欺騙和收買。我們沒 有理由不歡迎中共「寄希望於台灣人民」的種種惠台政策,但我們一定要有充分的資訊和智 慧去判斷其間的利弊得失。職是之故,除了堅守台灣的民主自由與人權法治,台灣在發展兩 岸關係的過程中,不能忽略與中國大陸民間社會的交往,那是拆解中共以中華民族主義裹脅 中國大陸人民,同時提供我國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正確認識的所有可能性的所在,是兩岸國家 競爭中,我國能夠永續發展的最後決戰點;台灣還必須真正的國際化,成為民主政治和自由 經濟的世界島,全球與中國大陸利益的均衡點,而在此一基礎上,堅持台灣主權獨立,為台 灣的民主保留國際共同防衛的最後機會。 平反六四是兩岸關係和解的關鍵 「六四不平反,統一不能談」,這是馬英九在國民黨主席任內關於兩岸關係立場的宣告, 也是具有正義感的台灣人面對中共對台統一戰線政治攻勢時應有的嚴正態度。如今馬英九已 貴為中華民國總統,並有意再選國民黨主席。我們要用這句話來檢驗他有關六四的一言一行。 但除此之外,我們還要提醒政府,六四不平反,就表示兩岸有基本的關於人本價值和政治選 擇的衝突,台灣人民就不可能有通過公民投票選擇是否與中國大陸統一的自由意志,因此我 們對兩岸關係的和解也要戒慎恐懼,因為專制的中國不可能容許民主的台灣在其身側映照出 它自身的醜陋。我們不能一味追求虛妄的和解,蒙昧台灣人的道德良知和良能判斷,犧牲掉 台灣得來不易的民主,熄滅大陸人民對於中國民主化的希望。(民國九十八年五月二十七日 於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研究室)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副教授、國立 新竹教育大學人力資源發展研究所兼任副教授、台灣教授協會法政組召集人。本文為作者 2009年6月2日上午民主進步黨國際事務部假台北市台大校友會館主辦之《禁忌與消音:從六 四與圖博人權看當前台灣的民主挑戰》研討會的發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