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九)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祇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54 「你說光明日報好看,是什麼意思?光明日報好看人民日報就不好看了是麼?你這是貶 低黨報。」 「你仇視政工幹部,說他們做思想工作是講大道理,這是反對突出政治,反對黨的領 導。」我們就是要用無產階級的大道理,管資產階級的小道理。 「你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說什麼時勢造英雄,如果沒有毛主席出生,還會有別的什麼 人誕生,真是罪該萬死。」 「你不安心管理工作,一心回設計室搞設計是技術第一,名利思想大暴露。 「你給你愛人信中攻擊社會主義不是人過的日子,反動透頂。」 群情激憤,口號連連。我茫然立在人的包圍中都感覺不到身置人中的人味,我像置身於 汪洋大海中,翻滾的怒潮包圍著我脅迫著我,正一浪接一浪地把我推向可怕的深淵。 這些朝夕相處的同事們的陌生的聲音傳出的語言,是我說過的嗎?似是而非,段章取義 抽掉時間地點條件完全變味了。 就拿「時勢造英雄」來說,那是一次政治學習會上討論,「是英雄們創造歷史還是奴隸 們創造歷史」,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到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政治處幹事W突然說:假 若毛主席沒有出生會怎樣。我跟在大家後面說:時勢一定會有別的什麼人出生。即使錯了, 那引我說出這句話的政工幹部更錯了,為什麼他的假設不是攻擊,是熱愛,我卻成了攻擊毛 主席。 什麼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什麼是牆倒眾人推,不親身經歷其景,是體會不到它對一個 人是多麼殘酷的毀滅性的摧毀。 深秋,遍地落葉任秋風捲集在路邊搖搖欲倒的大字報欄下,變黑變腐緊緊地沾在地面上, 我隱隱約約聞到樹葉腐爛的氣息,路燈下我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踩在腳下,我低頭走著走 著淚水浮出,我感到那大滴大滴的淚落在地上,我彷彿聽到啪啪的聲響,眼前的一切變得模 糊不清了。 校園一片灰暗,緊緊地環繞著我,一種徹骨的孤獨無奈感覺慢慢地傳遍了我的全身,連 一些雞毛蒜皮的話都能上綱上線到反黨反社會主義,那封複製的我丟失的信中的那句捏造的 話份量夠我掂估、品味的了。眼前,雞蛋裡挑骨頭尋找材料急著把我打成反革命,誰還會有 閒心去思量那封信、那句形同證據的偽造是假的呢?他們巴不得它是真的,熱切希望它是真 的。為了把我重新打成反革命,他們出爾反爾,否定以組織的名義對我講過的話——即使證 據確鑿也不是政治問題,何況證據不足。聲言一定要鬥下去,鬥到我投降為止。 55 1968年11月1日,校園裡的幾個大喇叭交錯響起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那個令人腦袋發脹 的播音員霸氣的聲音:「中國共產黨第八屆擴大的第十二次中央委員會於1968年10月12日開 幕,10月31日閉幕……」 眾人屏息聆聽,那份專注和虔誠,與其說是來自信仰,不如說是屈從於劍拔弩張的政治 氛圍。被稱之為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治,像凶神惡煞般密佈著的黑影籠罩著每一個人,動輒得 咎,防不勝防,不知哪一天大禍臨頭。 「在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指引下,在以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無產階級司 令部領導下,經過兩年來的極其複雜、極其尖銳的階級鬥爭,空前深入地發動了億萬人民群 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支持下,經歷了反覆的階級較量,終於摧毀了以劉少奇為代表的妄圖 篡黨、篡政、篡軍的資產階級代理人,奪回了被他們篡奪的那一部分權力,全國除台灣省外, 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都成了革命委員會。現在,這場波瀾壯闊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 取得了偉大的、決定性的勝利……」 勝利——勝利——勝利,遠近傳來的回聲衝擊著我的耳膜,我睜大眼睛盯著掛在樹杈上 的大口徑高音喇叭,心中淒惶地歎息:劉少奇真的完了。兩年來儘管「帽子滿天飛——」中 國的赫魯曉夫「」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鎮壓學生的燴子手「,中央正式 文件上畢竟還沒有指明道姓……。 「……全會批准中央專案審查小組《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審查報告》」。這個 報告以充分的證據查明:黨內頭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劉少奇,是一個埋藏在黨內的叛 徒、內奸、工賊。是罪惡纍纍的帝國主義、現代修正主義和國民黨反動派的走狗。全會認為, 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黨和革命群眾把劉少奇的反革命面貌揭露出來,這是毛澤東思想 的一個偉大勝利。全會對於劉少奇的反革命罪行,表示了極大的義憤,一致通過:把劉少奇 永遠開除出黨,撤消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並繼續清算劉少奇及其同夥叛黨叛國的罪行…… 「 高音喇叭繼續喋喋不休地聒噪,我聽不清它喊的是什麼。叛徒!內奸!工賊,!永遠開 除出黨!這幾個字在我腦中不停地閃現,我的心冷到了極點。我一直認為,劉少奇畢竟是開 國元勳、大國之君,頂多削職為民。沒想到會這麼絕,叛徒、內奸、工賊,這頂帽子是要置 劉少奇於死地啊! 劉少奇也曾是害人者,人們同情他,畢竟,他梢仁慈些許、開明些許,他的施政路線是 利國利民的。但是文革容不得任何異議,祇能存在一種聲音,祇能歌功頌德。連幾千年來百 姓可以背後罵皇帝、可以不敬神的封建社會裡的小自由都不能存在。毛澤東被捧為萬物生長 不能離開的太陽,萬神之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創共產黨內鬥爭醜惡之最,劉少奇不是死 於造反派,而是死於他醉心的人治體制。 好一個全國山河一片紅、萬眾歡呼。那祭祀在「一片紅」祭壇上的是上自國家主席下至 平民百姓的千千萬萬受害人死難傷殘的軀體和淚水,那壯麗神聖的背後是虛偽、卑鄙、血 腥、。我細心數了一下,97名中央委員,祇有40名出席,過半數人被打成叛徒、特務、反革 命修正主義分子。中央委員尚且如此,遑論平民百姓了。 祇要你被拖入那個任人宰割,祇能低頭吞聲認罪,不能還嘴爭辯的「牢獄」——那個被 稱為「牛棚」或什麼班的地方。在這個出於政治需要專了你的政的空間裡,無論何時何地, 無論過去現在將來,無論開國功臣,科學家還是草頭百姓,面對的所有程序都是一樣的,那 就是要找你有罪的證據,逼迫你循著他們設計好的罪名去對號入座招供。 偉大領袖毛澤東啊,你在中國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翻燒餅」,折騰百姓,平民百 姓也就認了,由你折騰了。但是,劉少奇是你的親密戰友,是共和國主席。你英明偉大正確 光榮,何以與叛徒內奸工賊經年為友,他何以能出任你的共和國主席多年之久。你能給你的 人民一個理直氣壯的解釋嗎? 56 秋去冬來,對我的批鬥會一再升溫,一再陷入僵局。我不反黨反社會主義,交代不出我 為什麼要反黨反社會主義。 「聽廣播了吧,說說你的思想,你的黑後台劉少奇徹底完蛋了,不要報幻想了」。那個 左右逢源曾經「反戈一擊」N次的人對我說。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我真的沒想過劉少奇是我的後台。設計院裡書記劉院長馮、和我們 這些得到平反的人都是造反派觀點。我們是受「陽謀」蠱惑誤入騙局的人,受騙者要承擔被 騙的責任,要付出代價,我能理解。但是造反派的後台不是劉少奇是鐵的事實。正像1966年 的全民大迫害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始作俑者不是劉少奇一樣,也是鐵的歷史事實。 我憤怒地脫口而出: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要我把受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迫害算在劉少奇頭 上嗎?我恨劉少奇。我一語雙關,假裝糊塗地回答。反正歷史在你們手裡已是一團面,想怎 麼捏就怎麼捏,我也亂捏一把。 「你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對你們這些牛鬼蛇神根本不存在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你是貨真價實的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毛主席提出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是為了叫你們這 些牛鬼蛇神跳出來表演,一網打盡」。人稱女「神行太保」的官場積極分子把嘴撇得瓢兒似 的,不屑地說:「知道什麼是秋後算帳嗎?不是不報,時間未到。現在,是人民清算你們的 時候了」。 我清楚的記得她那撇得瓢似的大嘴吐出人民二字時的得意神情,當時我頭腦裡不停的在 『人民』二字上打轉轉,想理清楚究竟誰是人民。冠以人民的字群不斷湧入我的大腦;人民 共和國、人民法庭、人民檢察院、人民日報、人民廣播電台、人民電影院、人民公園——連 領袖也高呼人民萬歲。人民是什麼,人民是誰,它似乎有高於國家政府之上的無限權利,但 是對於廣大個體生命它又是個空洞無物的政治概念。 直到很多年後,我在辭海這本書裡查到對人民二字的詮釋;『人民在不同的國家和各個 國家的不同的歷史時期,有著不同的內容,如我國在抗戰時期,一切抗日階級、階層和社會 團體都屬於人民範圍,在解放戰爭增時期,一些反對美帝國主義和地主階級以及代表這些階 級的國民黨反動派的階級,都屬於人民範圍,在社會主義時期一切贊成擁護和參加社會主義 建設事業的階級階層和社會團體都屬於人民範圍。 原來誰是人民,是由標榜自己代表人民利益的人決定的,人民祇是一個虛無的群體,今 天說你是人民你就是,明天說你不是人民你就祇能不是,更可怕的是一旦你不是人民,便不 是人了,哪怕你曾是國家主席,阿護生命底線的人道主義便不再適用於你。不是人民的人被 批被斗被抄家、被切成肉塊吃掉,祇要以人民的名義,一切法律程序可以全免。 人高馬大的女「神行太保」惡狠狠地揮動手臂指著我的鼻子,那晃動的手臂曾經在1966 年8月23日揮向院長馮,總工陳和牛鬼蛇神們。 她是共產黨員,文革初期炙手可熱的文革委員。1967年初她沉寂了幾個月,冷眼看著那 些平反的人走進造反陷阱,中央文革急於編織騙局騙人去造反,冷落了她這類的階級鬥爭闖 將。這沉寂的幾個月成了她的政治資本,儘管文革10年裡有9年半的時間她在台上,她的手 掌不止一次地甩向被批鬥的受害者。她仍然可以驕傲地說:「我沒有造過一天反,我是受文 革迫害的人。」 其實,1966年的「8.23」,她都跳到桌子上表演了,隨著她一聲「牛鬼蛇神滾出來」怒 吼而滾得灰頭灰腦、痰痕濁痕滿身的牛鬼蛇神們,平反後沒人敢找過她的麻煩,祇是從她的 同夥、能染指人事檔案的政工幹部那裡傳出她曾犯過生活錯誤的緋聞後,人們在背後罵她一 聲「破鞋!」。 我的同事妝感慨地說:共產黨員犯生活錯誤是小節失守,小事一椿,這要是攤在平民百 姓頭上,不掛雙破鞋遊街才怪呢?對她,說不定我們議論一下,會有一天追究你醜化共產黨 員的「反黨罪行」。 幾10年後的今天,每每看到幫閒文人把那個時代裡階級鬥爭的對象、被動方,和階級斗 爭的主體、進攻方顛倒;把文革1967年的幾個月說成是文革的全部;把文革描繪成牛鬼蛇神 專了共產黨員人的政:「把文革中受盡迫害的人和在個人迷信大騙局中受騙的人作為攻擊批 判的對象,像隔岸觀火似的對自己國家民族的大悲劇毫無關心」——巴金隨想錄,我的心感 到徹骨的冷。 從1968年清理階級隊伍起,造反派就被全面妖魔化了,官方媒體鎖定的造反派是指1966 年底起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平民,要清算的也是這些人。 官方媒體不認定1966年8月北京打死千人的施害者———高幹子弟紅衛兵是造反派,要 不,為什麼1966年8月5日被活活打死的北師大附中校長卞仲雲案、至今「找不到」兇手。在 這期間當局定義的「造反派」還大多頂著牛鬼蛇神的帽子在挨鬥。 官方媒體也不會認定1968年後的「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清查516」中國文革 整死人最多時期的施害者——工宣隊軍代表是造反派。 那麼,官方媒體40年來輿論鎖定那個集天下醜惡於一身、魔鬼不如的造反派——1967年 蹦躂了幾個月的受欺騙造反的人——是10年文革的施害人,顯然是站不著腳的。 為何故意要國人集體記憶失憶,為何要造成歷史缺失。因為不能觸動毛澤東,不願承認 文革罪錯是國家罪錯,更不願承認文革是人治體制的產物。再偉大的政治家也是人,鄧小平 明明知道致使兒子傷殘的罪魁禍首是誰,他不敢怨不能恨,祇能把怨氣撒在平民百姓身上。 如果說10年文革是階級鬥爭的對象、被動方,迫害了階級鬥爭的主體、主動方,何以 「四人幫」倒台後平反虛假冤案會遇到那麼大的障礙,以至胡耀邦發出「我們不下地獄誰下 地獄的吶喊。」何以從上到下的組織部門會成為平反冤假錯案的層層阻力。 記得有位哲人說過:記憶是寶貴的精神資源,不論是對個體,還是對民族,記憶就是歷 史,記憶就是生命,是否具有健全的記憶,是衡量個人和群體精神狀態和精神素質的一個標 志。 強制全民忘卻,掩蓋、修改不了歷史事實,殘暴血腥的文革已成為人們頭腦中永不消失 的記憶。沒有受到歷史追究的罪行不會得到寬恕,更不會遺忘。 57 我被關在一間屋子裡,名曰隔離審查,其實是「蹲小號」打「態度」。一幫苦大仇深說 哭就哭的娘子軍圍著我,一天的論戰批鬥,我頭昏沉沉疲憊極了,蜷縮在屋角的一張床上。 強睜開眼,似不知身置何處,借助窗外的樹木,我才記起關我的地方是江邊兩幢德國別 墅靠南邊一幢的底樓。我認出了窗前那棵香樟樹…… 1966年服勞役中,我和院長馮一起種下這棵樹,兩年多的時光,樹已串起很高,枝葉不 再單薄。 我記得,我們挖了一個很深的坑,院長馮吃力地把沉甸甸的帶著一團土的小樹放入坑裡, 我扶著樹,他一鏟一鏟培土在樹的根上,一層層用腳踩實,從遠處提來水,邊澆水邊說:叫 它喝飽喝夠就能抵抗太陽光了。 勞作的省心、釋放和成就感,使我們浸沉在暫短的遠離壓抑的輕鬆中。 「你女兒多大了?」我聽說他愛人自殺後家中祇有小女兒,見他心情尚可,忍不住問他。 「9歲。」他回答。臉色突變,聲音哽咽,臉轉向別處。 「對不起」我從心底湧起歉意,埋怨自己造次問他這個叫人傷心的問題。 「沒關係。」他抬起頭望著我,含淚笑了笑說:「共產黨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那笑容、那聲音、很淒慘、很悲壯。 我邊注視著他邊想:什麼呀,院長馮,如說面對敵人的屠刀,共產黨員把生死置之度外 我能理解,但是,如今是自己人,自己的信仰向你動屠刀,你為什麼不抗爭,甘願犧牲? 白晃晃的陽光下,他一身不合體的舊工作服,袖口開了線,絲絲拉拉,褲腳口裂了,露 出辯不清顏色的襪子。人黝黑、消瘦,藏在緊鎖的眉間眼神中的隱忍創痛,在他黯然傷神的 臉上添加了重重的憔悴落寞。 我知道他決不是叛徒、特務。他沒有被捕過,談何叛變?自始至終除了政工幹部們牽強 的推理——他住在國民黨大官姐夫家肯定是特務——沒有任何更新的材料說明他是特務。 他為什麼不抗爭,不維護自己的尊嚴。是什麼力量能把他這個在敵人心臟裡提著腦袋干 革命的人,變成眼前這樣一個人人可侮之,他本人也默默承受的「階下囚」。 我想,他默默地、順從地接受橫加給他的種種莫須有的荒繆罪名,他忍受著中年喪妻之 痛、服從組織決定沒能最後看她一眼。毫無抵抗,心甘情願地接受了以崇高的名義給予他的 一切不公正,一定認為,他這樣是為了崇高的目的,為了他的信仰:「相信組織,個人受點 委屈,算不了什麼,要服從大局。」何等蒼涼的革命者的悲劇,何等壯烈的苦難中的忠誠。 文革極權體制的受害者和尚不是是文革極權體制的同謀。這是共產主義事業的悲哀,也是每 個受害者的悲哀。 1966年底,隨著全院近60多人平反,院長馮包皮重用壞人的罪名已不能成立,叛徒特務 之說本是官場積極分子們的臆想,不攻自破。院長馮很快得以解脫出來工作。不久調動到上 級單位。以他的遭遇,不聽毛澤東的造反號召是不可能的,他同情支持造反派,工宣隊一進 單位就把他再次楸出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