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十)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祇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58 屋裡很靜,日光燈整流器發出的吱吱聲音把死寂的空氣染得更空曠。「左派大娘」、娘 子軍吃飯去了,外屋監護我的值班人沒一點聲響,喊了一天也累了倦了。忽然,門被推開一 條縫,伸進一個紮著翹翹辮子的小腦袋,怯生生的問:「阿姨,我能進來嗎?」 我向她招招手,她一蹦一跳走進我身邊。 「阿姨,你是壞人嗎?」她忽閃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問道。 「阿姨不是壞人。」我拉著她的手回答。 「那為什麼他們要鬥你?」 「……」我一時語塞,不知怎樣回答這童稚潔白心靈的天問。 「阿姨,我看你不像壞人。」她笑著補充道。眼睛盯著桌上的蘋果。 長期批鬥折磨,身心俱損,經常暈倒,蘋果是丈夫求工宣隊特許托人帶給我的。 我伸手拿一個蘋果正要給她,突然,腐蝕拉攏四字浮現在我眼前…… 就在幾天前,我聽說,那個心地平和、有著超脫政工幹部不可一世浮躁傲氣職業本能、 我有些熟稔的政治處幹事陳,在講用會上揭發批判我拉攏腐蝕她、和這其間她的心路歷程, 深刻檢查被我施放的假像蠱惑喪失階級立場。 我沒有資格參加革命群眾的學習講用活動,我是從監管我的L那裡知道的。L是曬圖室工 人,臉上白白淡淡的麻子、不時架起的二郎腿、曲著蘭花指舉在右耳側抽著香煙、向空中吐 出一串串裊裊白煙的作派,和張口就是一串串「京片子」言語,叫人不敢輕覷這位「京姐 兒」。 和所有文化人較集中的文化單位一樣,文化單位的工人歷來是改造文化人的主力軍,更 何況是在消滅文化的文化大革命中。我記不清什麼事惹怒了她,她衝我罵道:「你是什麼東 西,反黨反社會主義,拉攏腐蝕政工幹部,人家在講用會一層一層剝開了你的畫皮……」 「我沒有腐蝕拉攏過任何人。」第一次聽到拉攏腐蝕別人,還是政工幹部,我爭辯道。 「一條棉褲,不記得了?」她無不得意地望著我。 「什麼棉褲,武漢誰還穿棉褲?」我一頭霧水,茫然地問。 「陳某某的兒子棉褲是你做的吧,罪證人家還保存著呢。」她大聲呵斥道。 我茫然大悟,去年冬天我是給陳某某的兒子做過一條棉褲,這條長不足尺,用我罩棉衣 的舊棉布罩衫做的一條小棉褲,竟成了我拉攏腐蝕政工幹部的罪證…… 我定睛看著小姑娘,下不了決心是否給她蘋果。給她,說不定會當成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上升到反革命分子與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的高度。萬一她稍有不適,追究起來就不是批鬥能 了之的。說不定會引來反革命破壞罪名,等待我的將是牢獄之災。不是我矯情毫無根據的猜 測和臆想,而是臆想中最壞的情況不斷被現實所證明。一條小棉褲會上升到階級鬥爭的腐蝕 和反腐蝕,說這句話的竟是這條小棉褲受益者的母親——一個專職政工幹部,共產黨員。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放下蘋果。 「阿姨……」小姑娘看見我把蘋果放回去,眼中泛起淚花,小臉漲得通紅。 「這蘋果,阿姨不能給你,長大了你會明白的」說這話的時,我真恨自己,是什麼使得 一個成年人為一個蘋果去傷害孩子的童心,這究竟是誰造成的呢?是陳某某嗎?不,我不這 樣認為。 陳某某是1966年秋調入設計院任政工幹事的,因初來乍到,一直是設計院人事糾絡爭鬥 的旁觀者。她的兒子和我的兒子前後出生,相差不過幾個月,同為母親,哺乳室裡免不了聊 聊育兒經家常事。 她氣質不俗,沒有政工幹部的霸氣。可能是自幼家庭條件使然,她不會織毛活,更不會 動針線。廣東人,大冬天的,兒子還穿著單褲,屁股凍得通紅,適逢我的兒子被婆婆接去上 海。我很喜歡她的兒子,推己及人,便連夜縫了一條小棉褲給她兒子。她十分感激地道謝收 下了。 我和她的交往可以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政工幹部身份與平民身份素來有一條無形 的「界」且不說,我和她共同屬生性清高的人,可以說沒有什麼交往。 祇有一次,那是1967年。「6.24」百萬雄師血洗校園之後,路上遇見她。她指著殘垣斷 壁對我說:「我本來是傾向百萬雄師觀點,不贊同造反派觀點,百萬雄師這一仗把我打到造 反派這一邊了」。 我記得,「7.20」之後,中央表態支持武漢造反派,她一次次在會上重申她是如何變成 造反派的。 細想起來,陳某某也有她的難處,1968年形勢突變,工宣隊借清理階級隊伍全面清算造 反觀點的人,來勢兇猛。她是傾向造反派觀點的政工幹部,必須和造反派觀點的書記劉劃清 界線,又揭發不出什麼東西。為了自保,「打」我便成了她的首選。 不就是一條小棉褲嗎,反正我已是虱多不覺癢,再加一條罪狀也無所謂。對她則是解脫 自己、靠攏軍代表工宣隊的好機會,此後她一路走紅,出演樣板戲,聲淚俱下登台大批判…… 很多年後,很多同志,祇要提起她,總是提起「棉褲」的事。我總是說算了,不要提了, 誰都有難處,誰都有違心的時候。一直以來,我從心眼裡不相信,她的作為是她的本意,在 政工幹部中她還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多年來,我為自己剎那向人性的怯弱低頭、傷害了那個小姑娘而揪心至今,我眼前常浮 現她含淚的樣子。她當時5、6歲模樣,可能是家有難,寄居在親戚家,親戚姓楊,是曬圖室 工人。我想借此對她說聲:阿姨向你道歉了。 59 1969年4月,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設計院張燈結綵,鑼鼓宣天 鞭炮齊鳴,每個人都必須學會一首歌:「長江滾滾向東方,葵花朵朵像太陽,滿懷激情通 『九大』,我們放聲齊歌唱」。牛鬼蛇神也要學也要唱,我們心無激情唱得像哭喪似的。 廣播裡傳來:「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同志登上了主席台,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 息。代表們極其熱烈地歡呼,毛主席萬歲,恭祝毛主席萬壽無疆。」 林彪當選為中共中央副主席,接班人的地位被寫入黨章。這顆光芒四射的政治新星閃亮 登場,出盡風頭。 毛澤東如願實現了他一生中兩件大事之一的「文化大革命」的勝利,實現了高舉毛澤東 思想紅旗,實現階級鬥爭的偉大勝利。 全國對毛澤東的瘋狂迷信崇拜達到了頂峰。 「三忠於」——永遠忠於毛主席、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四無限」 ——無限熱愛毛主席、無限信仰毛主席,無限崇從拜毛主席,無限忠於毛主席。 四個念念不忘——念念不忘階級鬥爭,念念不忘無產階級專政,念念不忘突出整治,年 不忘毛澤東思想。 如火如荼的造「神」運動遍佈960萬平方公里的每一角落,升忠字旗、跳忠字舞、掛忠 字扁、立忠字碑;早請示、晚匯報——上班後、下班前、吃飯前、睡覺前人稱五個第一件事。 每日午飯前,是牛鬼蛇神集體恭祝「萬壽無疆」「永遠健康」和「請罪」的時候。 辦公樓前,人流如注,我們幾十個人眾目睽睽之下,低眉順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般縮 成一團,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可以鑽進去,這是一天中最恥辱鬱悶的時候,那種精神上的威懾 虐殺,不親臨其境是體會不出的。 「恭祝」和「請罪」是一個偉大嚴肅虔誠的儀式,每個人雙腳並立,右手擎小紅書—— 毛主席語錄。一式一招一舉一動都有嚴格的程序:舉起紅寶書的上限恰過頭頂——高了說你 心不專,低了說你心不誠。 收起紅寶書的下限,在心臟位置——一顆紅心向著毛主席。 揮舉紅寶書的上下起落頻率,要伴著三呼「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和三呼 「永遠健康,永遠健康,永遠健康」的節拍,音落手到。 經年演練已熟記在心,唯「表情」難過關免不了遭訓斥。表情——三呼「無疆」三呼 「健康」,語言要清澈、語氣要恭順、語調要虔誠,要把忠貞,敬仰揮灑得淋漓酣暢、恰倒 好處。這一要求難學死了,我們這些人,身為「非人」,終日誠惶誠恐,如驚弓之鳥,如何 能把握好虔誠忠貞敬仰之內涵啊! 每次列隊總是站在我的左側的王姓難友有點口吃的毛病,三呼「無疆」三呼「健康」總 是晚半拍,念成:萬~~壽無疆,永~~遠健康,臉憋得通紅。 他的家在安徽農村,少年喪父,聽從母命念高中就娶了媳婦,他的大學同學都還是王老 五光棍一條,他兒子已上小學了,大飢餓年代,他在外地念大學,回家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親 人了。 記得一次,我的女兒不肯好好吃飯,我訓斥她道:再不好好吃飯,就瘦得皮包骨頭了。 他聽到後傷感的對我說:「你知道皮包骨頭是什麼樣子嗎?我見過,皮貼在骨頭上和鬼沒兩 樣,我的兒子就曾餓成這樣,小子命硬挺過來了」。 他聰慧過人,技術業務嫻熟,又樂於助人,要命的是口無遮攔,和另外兩位同事私下議 論三面紅旗——大煉鋼鐵,大躍進,人民公社,議論過農村餓死人的事,被打成反革命小集 團。主犯劉某某被送進牢獄。他作為寬嚴大會上的樣板,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交群眾 專攻。 記得那天他從台上下來,摘掉沉重的打著紅叉的「反革命」照牌子,沒人事似的三步並 兩步趕到食堂,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兩個菜,看管我們的官場積極分子驚呼:不得了,都 戴上「帽子」了,還沒事一樣,真是反動透頂,王八吃稱砣——鐵了心地反革命了。 我曾問過他:你不害怕嗎?他沉沉地回答:「害怕就不給你戴了嗎,怕也沒用,由他們 去折騰吧」。 沒過多久,又宣佈搞掉「帽子」,定性為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帽子」拿在 群眾手裡。 後來又在送他插隊落戶前,宣佈他屬人民內部矛盾,掛上五七戰士的光榮花。 那位被判刑的劉某某,入獄當年就越獄逃跑,在外流浪6年,身為上海交大內燃機專業 畢業的高才生,修修拖拉機什麼的簡直是小菜一碟,他隱姓埋名假裝文盲,把報紙倒著看, 斷絕一切社會關係,不給家中一絲音信,直到「四人幫」倒台那天,他走進流浪地的公安機 關「自首」,才得以回到了工作單位。 其實,我們等人祇不過有著時政不能認同的靈魂——崇尚個性自由,或者說追求個性自 由和獨立思考的權利。知識分子的原罪不就罪在追求個性自由和獨立思考嗎?大多數人或許 不太強烈,或者有意精心削弱扼殺才不致釀成大禍。如果不是階級鬥爭的需要,哪會有那麼 多的反革命? 那個年代,「敵矛」「內矛」成了人們最關注的話題,親友中一旦有人遭難,人們會馬 上驚問:是「敵矛」還是「內矛」。 被毛澤東斷言的「一萬年都會有的」「人民內部矛盾」和他的被林彪次捧為馬列主義的 第三個里程碑的「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一書,留給我們那代人記憶猶新十分灰澀:「它」 的初現是1957年2月,有幸聆聽到「它」的人士,無不被領袖的謙恭朗爽、胸襟博大的人格 魅力傾倒,領袖擲地有聲地告訴人們:「革命勝利,對抗性的階級矛盾消失了,馬列主義論 過的永遠不會消失的社會矛盾變成了非對抗性的人民內部矛盾,祇能用民主的方法去解決」。 大無畏地推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他在講到處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關於百花 齊放、百家爭鳴、長期共存、互相監督,講得深刻動情,寬容,真是一片冰心集思廣益,治 國安邦,下詔求直言,一時間被無數仁人志士譽為是中華民族走向民主富強的福音。 「它」的再現是四個月之後——1957年6月,增加了區別香花和毒草的六條標準,提出 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各派政治力量之間的階級鬥爭,誰勝誰負的問題還需要 很長時間才能解決,這是因為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影響在我國還將長期存在,不 可能在短時間裡根本消滅。如果對這種形勢認識不足或根本不認識,就會犯絕大的錯誤,要 消滅它就要進行思想鬥爭。 剎那間,對抗性的階級矛盾消失之說,變為「階級鬥爭是長期的、曲折的、有時甚至是 很激烈的、誰勝誰負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大量的人民內部矛盾,仁人志士的友善進諫,逆 耳忠言,全成了敵我矛盾,一下子劃成了50多萬右派,毛澤東得意地謙稱此舉是略施「陽 謀」,「引蛇出動」。從此中國開始了向左向左向左……,開始了領袖的意志就是法律,領 袖的惡好就是政策,以思想意識劃階級,定敵我,以群眾運動代替司法手段的黑暗年代。 文化大革命中,林彪鼓吹「它」是馬列主義的第三個里程碑。其實,此時的「它」已由 當初的「陽謀」進而成為階級鬥爭絞肉機的馬達。「牛棚」、『專政隊』、「抄家」、「戴 高帽子」、「掛黑牌子」、「遊街」均能在「它」那裡找到根據。 如果是一個法治國家,實行司法獨立,無罪推定,根本不必花費整個一代人的代價去區 別什麼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搞得國無寧日。 如果是一個人治的國家,無法無天,領袖的意識就是法律,再怎麼區分什麼人民內部矛 盾和敵我矛盾也無濟於事,祇能越分越亂。 就拿牢房和勞動教養這兩個有著嚴格界定的、按規定有著「敵矛」和「內矛」之區別的 概念來說,經「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後,變得面目全非。按說,勞動教養屬最高行 政處分——是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的一種行政處罰形式,應該不同於牢房。但是, 被勞動教養的右派,除了不強制剃光頭,每日零用錢比犯人多一些外,其餘待遇均比犯人差。 犯人有刑期,即便勞動不好,祇要不重新犯罪,到期就能釋放。罹難被勞動教養的右派,什 麼時候改造好了,什麼時候「畢業」,能有改造好的那一天嗎,多少右派教養了十幾二十幾 年還在教養。 毛澤東心中的「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祇是「一個不殺,大部不捉。」他心中的「正 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和強化階級鬥爭是一回事,至少前者是後者的手段。 60 1970年,「一打三反」運動在全國展開,軍代表說對照中央(70)3號文件。我是重點 打擊對象,屬「惡毒攻擊」之列。大會上不止一次的點我的名,氣氛異常恐怖。幾乎所有的 人都不敢和我說話了,知交路遇也形同陌路,面如冰霜,轉身扭頭與我擦肩而過。 我不斷被拖出去批鬥…… 「……什麼是世界,世界就是你生存的社會,你『惡毒攻擊』這個世界還是什麼世界, 簡直不是人過的。就是攻擊社會主義社會不是人過的,何其毒也……」 台正中,批判者手執講稿聲歷腔正吐字如嘰,台邊的我,千夫所指,低頭恭立,台下陣 陣口號此起彼伏。聲聲罵我「罪該萬死」。 我死死盯著腳下水泥地面上的一個巴掌大的「傷疤」,越看越像楊淑英的臉:狹窄的前 額,圓圓胖胖的下巴。我的淚一滴滴落下,滴在她的「臉上」。 我已不敢恨她怨她了,祇想求她良心發現,留我一條活路。此時,身陷囫圇的我,尚不 知她早已一推了之,否定了當年對我揭發舉報。說她從來沒寫過我什麼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材 料,來個一問三不知,可以想像,不遠數千里赴內蒙古外調的政工幹事是何等的尷尬失望。 1966年底給我平反時,政治處權威人士代表黨委給了我明確答覆:這個世界還叫什麼世 界,簡直不是人過的,這句話是寫在夫妻通信中的話,即使證據確鑿,也祇是認識問題不是 政治問題,何況證據不足。是他們當場動手燒掉了這份材料。當時我還沒有平反,是應他們 招喚以戴罪之身走進政治處的,怎麼就變成我要燒的。但是,當初發誓要把我楸出來、一心 要打倒書記劉的支左軍代表小排長左某某根本不理這些,無時無刻不想著靠「它」把我打成 反革命,從而給書記劉多加一條罪狀。打倒書記劉,鋪平他日後擠進設計院的道路。 1968秋至1972秋整整5年,「支左」成了文化大革命左傾路線的實際執行者。林彪統帥 指揮的支左軍人的驕橫,向人們展示了他們的「支左」是加強無產階級專政,是貨真價實的 支「左」。他依靠的骨幹是歷次政治運動中的最堅決的執行「左」傾路線的政工幹部官場積 極分子。僅1970年2月至11月間,10個月裡共挖出「叛徒」「特務」反革命分子184萬名,逮 捕28萬名,殺了數以千計的人——周海鋒《塵封內幕》。大環境如此瘋狂,我的遭遇是必然 的了。 揭發我「罪行」的楊淑英不認帳了。祇能寄希望於逼供信,要我的口供,以造出一個 「反革命」來。 但是,我是共青團員,曾先後擔任團支部組織委員、宣傳委員,從我幾十萬字的日記中 挑不出一絲一毫對時政的任何微詞,從我200多封夫妻友人來往信件中,找不到任何對時政 不滿的言論,我工作努力、熱心助人口碑不錯,就憑偽造的、我給丈夫的信中一句沒頭沒尾 的話,可以「壓出」一個反革命來,實在是太難了。 軍代表發話:不承認就不停地「斗」。於是:組裡斗、室裡斗、院裡鬥。我工作的機關 的批鬥還沒結束,丈夫工作的一室排隊等著鬥我,——那個1966年把我和丈夫往死裡整,遭 到我報復的「死對頭」以百倍的瘋狂再次報復我。如果他們不是打著毛主席清理階級隊伍的 革命旗號,我真想和他拼了,我死你們也別想活。 永恆的運動積極分子們無所不用其極,毛澤東的「清理階級隊伍,一是要抓緊,二是要 注意政策。」「對反革命分子和犯錯誤的人,必須注意政策,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要 重證據重調查研究,嚴禁逼供信」的指示,形同虛設。一次次的面對粗俗、野蠻、辱罵;一 次次的身臨刻薄人、戲耍人、侮辱人的鬥爭會,花樣翻新的折磨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極限,終 於身心崩潰。一次次暈倒。 丈夫背我回家,俯在我身上痛哭。他勸我:認了吧,再掙抗下去我們倆人都活不成了, 難道你看不出,他們是想逼你死啊! 為了能活下去,為了我們一雙兒女,我咬牙認了那封信那句話。我承認我是「反黨反社 會主義分子」、我「攻擊社會主義」、我「罪該萬死」,令所有的人鬆了一口氣——整我的 人可以交代過去了,同情我的人歎我能過「關」了。 但是,居心叵測 的人並不滿足,令 我必須交代出信的來龍去脈,挖出思想根源。那句孤零零的一句話本沒有上下文,我編不出 來龍去脈,更交代不出攻擊社會主義的思想根源,批鬥會又陷入僵局。 「你母親死於三年困難時期,是餓死的吧,想想看你當時……」那個長的人模人樣的政 工幹事溫和地啟發我。 像一股電流襲來,這聲音入雙耳穿心而過傳到腳心,我不由一陣痙攣,心想,這不是在 誘供嗎? 「我母親是1962年秋因病去世的,我家世代家居縣城,是城鎮戶口,吃商品糧。河南」 信陽事件「餓死人發生在1959年冬至1960年春,餓死的多是鄉下農民,你們可以去核查。」 我急切地申辯想解釋清楚一些沒想弄巧成拙,吐出「信陽事件」這個犯忌的詞言。 「不許反革命分子某某某放毒!」 「不許某某某繼續攻擊社會主義!」 一陣狂轟亂炸,女「神行太保」站起來,一巴掌死摁我的頭,我踉蹌欲倒,眼冒金花, 腦子一片空白,頭皮發麻。 我知道我犯了大忌,眼前浮現出已屈死三年的少年小夥伴蔣永開叮嚀過我的話:千萬不 要對任何人提及「信陽事件」。 我後悔極了,也緊張到極點。真該死,我應順著政工幹部的啟示,把母親因病去世說成 是餓死,不就找到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根源了嗎?我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像指出禿子頭上的虱 子樣,抖摟出當局惟恐遮蓋不嚴、動輒以「攻擊」罪論處、令民眾三緘其口、不准言「餓」 的傷疤。 一陣恐懼襲來,我視線模糊思維支離破碎連不成串,眼前的人都突然變得有兩張相似的 面孔,我想說我不行了,卻吐不出一個字。我想逃,我像是飛離了地球,又分明記得祇有兩 條路可逃,一條是死,一條是瘋,我沒有瘋我不會瘋,難道我是死了嗎,我聽不清人們說些 什麼,繼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