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行為藝術家余志堅 (四川)廖亦武 採訪緣起:中共建政以來行為藝術的巔峰之作 1989年5月23日下午,我在千里之外的四川家中,通過電視直播,見識了余志堅、喻東 岳、魯德成,也就是請天安門城樓正中的毛像吃臭雞蛋的湖南3壯士,官方亦稱湖南3歹徒。 這一震驚中外的突發事件,距離同年2月5日在北京舉行的中國現代藝術展才3個多月。 後者是有史以來中國行為藝術最集中的展示,其中有槍擊電話亭,人孵雞蛋,裹白布弔喪, 分發避孕套,等等。藝術家們不斷與警察——現行制度的代表者——發生劇烈衝突,不斷被 毆打、帶離現場、關押,個別的展區還被取締。可行為藝術以及對抗性的副產品,也因此大 面積傳播,受到前衛青年們的狂熱追捧。在當時的長篇隨筆《諸神的墮落》裡,我寫道:行 動藝術在今天,是一個攪拌器,摻和了政治、經濟、文化、權利、民族素質、集體和個人潛 意識的壓抑與釋放等等,有時還涉及到警察和法律。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空前的行動藝術。 江青是其中的重要角色,在她身上,處處顯示出雄性化的革命激情。她搞8億人民8個戲,讓 姑娘和老太太都變成濃眉大眼,切齒咬牙,懷著階級仇民族恨;她用鋼琴伴奏京戲,又把京 戲改編成交響曲。與她關係暖昧的男人都不長鬍子,例如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李玉和、 洪常青,因此她特別憎恨絡腮鬍子周恩來。毛澤東一生中無法無天,就怕這個女扮男裝的江 青。毛、江、周的這種私下的男女三角關係,決定了國家、民族、政黨。那時,8億群眾是3 人行動藝術的道具。接著,我這樣評論89學潮:那些遊行、示威、罷課、請願、靜坐、對話、 口號、絕食、暈倒、救護車、市民和警察,構成了一次極其精彩的悲壯的行動藝術。 依此類推,湖南3壯士砸毛像案,應該是中共建政以來,行為藝術的巔峰之作。其多重 內涵,以及為此付出的慘痛代價,無論過去了多少年,都值得藝術史編纂者們挖掘,值得逃 避政治或熱衷政治的人們反思。 2005年底,我接到一個海外朋友的電子郵件,詢問是否有興趣採訪上述行為藝術的主謀 余志堅?朋友歎息道:姓喻的瘋掉,姓魯的跑掉,就剩這個姓余的還呆在原地,如果你有興 趣,還得抓緊哦。 我連連稱是。轉彎抹角,電話聯繫。終於通過余的姐姐,找到余本人。他老弟在話筒另 一端給我的印象,是爽朗而謹慎,幸好他讀過我的書,溝通沒任何問題。可接著的問題冒出 來,余因為在網絡上發表「反動文章」,又被監視居住!動不了,他說,我要去探望我的瘋 子同黨喻東嶽,他們也不讓。 拖延至6月。由於臭味相投,我和扎根在廣西漓江的韓曉光交往密切。老韓是獨立製片 人,其眼光,其技術,令我擊節稱讚。所以這次出訪,我邀他加盟,記錄全過程。 老韓慨然應諾,並積極籌備。臨行前4天,他還特地設一生日家宴,請我和女友小金。 席間,有他可愛的妻子和孩子作陪。那一刻,自由天堂的陽光貫穿著人間陋室,令浪蕩子老 威唏噓。 非比尋常。我提前數天,就和余志堅敲定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在某地接頭。萬一臨時有 變,就臨時通知。跟著,我換了新電話卡,密囑老韓。再從廣西漓江回成都,探望了一眼老 母。6月9日傍晚,我在成都雙流機場接老韓電話——也是新號碼——這意味著彼此間神不知 鬼不覺的聯絡方式誕生了。 19點20分的班機,抵長沙機場已是滿天繁星。月牙如一朵鬼火。我坐長途大巴去市區, 一路撥老韓的新號碼,卻一直關機。開始還以為他在空中,或誤點了。可後來,我心跳如鼓, 有些沉不住氣了。 老友老張,開車接我吃夜宵,併入住他家。匆匆洗漱畢,進房間,像個不及格的特務, 鑽被窩,憋滿頭大汗,仍堅持不懈撥老韓電話。關機!永遠關機!他媽的,難道落網了? 熬至夜半3點多,我開窗透氣,探頭探腦若干回,如一隻關在囚籠內的禿頭鵝。衝動, 壓抑;壓抑,衝動。我都開門站到客廳了,又夢遊一般退縮。這個自由世界的「海龜老韓」, 勇敢有餘,謀略不足,如果被逮,是在長沙機場,還是在我們事先約定的銀河賓館?我要不 要去一趟? 思緒如雷電裡的風箏,起落不定。我迷糊了大約兩小時,天就亮了。起床出門,橫下心, 赴刑場一般赴約,在途中又撥老韓手機十幾次。關機!關機!我懵了!難道前方是看不見的 陷阱?出租車路過銀河賓館,我直楞楞瞪著,老韓有沒有事,都與這個他曾經下榻的小賓館 有瓜葛,但鬼使神差,我沒有叫停。 7點20分,我在長沙火車站附近的國美電器超市下車。反身漫無目的暴走。約一站路, 我經過民航大酒店,來到銀河賓館外面的馬路,剎步兩分鐘。進去?不,我渾身一激靈,似 乎已提前看見一廖姓傻瓜被四起的國保便衣按翻在地。 我甚至透過重重屋瓦,看見遭受一夜突擊審訊的老韓,在鐵窗背面,弓腰駝背——此時 手機卻突然響了,是余志堅。劈頭就問:還是在某某地點麼?我答是。隨後又改口,不,在 另一地點。 兩個反革命分子在一站路之間,晃蕩了10來分鐘,到底接上頭。老余高出我半個腦袋, 髮型光亮,像混跡舊上海的落魄公子。我們不及握手,就鑽入同一輛出租車,沿筆挺的五一 大道,向市中心疾馳,直逼湘江大橋,桔子洲頭晃眼而過。 老余遞煙,我婉拒;搭話,我心不在焉。老余說,沒料到大名鼎鼎的老威還害羞呢。我 乾笑兩聲。老韓始終如一塊頑石,壓在心頭。 過橋停車。我們在橋左的楓林賓館背後,尋了家臭烘烘的下等茶樓,大呼小叫半晌,披 頭散發的打工妹才露面。80塊1間屋,帶1壺茶。她故意敲竹槓。我立馬答應。她吩咐稍等, 就拉開一黑窟窿的窗簾,叫醒另外3個打工妹,收拾臨時床鋪,排開椅子和茶几,沏水開張。 我們重新關死房門,不留任何出氣孔。由於睡眠太少,兩人都臉色鐵青,老余開玩笑說, 演歹徒的話,就差兩把刀。我則忙著檢查錄音機,還抽空將巴掌大的攝像機架在茶几上,框 住被訪者的臉部——這本來是老韓的工作,唉。 老余一支接一支抽煙,小眼睛乜斜,笑紋很粗。我抓拍了那玩世不恭的模樣。開始提問。 老余嘿嘿。 出身:勞動人民的後代 老威(廖亦武):咱倆見個面可真不容易!像地下黨接頭似的,嘿嘿。 余志堅:監視居住好幾個月了,警察輪班,24小時盯著我。可老虎也有打盹兒的時候, 今早5點多,天還沒亮,我就鑽個空子,直奔火車站,再從瀏陽直奔長沙。下了車,我還兜 幾圈,確認沒長尾巴,才鬆了口氣。 老威:看你這滿不在乎的模樣。藝術家嘛。 余志堅:謝謝抬舉。可與警察捉迷藏是自由主義者的本能,與藝術無關。 老威:那咱們開始工作? 余志堅:別,別,別搞得跟審訊似的。先胡亂扯幾句。我讀過你的《證詞》,還有《中 國冤案錄》。你寫六四畫家武文建那篇,曾提到我在筒子樓牆上寫的詩:仍然要砸,砸不碎 的醬缸;仍然要爬,爬不上的山巔。老長的詩,我現在也祇記得這兩句。還有王丹與六四暴 徒們擦肩而過時的那段「要挺住」的對話,傳神之極。可沒想我面前的老廖,舌頭短,嘿嘿, 有點滑稽。 老威:我沒武文建那傢伙有才,還弄一筆好畫。 余志堅:你在獨立中文筆會裡面幹麼子? 老威:幹過理事。不稱職,就算了。我適合單干。 余志堅: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老威:考過4次大學,統統落榜,搞得特級教師的我爸臉面無光,見了其他同事就繞道 走。後來受湖北女作家方方推薦,免試上武漢大學,又被開除掉。 余志堅:自學成才? 老威:別總掏我的底啦。問答雙方,不能本末倒置。按照老套路,姓名、年齡、家庭? 從頭說起。 余志堅:好好。我生於1963年農曆8月12,屬兔。我爸小時候,就死了爹,我祖母沒辦 法,改嫁求生,我爸大約就成了個累贅性質的「孤兒」,幾歲就四處給地主打短工餬口。 老威:苦大仇深。共產黨的依靠對象。 余志堅:胡扯。1948年,我爸26歲左右,跟人賭錢,輸光了,祇得自己賣自己的壯丁, 還了幾十塊大洋的賭債。1949年解放前夕,我爸所在的國軍順應革命潮流,和平起義,又統 統變為共軍。稍後抗美援朝,我爸又隨部隊到朝鮮,混夠4年,班師回國。我爸覺得年紀不 小了,該娶老婆了,就堅決復員,回瀏陽老家。 老威:你爸的經歷是一部小說嘛。他在部隊幹啥呢? 余志堅:我爸的湘菜燒得地道,先後為國軍和共軍弄吃。在戰地朝鮮,還當過炊事班長。 回國後,就專門給他們師長開小灶。 老威:這可是投機鑽營、陞官發財的機會。 余志堅:那時的人,沒這麼高的境界。所以我爸復員,師長還捨不得。總之麼,我爸回 鄉娶了我媽,按階級劃分,兩邊都是勞動人民出身。接著呢,生下我姐、我、我弟,3個勞 動人民的後代。 老威:你父母識字麼? 余志堅:我媽那邊生育率高,存活率低。家裡也窮,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得。我爸在 部隊揭掉了文盲帽子,會讀簡單的課本。 老威:你兒時淘氣不? 余志堅:我爸生我時,已40出頭了。特別普通,我沒么子過人之處。文革前期我太小, 等到廣播裡宣佈毛主席的親密接班人,偉大的副統帥林彪叛國投敵,爆炸了,我已經在上小 學2年級。莫名其妙地跟大人們一樣,緊張,興奮,逢小朋友便咬耳朵,嘁嘁喳喳半天,末 了還不忘叮囑:莫給其他人亂講啊。莫洩露國家機密啊。 老威:小孩子也這麼政治化? 余志堅:恐怖氣氛麼。我們學校外的廁所隔板,就有粉筆寫的反動標語:打倒毛主席! 我親眼見,脫褲子一蹲坑,頭也沒轉,就見了。嚇得我渾身哆嗦,連屎都拉不出。我趕緊擦 掉反標,萬一有人跟蹤追擊,抓我的現行咋辦? 老威:是大人寫的? 余志堅:看那幼稚體,估計就是我的同齡小孩寫的。1976年毛澤東死,萬里河山一片悲 痛,中小學生也戴孝、獻花圈、開追悼會。我們在毒花花的日頭底傻站著,比賽號啕,比賽 誰的哭聲大,不料還真昏倒好幾個。估計是脫水,要不就是爆曬時間太長,小孩扛不住。 老威:你哭聲大不? 余志堅:當然不甘示弱羅。人小,不知道悲痛為何物,大家都哭,我也得了嚎喪傳染病。 不過上一輩不同,真動感情啊。記得那天我放學,一進家門,就見我爸揮淚如雨,稀里嘩啦 的,還邊哭邊傾訴:毛主席啊,你老人家去了,我們以後可怎麼辦呢? 老威:你不能諷刺你爸。 余志堅:沒諷刺。事實就這樣。 老威:你上學時成績咋樣? 余志堅:還可以。不過我從來不做家庭作業,但每次考試都能應付。家裡人知道我懶, 都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學。直到《錄取通知書》下來,我爸說:不知道我們家的祖墳是不是冒 煙了,居然出了個大學生。你還不想上麼?於是我祇好去了湘潭師專,讀化學專業。由於我 是個文學青年,對化學沒興趣,就留級,將3年制的專科讀成4年。在校的多半時間,我都呆 在圖書館看書,深受海涅、拜倫那種古典浪漫主義詩歌的影響。 老威:80年代,人人都寫詩。 余志堅:我也寫。我還在自己床鋪上頭,貼了幾張女性裸體素描。這可不得了,學校開 大會批判我,上綱上線,什麼黃色下流、道德敗壞、精神污染,就差沒罵強姦犯了。我被潑 滿身污水,連躲閃的機會也不給,最後,我遭嚴重警告。 老威:我讀中學也遭嚴重警告過,曉得離開除祇有一步之遙。 余志堅:唉,也許「犯罪」的思想根源在那時就埋下了。 老威:警察也這麼認為? 余志堅:沒有。1984年畢業,被分配到某某鄉村中學教書,更加格格不入。我留長頭髮, 穿時尚的白色休閒鞋,在城裡都屬另類,就別提鄉下了。於是我受到排擠,轉到鄉村小學。 哎呀,湊合著混日子,教書之外,讀讀書,釣釣魚,慢慢也就適應了。 老威:後來呢? 余志堅:5年轉了5所村小。像《早春二月》那部電影,小知識分子最終逃離死水一潭的 封建。1988年我辭職回城,無所事事,整日就與中小學的同窗加鄰居魯德成,還有湘潭師專 的校友喻東嶽泡一塊。 老威:他們都有工作吧。 追懷耀邦 北京聲援 余志堅:魯德成開公交車,喻東嶽在《瀏陽日報》做記者。3個傢伙臭味相投,每日每 夜侃文學。我喜歡西方的古典、浪漫,喻東嶽比我超前,推崇現代派,艾略特、龐德,還有 當時流行的朦朧詩。嘿,有差不多兩個月時間,他們都懶得回去,在我家擠著睡。投緣,開 心,如今想起,也十分美好!一直到1989年的4月22號,胡耀邦去世,我們的一腔文學熱情 轉眼昇華,熊熊燃燒,所謂「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時候」。一堆朋友聚攏來商量:胡耀邦 也是瀏陽麼,我們當然要給這個偉大的同鄉搞追悼會。 於是我跑商店買了紙筆墨硯,本想讓喻東嶽寫些標語。他有些猶豫,我就親自操刀上陣, 一口氣寫了很多,主要是「追懷耀邦,修改憲法,改革中國政體,要民主,要自由,反腐敗, 反官倒」之類。幾乎將這輩子對政治的訴求全概括進去了。 次日半夜三更,我們像趕早起來打家劫舍的梁山好漢,用革命或者反革命標語覆蓋了幾 條街。天亮時分,哦喲,瀏陽市民密密匝匝站那兒看啦,還嘁嘁喳喳議論,有點像魯迅寫故 鄉的小說,滿清要滅亡的小道消息在封閉地兒傳得沸沸揚揚。而我們這些楞頭青,躲一邊觀 察,興奮莫名,悲壯莫名。 接下來,我們像上足了發條的社會革命家,天天關注,天天討論北京的情況。飯吃得少, 可精神特別抖擻。我們還發動瀏陽師範學生們上街遊行示威。可瀏陽那地方太小,人也保守, 我們幾個孫猴子拚命折騰,也沒搞出多大響動。 老威:於是就決定上京了。 余志堅:後來天安門廣場絕食了。還有幾個學生在人大台階下跪,遞交請願書。我們不 太懂得政治博弈,需要做些舉動,我們就是憑直覺,不舒服。既然不願做封建皇帝的臣民, 為什麼要低頭下跪?而專制政權根本不會理睬的。 大約5月16號,我、魯德成、喻東嶽,及其他兩個朋友,就種種國事辯論了一個通宵。 然後決定一塊上京。可都是窮光蛋,又都是第一次去北方,幹麼子革命哦,把工資全掏出來 數,覺得不夠,出發前夜我跑去敲一個體戶同學的門,他做電器生意,為了革命他就慷慨解 囊,借給1000塊。當時1000塊,現在翻了20多倍吧?一張長沙至北京的火車票才幾十塊。 老威:真大方呀。 余志堅:中國人做了一場民主大夢麼。從瀏陽到長沙,司機一聽我們去北京聲援,馬上 就免掉我們的車票。一早攏長沙,先跑五一大道和省政府去瞭解情況,嗨喲!本省的學潮規 模已如火如荼,橫七豎八的街道,充滿學生和市民的遊行隊伍,由不得我們熱血不沸騰!我 腿長,就再次跑商場採購筆墨和布匹,喻東嶽當即奮筆,寫成揮師北上的巨型橫幅:打倒鄧 小平!擁護趙紫陽!落款是湖南請願團。我們佔據長沙火車站廣場,插好招貼般的橫幅,立 即輪番演講。其內容基本就是運動中最為流行的反腐敗,反官倒,改政體,修憲法,反一黨 專制等等。喻東嶽負責拍照記錄,因為他的相機好,日本牌子,《瀏陽日報》社採訪專用, 稀罕貨啊。我還陪他買了數不清的柯達膠卷。卻不料他辛辛苦苦留下的攝影傑作最後上了法 庭,統統變成自個兒反革命宣傳煽動的鐵證。 老威:我的情況差不多,自己為自己製造了不少「無可辯駁」的文學罪證。 余志堅:人潮湧來湧去,我這個祇在鄉村課堂上面對過小學生的不稱職的老師,頭一回 在大庭廣眾從事「反革命煽動」,蠻高亢蠻流暢,蠻有效果。搞得群情激昂,紛紛朝我們的 臨時募捐箱裡扔錢。一毛兩毛,一塊兩塊,還有10塊的。太感人了。當時還沒有100元整票。 我至今記得有一個人,雙手捏著票子往箱子裡塞,才煽動幾小時,捐款箱就裝不下了。 老威:唉,激情燃燒的歲月一去不再了。 余志堅:我們募捐到3000多塊,有些湖南學生當即就加入我們的請願團,要一同上京聲 援學潮。 老威:多少人? 余志堅:四五十,浩浩蕩蕩的隊伍麼。我們登上剛剛運行的特快2次,晚上9點過開車。 老威:光火車票就得花大把銀子。 余志堅:沒辦法。我們買了一沓站台票,咋咋呼呼進站,嘿嘿,車上車下全擠滿了愛國 群眾,我們祇得肉貼肉,擠在過道中,乘務員過來查票,一聽幾十號人都自稱「上京聲援的 湖南請願團」,就把列車長叫來了。人家挺客氣地問:你們中誰負責呀?我回答我負責;他 說好,我完全理解、完全支持你們!然後就專門將我們安排進乘務員的休息室,裡面放了2、 30張小凳子,讓我們這幫愛國者輪流坐著休息。第二天抵達北京火車站,一下來我們就將半 個車廂那麼長的橫幅扯起,吸人的眼球哦。4、50人同心協力,邊狂喊口號,邊朝天安門方 向挺進。才一會兒,我偷眼回看,哦喲,屁股後竟拖出幾百人的隊伍,多半都是各地上京聲 援學潮、一時卻找不到組織的學生。於是我們更來勁了。「還我胡耀邦!打倒鄧小平!擁護 趙紫陽!要自由,要民主,要人權,中國人要重新站起來」之類的口號,叫得比儺戲鑼鼓更 密更響,引得路人紛紛追逐圍觀。大概4、50分鐘,望見了在書本上看見過的天安門,我們 正要直接投身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一個學生領袖模樣的人,自稱是高自聯糾察隊的,過來 問我們從哪兒來?我們齊聲回答「湖南請願團」,專程來聲援學潮。他連連說很好很好,可 你們的口號有點欠妥,也就是過激,廣場上還沒人這麼瞎喊。我們開頭不服氣,但轉彎一想, 要顧全大局。於是就自覺把那反動的超長橫幅暫時收藏。 隨後兩天,跟我們出來的湖南大學生們,都三三兩兩找到各自的群體或組織,如鳥兒歸 巢。所謂的「湖南請願團」就自動解體,祇剩了我、喻東嶽、魯德成,3個無法歸類的核心 成員,暴露了孤零零的社會閒雜本質。 老威:這麼容易被瓦解? 余志堅:5月18號到北京,23號出事兒,我們總共就湊了5、6天熱鬧麼。參加了一些學 生、市民的遊行,也演講。演講主要內容是取消一黨獨裁啦、全盤西化之類,激動人心的草 稿全塞在喻東嶽裝相機的帆布包裡,後來也理所當然成了我們的反革命罪證。那幾天沒怎麼 睡覺,夜裡實在扛不住,就在地下通道或某處街沿鋪上塑料布,裹著軍大衣打個盹兒。記得 某天清晨,一睜開眼睛,竟發現一女學生躺我身上。哈哈!多浪漫的場景。 接下來的3件事我印象很深:一是人民大會堂掛起「非常人大常委會」的超大橫幅,令 人想入非非,覺得民主烏托邦就在眼前;2是天安門廣場上空,盤旋著不少軍用直升機,有 時飛得極低,似乎要磨擦城樓了。還不斷散下大量致被蒙蔽群眾的勸降傳單。嘿嘿,這一招 叫「四面楚歌」,楚霸王項羽被劉邦大軍圍困在垓下,張良用簫吹出那個時代的「勸降歌」, 最後搞得大家都沒意思。當時,幾十萬戒嚴部隊從幾個方向抵達北京郊區,將首都圍得鐵桶 一般,卻被自發聚集的北京市民堵在外頭。各種是似而非的小道消息在廣場流傳,人心浮動 哦。我在湖南老家時,傻激進,還寫過彈劾趙紫陽的文章,認為他跟鄧小平、李鵬一丘之貉, 將人民群眾當作宮廷鬥爭的工具。替罪羊。可我這種「無端指責」遭到許多學生的反駁:趙 紫陽大好人,是整個學潮的支柱,你怎麼連他的壞話也說? 最後一件事我們印象最深:王丹、吾爾開希、柴玲等學生領袖講話,前後口徑都不一致。 什麼「盡量維持好廣場秩序」,廢話;什麼「市民、工人趕快返回,正常上班」,廢話。還 學娛樂明星樣呢,一再稱「感謝!感謝!感謝大家的支持」等等。似乎大學生是天之驕子, 才享有正宗的愛國權利,其他社會力量,就屬於瞎摻和瞎搗亂。他媽的,沒有大家的聲援, 單憑學生,能扛這麼久?共產黨早收拾你們了。當時啊,我對他們幾個的講話反感之極,戒 嚴部隊抵攏郊區了,內訌、對話、慌張、僵持、強作鎮定有屁用?全副武裝的軍人難道是吃 素的?萬一真開槍怎麼辦?,聲勢如此浩大的民主運動,幾千萬人捲入,憑你們幾個小子, 能順當收場?流血迫在眉睫,還在空談誤國,幼稚啊。 老威:你們的直覺挺敏銳的。 余志堅:可是,我們這樣的外省草根,插不上話。我們一再試圖越過警戒線,與學運高 層談談,但學生糾察隊一見我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就死活不允許進入他們的廣場指揮部, 更別提面見高自聯頭頭了。事態不妙,怎麼辦呢?於是我們遞交了一份書面《建議書》,好 說歹說,讓學生糾察隊轉交,至少是「僅供參考」吧。 老威:還記得《建議書》的內容麼? 余志堅:一,高自聯應該以全國人民的名義,宣佈中共政府為非法偽政府;二,號召北 京乃至全國,工人全部罷工,市民全部罷市;三,學生糾察隊,工人糾察隊,這個,哎呀, 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 老威:夠直接的。學生方面有回應麼? 余志堅:渺無音訊。當時太亂了。也許壓根就沒轉交。 老威:夠鬱悶。也許你們過於標新立異了。 余志堅:所以蠻無奈的。 取締毛澤東標準像 請暴君吃臭雞蛋 老威: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可以拍屁股走人嘛。 余志堅:不行,千里迢迢來北京,豈能不負責任?喻東嶽悲憤難抑,提議集體自焚。我 們設計了多種自焚方案,比如在金水橋上,淋上汽油,突然點燃,效果肯定不錯。但自焚要 達到么子目的?是不是在自焚前發表《自焚宣言》,或者自焚後由誰誰誰通告全國:我們以 身殉民主,殉自由,抗議暴政,喚醒大眾?可形勢逼人,搞不妥,大家就不明白為什麼要自 焚,說不定,當局還會利用我們的死,抹黑民運。 唉,沒有意義。我就提出替補方案,取締天安門城樓的毛澤東標準像,象徵性為共產暴 政劃個句號。喻東嶽和魯德成立馬贊成。5月22號午夜至天亮,3個人都在討論方案。爬上城 樓取毛像,看過去的距離好像短些,但在當時戒備森嚴的狀況,爬城樓比登天還難。次日上 午,雙眼熬得紅紅的我們,如高燒病人,絞盡腦汁弄來把梯子。跑到毛像底下的門洞,一仰 腦袋,頓時傻眼——狗日的暴君,生前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死掉多年,我們搭幾人高的 梯子還夠不著! 我們輪流在下,細細考察。目光擦著門牆,死瞅半天,終於看清楚,掛毛像的釘子足有 手臂粗。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搭了足夠高的梯子,捨一身剮,也不一定能將皇上拉下馬。 老威:沒人注意你們? 余志堅:誰也不會注意誰。在暴風驟雨的運動中心,很多時候,人是很渙散、很邊緣、 很孤獨的。當然,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人物,又另當別論。 老威:於是你們就想起請暴君吃臭雞蛋?當時我還在山城涪陵的家中,從電視直播,目 睹了你們的史無前例的壯舉。驚呆了。記得現場播音員是中央台的陳鐸,頭髮花白,嗓音氣 得發抖。 余志堅:實在拿老毛沒辦法,才出此下策。我們逛王府井百貨大樓,購買了20個雞蛋。 本想目測好距離,用雞蛋直接砸毛像,可稍一推敲,就覺得雞蛋顏色太淡,塗上去效果不明 顯。多虧喻東嶽喜歡畫幾筆,他說買幾種繪畫油彩,攪成深灰色,填入雞蛋殼內就行了。 準備工作蠻長,煞有介事。買來宣紙、墨水、油畫顏料、毛筆、稀釋劑和膠水,接著跑 郵局給家人寄遺書。我自己寫的什麼,居然忘了,好像引用了不少拜倫的詩句;魯德成邊寫 邊沉思,挺費勁的,百感交集啊,他是獨子,聽說後來,他父母看了電視直播,當場就暈倒; 喻東嶽寫的內容,我還依稀記得一點,他在瀏陽城有5個結拜兄弟,他就一直趴那兒寫啊寫, 完了一封又一封。什麼要學唐吉珂德大戰風車呀,什麼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呀, 等等。很是文采飛揚。 老威:據說喻東嶽很有詩才。 余志堅:有一首他口占的打油詩,我還記得:有一千種理由,你走在街道的這一邊;有 一千零一種理由,你越過馬路,走到街道的另一邊! 老威:越界的衝動。果然你們走出另一頭了。 余志堅:寫完遺書,我們肚子餓了,就把20個雞蛋拿到北面金水橋旁的小吃攤加工,也 就是一平底鍋,塗上稀面漿,打雞蛋,撒蔥花。那天我們塞了太多這種北方特色的煎餅果子, 先還黃燦燦、香噴噴,很對胃口,因為我們在湖南沒吃過,可後來填不下了,差點吐。 接著我們把剩下的蛋殼收好,來到天安門城樓左側的中山公園門檻,地上鋪張塑料布, 席地而坐,造砸毛蛋。即把兩瓣蛋殼填滿調成深灰的油彩,然後一個個封閉。 再接著,就將長1米2、寬80公分的宣紙平攤在地,琢磨配套的對聯,這可是1949年以來 的天字第一號對聯。我出句,喻東嶽心潮澎湃,一揮而就:五千年專制到此告一段落;個人 崇拜從今可以休矣。橫批:自由偉大。 箭在弦上,喻東嶽還掏出相機,將對聯拍下來「永遠保存」,我和魯德成也趁機在公園 門口「合影留念」。唉,如今這些東西全部封存在公安機關的罪犯檔案裡了! 老威:你們沒將「革命遺物」留給一個可靠的人? 余志堅:茫茫人海,想不起誰可靠。之後,3人作了簡單分工:我手長個高,就負責阻 擋門樓下川流不息的群眾,宣佈砸毛行動開始;而喻東嶽和魯德成負責貼對聯和扔雞蛋。於 是各就各位。我首先出場,跑到城樓正中門洞,張開雙臂攔截過往行人:對不起對不起!請 大家暫時留步!我喊了幾遍,更多群眾反而被吸引過來,都不明白么子意思。幸虧幾個學生 衝過來幫忙,才堵住了人潮。 老威:學生為啥幫你? 余志堅:當時我和魯德成才25、6,喻東嶽才22歲(他18歲就大學畢業),所以看青春 外表,大學生將我們當作自己同類了。卻不料這邊剛消停,那邊就在門洞左右,呼啦啦把對 聯給張貼了。由於慌張,對聯有點斜。緊接著就是奔跑著後退,估摸最佳仰角距離,投擲雞 蛋。原先我們認為,20個顏色蛋,污染透那麼大副的毛像,足夠了。沒想到兩個傻子,很沒 出息,砸出去的蛋,要麼高要麼矮,要麼偏要麼斜,要麼勁兒太小,蛋飛到半路就落地。我 眼巴巴望著,氣得想罵人:他媽的搞么子?還好沒太丟人,20蛋砸中了3,暴君下巴一帶起 了不少麻子。 老威:你們耗了多長時間? 余志堅:全部行為5、6分鐘,砸雞蛋就2、3分鐘。恍若夢裡,在場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麻木,驚愕,也有盲目鼓掌歡呼的,等到夢醒了,事件已發生了。人牆嘩啦一下將「罪犯」 圍在當中,有聲音責問: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從哪兒來的?誰指使你們這麼幹?高自聯糾察 隊也趕過來,排開眾人。我當時恰恰在外圍,祇能望見他倆的腦袋。我隱隱約約聽見眾人在 七嘴八舌聲討:你們是存心不良,要毀掉大家,毀掉這場愛國運動啊。而被蛋搞得五顏六色 的魯德成卻極力爭辯:取締毛澤東是正義的,合法的,我們沒幹壞事!我也遠距離聲援:說 得對! 我身邊的學生蠻厲害,指著我鼻子說:沒你的事兒就不要插嘴!我說:當然有我的事兒, 我們是一起的!嘿嘿,這一來,我也落網,都被大學生們扭送到廣場指揮部。 老威:從天安門到廣場指揮部? 余志堅:對,就是英雄紀念碑下面。 老威:你們挨打了嗎? 余志堅:拉拉扯扯的,推推攘攘,正反兩方都瞎起哄。學生糾察隊還是在保護我們。 老威:然後呢? 余志堅:總算順利到達紀念碑底座,也就是之前絞盡腦汁想進來,卻怎麼也進不來的核 心地兒。雖然這樣闖入有些不太體面。 3個人垂頭喪氣坐在紀念碑下,等候發落。學生領袖們在旁邊展開討論,耗了好長時間。 終於,便衣警察出現了,在四周轉來轉去,然後進指揮部要人。學生們婉言回絕。這時旁邊 有個女士偷偷湊過來,在我耳邊提醒說:事情的發展對你們極不利,你還是瞅個空子,趕緊 溜掉吧。我立即搖頭:3個人死活一起,我不能自個兒溜。於是她沉吟片刻才說:我給你留 個電話號碼,如果有什麼變化,如果你有事兒需要幫忙,就打這個電話找我。我答應了。那 時候年青,她念一遍我就記住了。 老威:你沒問她是什麼人? 余志堅:沒問。估計她也不會說。但看那神情,她是要真心幫我。所以在這兒,我要特 別提一下。 老威:後來? 余志堅:後來變化大了。那個人與號碼全淡忘了。估計現在就是面對面,彼此也認不出 來。 老威:再後來? 余志堅:學生領袖們經過研究,才將我們帶到右側的歷史博物館前面,也算個非正式的 中外記者招待會,不少記者及群眾等在那兒呢。沒想到時間短促,3、5分鐘就拉倒。他們的 問話主要衝魯德成去。其間還有個高自聯頭頭,代表全體大學生「澄清事實」,聲明這次事 件與他們沒任何瓜葛,他們的目的是推進民主改革,壓根不會有這類敵意,也不可能幹出攻 擊共產黨,損毀毛主席形象的舉動。等等,等等。我腦袋都快炸了。 之後又在一輛公交車內,又是魯德成,接受中央電視台的採訪。天開始下雨了,從車窗 看外面,帳篷和油布亂七八糟,像打滿補丁的災區。嗨,沒料到一向慢吞吞的官方媒體這次 動作蠻快,採訪時間也蠻長,提問包括哪裡人?什麼職業?籌劃了多久?最初的動機?想沒 想過後果?等等。魯德成也不緊不慢作答,還申明我們的行為與學生無關。據說當日的《新 聞聯播》就作為反面教材放了,長達5、6分鐘。電視畫面裡,還有天安門現場找來的目擊證 人,幾個大學生、市民,讓他們敘述事件,並表達各自的看法。有個學生還說:他們有勇氣 這麼做,我蠻欣賞的。嘿嘿。 老威:我最初也是在《新聞聯播》裡認識你們的。節目的基調大約是「憤怒譴責」。不 過在譴責的下面,隱含著記者善意的焦慮,擔心這一事件給運動帶來大家都難以承受的負面 後果。 余志堅:負面後果早就注定了,祇要毛的陰魂不散,祇要鄧的鐵腕不除,祇要是共產黨 的統治,反抗的結局就是流血。我們祇是其中一段插曲而已。 老威:也有人說,早知道流血,就不反抗了。 余志堅:我們是被指揮部交出去,學生糾察隊的頭頭叫郭海峰,他親口告之他的姓名, 還算坦率。他說指揮部內的高自聯常委們表決,多數主張將我們送東城區公安分局所屬的天 安門保衛處,可他堅決反對。據理力爭好半天,無效,押解工作反而由他負責執行,因為他 是高自聯秘書長。我連說沒什麼,還從兜裡掏出剩下的兩千多塊錢,交他保管。他當場寫了 張收條。他還要求警察寫了張接人的收條。我們是在瓢潑大雨中上的警車。警察給我們戴了 手銬,郭海峰卻在雨中站了好久。 老威:你們有乘亂逃脫的機會嗎? 余志堅:從下午兩點半作案到傍晚落入警察手中,我肯定有機會溜。那兩人就不知道了。 不過我們為什麼要溜?我們早就有承擔後果的心理準備。 老威:接著? 余志堅:我們在南池子派出所關押一晚,次日上午轉移至北京市東城看守所對面的收容 所。剛進去那陣,整個收容所空蕩蕩的,監房內除我,就一個北京市裡的慣偷。那傢伙可悠 閒啦,能不起來就盡量躺著,抽煙、睡覺;睡覺、抽煙。連喝水也讓我幫忙遞。沒辦法,寂 寞難耐,兩個南轅北轍的人,也被迫湊一塊瞎聊。當時我很想繼續關注運動的進展,可與世 隔絕呀。可以說,北京的公檢法體系,處於一種半癱瘓狀態,連所裡的看守也極少打照面, 估計全在觀望,等待黨中央內部,權力傾軋的天平秤倒向哪邊。 老威:你們是天字第一號的欽犯,居然沒連夜提審? 余志堅:六四前後,半個多月,沒人來提審,甚至沒人來過問。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 是躺著。哎呀,骨頭都睡疼了。幸好我生性懶散,早就練就死睡基本功,遇事兒不多琢磨, 如果天肯定要塌,你一廂情願想不塌,就算白操心麼。 老威:有點莊子的境界了。 六四槍響 被判無期徒刑 余志堅:直到6月3號半夜,收容所牆外突然槍聲大作,炒豆子一般,將我從夢中驚醒。 他媽的!終於開槍啦!我的預感、喻東嶽的預感應驗了。所謂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共產黨就 這麼起家的,學生和文人怎能玩得過殺人不眨眼的老政客呢?那一夜我失眠了,在監房內走 來走去,直到天麻麻亮。焦慮啊,渾身肌肉都不由自主抽搐。那慣偷還好心勸我,國家亂掉, 你急也解決不了問題。又不是尿急,撒掉就完事兒。 6月4號大早,第一批進來了,清一色的熱血青年和大學生,平均年齡估計就20歲左右。 捱到5號,進來的人越來越多,空蕩蕩的監房眨眼就人滿為患,最後,塞不下了,還硬朝裡 面塞,好在人是肉長的,有伸縮性。 老威:一間房關多少? 余志堅:按常規,14、15個,猛然就塞30多個。沒地兒站了。我正式逮捕我們是6月15 號,一度癱瘓掉的公檢法體系跟我一樣,從夢中醒來,剎那間恢復了高速運轉的殘酷本性。 四處通緝佈告,四處關卡和抓人。那種紅色恐怖,就像2003年中國遭遇非典,大街小巷幾乎 不見什麼行人。思想消毒和身體消毒,性質差不多麼。 非常時期,北京警察也不被信任,東城分局的看守所和收容所統統軍管。經過封閉洗腦 的大兵,像野獸一般,張牙舞爪,沒任何章法。不管學生還是市民,都往死裡揍。我們逮捕 移交看守所時,有個大兵拎著我,活像拎小雞,隔著一丈遠就朝軍用吉普那邊扔。這還不解 恨,他又抬起自動步槍,使槍托猛擊我的臉頰。頓時,我滿口鮮血直噴出去。老威你看,嘴 裡的這顆假牙,就是被揍飛的真牙換的。 老威:你呆的看守所,就是人們常說的「王八樓」吧? 余志堅:對,裡面關過不少六四暴徒。 老威:你也算暴徒? 余志堅:沒來得及放火、堵軍車,就祇能劃為強暴了老毛的歹徒。我們在七處王八樓熬 了5個多月,7月10號秘密開庭,在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地下室。 老威:開庭也不見天日。 余志堅:他媽的,例行公事,罪行明擺著,沒怎麼辯護,即使辯護也沒聽眾。大概兩小 時不到,就完事兒了。延期宣判,等了一星期,接《判決書》。 老威:如此草率? 余志堅:我和魯德成法庭呈供了什麼,已經忘了。最有趣是喻東嶽,他辯護說,我們沒 任何政治目的,祇是在完成一幅作品。 老威:行為藝術麼? 余志堅:對對。喻東嶽就說是行為藝術。並且是本世紀以來最傑出的行為藝術。它所涵 蓋的意義,要若干年之後,人們才能真正理解。 老威:我覺得,作為一個劃時代的政治波普,它肯定會進入當代藝術史。 余志堅:哈哈哈!那些公訴人和法官怎麼能搞懂這個?聽得雲裡霧裡,終於惱羞成怒。 還認為喻東嶽故意愚弄他們。連指定律師都不裝樣子了,一再打斷。 老威:太有意思啦。法庭內的氣氛也應該是行為藝術的延伸部分。 余志堅:老威:此前你們預料過結果麼? 余志堅:在牢裡無聊,人們經常給我們分析案情,掐算生死。什麼「明知故犯,頂風作 案」啊,「罪行特別嚴重,情節特別惡劣」啊,「手段極其什麼,後果極其什麼」啊。熟悉 《刑法》的人都知道,祇要《起訴書》上寫明「兩特兩級」,腦袋就懸在空中了。唉,等死 的滋味不好受!我連《遺書》都寫了好幾封,有給姐姐、弟弟的,也有給父母的。如今回想, 真有點婆婆媽媽。傷害啦,歉意啦,願他們徹底忘掉自己這不孝子啦,相信後代會理解我們、 沒丟臉啦。 老威:有些自相矛盾。 余志堅:今天一念頭,明天一想法。畢竟面臨生死大關,空空蕩蕩,睜眼閉眼都很可怕。 淚也流過了。但是我不後悔。 老威:《判決書》下來,還是鬆一口氣? 余志堅:簡直就虛脫了。哪本小說裡寫的?我已經提前聽見獨裁的喪鐘!自由在跟前飄 蕩,伸手就抓得著。 老威:也許喻東嶽說的對,這場史無前例的行為藝術算完成了。 余志堅:我判無期徒刑,坐牢11年零6個月;魯德成判16年,他實際蹲了8年零8個月; 喻東嶽判20年,蹲了16年零9個月,反而是最後釋放。 老威:你們沒上訴? 余志堅:我們可不願找死。1989年底,我們被送回湖南。關在衡陽監獄。 老威:你們在裡面挨打沒?關小號沒? 余志堅:喻東嶽受了很多折磨。有次被管教打壞了,我們幾個難友還搞了抗議活動,絕 食3天。但獄方拒絕道歉。小號我沒關過,但92年之前,有多半時間我關在嚴管隊。很恐怖。 老威:你在裡面犯事兒? 余志堅:剛進去,還摸不著底。逢人便說六四死了多少人,共產黨如何專制、惡毒。幾 乎一刻不停地講。還不幹活,熱衷跟政治犯們探討時局變化。所以受到管教的屢次警告。我 置若罔聞,就被宣佈「實行嚴管」。我挨了5、6次打。有一次,兩個警察揪住我,兩根電棍 同時在身上擂,我反抗了一小下,就癱了。接著,拳頭和大頭皮靴,電閃雷鳴一般,整得我 遍地翻滾。我一身好衣服,挨打之後,全沒啦。我一絲不掛躺在地下。骨頭沒斷,還算手下 留情,湖南監獄普遍野蠻麼。 後來學了點乖,不他媽的硬抗。但我堅持一點,我是政治犯,不需要勞動改造。後來他 們也安排有經驗的犯人來帶我,所謂建立師徒關係。我最多站在一邊看,然後獨自縮角落裡, 拉別的犯人聊天。 老威:你們一直呆衡陽監獄嗎? 余志堅:後來轉到湖南第三監獄,也就是永州監獄。喻東嶽轉去一監,那兒集中關押政 治犯,是湖南最著名的野蠻監獄。 1992年前後,我從報紙上讀到老鄧的「南巡講話」,仔細一分析,覺得中國的政局大概 是進入了前蘇聯的勃列日涅夫時代。灰暗而漫長。我自己的心情也隨之灰暗而漫長。 既如此,先要活下來啊。於是我就跟獄方提出,我受不了汽車配件車間裡切割金屬的噪 音,讓人煩躁不安。我的特長是教書麼。還好,他們把我從車間轉到教育科,定期給獄中犯 人上文化課,直至減刑出獄。 老威:也算不幸中之萬幸。 喻東嶽變瘋——一個永遠的謎 余志堅:我們3個,魯德成最幸運,從雲南邊境偷渡到泰國,雖然險些被遣送回來。而 喻東嶽太慘了,他出獄那天,我叫了幾個民運道上的好友去接,沒想到,像一段爛糟糟的木 頭,跟我熟悉的那個靈光四溢的喻東嶽判若兩人。我一再叫「東子東子,你搞么子,連我都 不認」,他卻沒反應。等到他有反應,又嚇你一跳——撲通跪倒,抱住你雙腿,大叫「饒命 啊饒命啊」。我心如刀絞啊,六四事件太大了,全面評價是歷史和政治學家的活兒,而我內 心解不開的疙瘩,祇剩喻東嶽,我老覺得是我毀了他。唉。 老威:我在網上看過一些報道,海內外都在為他募捐醫療費用。他如今到底如何?連你 也不認得!不可思議! 余志堅:他連自己都不曉得。如果你問「誰是喻東嶽」,他兩眼茫然,想不起來。 老威:失憶症? 余志堅:不知道在監獄裡受了多大折磨、多大刺激!保不準被下了藥。因為如今中國, 老毛還被許多人崇拜,不少出租車上都掛毛像,當作保護神麼。 老威:喻東嶽變瘋,會是個永遠的謎嗎? 余志堅:難說。可永州監獄關那麼多犯人,兇手應該不難追查。前一段,我在網上發表 了十幾篇反動文章,當地國保就以煽動顛覆的罪名,刑事拘留我32天。我出來,稍微休息調 整兩三天,就坐車去離瀏陽縣城70多公里的喻東嶽家探望。嘿,出獄久了,他的情緒穩定些, 不見人就跪了;可眼神還是癡呆,你不能大聲說話,否則他渾身一激靈,又跪倒。他家人隨 時在幫助他恢復記憶,從前的誰誰誰,左鄰右舍的誰誰誰。猛一剎那,他似乎醒悟自己是喻 東嶽了,可轉眼又忘掉。像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裡面的人物,都活在自我的莫須有的 空間。喻東嶽曾經很推崇這小說,沒料到他自己也進去了。 有時候,民運人士聚會,我也帶他去。老廖你看,這張照片,中間這個,就是他,連拍 照時,他都嘀嘀咕咕,而面前一派空洞,誰都不在他眼中。 老威:這照片挺喜慶。這些人是誰呀? 余志堅:我的結婚現場,好些民運人士都來祝賀。 老威:我也祝賀你!那你們婚後靠什麼為生呢? 余志堅:不知道。總之麼,要房沒房,要車沒車,養老保險一類的,全沒有。靠運氣熬 唄。目前我們的主要經濟來源,是做家教。學生時多時少,極不固定。我們每月的平均收入, 1000元不到。 老威:想過出國嗎? 余志堅:出去幹什麼? 老威:自由啊。這麼個強盜國家。 余志堅:可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真要離開,還是割捨不下。 老威:你的心態保持得不錯。 余志堅:誰能拿去我內心的自由呢?至於家庭內部,有些小磨擦難免麼。但愛情親情友 情這些,永恆的主題。對社會,也在慢慢學著適應。我們都是逆來順受的小人物。但同一般 的小人物相比,我們有抹不去的六四和藝術的雙重情結。這情結,讓我面對政治恐懼,還有 挑戰的衝動。 老威:你最大的恐懼是什麼? 余志堅:是未來。我看不出這個民族,這個社會,還有什麼未來。我們付出的代價,我 們的一腔熱血,是不是會變得很輕,很可笑。我們努力讓後人記住,是不是有些一廂情願。 最終我們的存在,是不是會讓體面的人,成功的人,什麼時代都通吃的人,覺得不自在。唉, 算了,先湊合著過。事情想多了頭疼。 老威:你們打算要孩子嗎? 余志堅:難養啊。暫時不考慮。 補記 正午時分,採訪結束,我們也汗水淋漓。長沙真不愧火爐啊,我歎道,隨即開門敞氣。 我就近招待余志堅吃了頓街頭快餐,然後擁抱,然後目送他深入毒日頭,消逝在穿梭不息的 車流和人流中。 我來到公用電話亭,撥老韓的老電話,居然通了!氣急敗壞的老韓在那端破口大罵,並 連呼「絕交」。我張口結舌。幸好老韓沒有馬上掛電話。原來他受騙了,所謂新電話卡,一 出廣西就沒任何信號,也不顯示任何號碼。 我連連致歉,並強烈要求馬上見面。但老韓這頭在美國訓練了20多年的倔驢,嚴辭拒絕。 我不可原諒的罪行有二:沒有按約定到銀河賓館;新電話不通,沒有試探著打老電話。 我認罪。檢討自己本質上膽小如鼠,不配搞民運;並且一根筋,不知變通。回漓江後, 我又再三向老韓示愛,終於得到這條與我同歲的老狗的接見。為了彌補他的損失,我將此次 談話的錄像帶悉數獻上。老韓嗤之以鼻。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獻禮質量低劣,基本不能用。 老韓宣佈,要恢復到從前那麼鐵的關係,起碼要1年。如今已3年了,他也遠在美國了, 我還像惦記某個親戚一樣,惦記著他。 而毀掉我倆關係的余志堅,我也惦記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