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七)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祇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40 轉眼又到了晴晴雨雨的六月,熱風吹走了春日暖融融的綠意,夏如期伴著潮濕膩味的熾 熱到來。灸人的陽光裡熱浪撲面。1966年又似重現。 5月16日武漢「百萬雄師」正式成立,號稱成員120萬人。武漢地區的「黨團員85%」都 加入了這個組織。這些人最守紀律最嚴謹的人、一向以服從組織為己任,沒有得到上級組織 指令,他們不會也不可能自發的形成號稱百萬的群體。這是一個自上而下的受軍隊支持的以 各單位人武保衛幹部為主體的官辦組織,那麼是什麼人組織了他們?喊著永遠忠於毛主席, 向毛澤東發難,向毛澤東支持的造反派揮起屠刀。幾10年後當年百萬雄師頭頭曾回憶說;: 我們和中央文革沒有來往,我們是反對中央文革的。我們祇和國務院中南組聯繫,每晚向他 們匯報情況,他們和中央文革不是一套班子。 多少年來官方一直重申:文化大革命中不同觀點派別的群眾組織,就絕大多數群眾來說, 無論當時屬於哪一派組織,都是擁護中國共產黨,擁護毛主席和他獨自發動領導史無前例的 文化大革命。如果真是這樣,何以動刀動槍殺得你死我活。 傳說中央對武漢問題指示:「要給」工人總部「平反,把鋼工總頭頭朱鴻霞放掉。」百 萬雄師「是保守組織,要派人做他們的工作,陳再道支持造反派,造反派會擁護陳再道」。 這說法幾10年後在資深記者周海鋒的「塵封內幕」一書中得到證實。 陳再道是什麼態度呢?親自聆聽他在武漢市抓革命促生產大會上講話的書記劉曾悄悄對 我們說:陳再道在會罵造反派是二流子,一有風吹草動,這些人會投靠台灣,還說:湖北是 共產黨的天下,哪個龜兒子敢奪共產黨的權,我們就用槍和他辯論。 他的槍要指向誰,可想而知。到底是誰錯了,是毛澤東還是陳再道。我想肯定是毛澤東 錯了,因為陳再道代表的是武漢地區「85%以上黨團員」的意願,這是不可戰勝的。可是毛 澤東是「神」不是「人」,他怎能錯呢?於是就有了「文革的事宜粗不宜細」之說。毛澤東 不能錯,陳再道沒有錯,錯的祇能是受騙造反的那幫人了,誰叫他們造反呢?而「造反」僅 僅是造反者個人的錯嗎? 以各單位人武保衛幹部為骨幹力量的「百萬雄師」,向風起雲湧的政治舞台上的政治家 們展現了它不屈的威力,街上滿是手持長矛鐵棍的人,不時有一卡車一卡車的車隊,車上的 人全站,著頭戴柳條帽,手拿長矛鐵棍,轟轟隆隆地開過。 不得不承認,他們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階級鬥爭戰鬥員,他們自命是「牛鬼蛇神」的克 星,一點不誇張。一如大標語所示:百萬雄師過大江,「牛鬼蛇神」全掃光。他們是「千萬 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口號的最虔誠的追隨者、最賣力的執行者,說他們是保劉少奇的,真是 天大的冤枉,他們對劉少奇的政治路線最反感,稱劉少奇是「牛鬼蛇神」的總後台。他們的 政治理念是階級鬥爭、無產階級轉政。 百萬雄師背靠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在中國當權十七年的國家權力,鋼工總代表的是國家 權力之上的至高無尚的要顛覆這勢力的領袖的意志。時政在方方面面的「錯位」,令我頭暈 目眩,常常冒出些雜亂無章的不詳預感,面對時時東邊日出西邊雨的政治風雲變換,我始終 缺少安全感。有一種恐懼的力量壓迫著我牽引著我,沒有法制,沒有制約,沒有評判標準, 全憑皇帝的金口,這金口又是多變,即令不變,執行者不同、解釋理解也不同。今日風和日 麗,我得平反,得到做人的權利,會否明白風雲突變,我將重入地獄。 對「左」的恐懼與生俱來跟隨著我,特別是走出大院門,撲面而來的腥風血雨,令我膽 戰心驚。橫屍街頭的死者在太陽光下腐爛,上面傳達下來說死的是「牛鬼蛇神」,要大家不 要出門。百萬雄師攻陷之處,傳聞有女孩子高呼毛主席萬歲,抱著造反大旗跳樓身亡。6月 17日百萬雄師血洗六渡橋,三個被殺的造反派陳屍在銅人像下暴屍數天,「鋼工總」「鋼二 司」等造反派的據點相繼被攻破,踏平。 41 我們設計院所在地的大學,是「鋼二司」的大本營之一,1967年6月24日,就在我們身 邊發生了一場硝煙瀰漫的血腥武鬥。作為旁觀者,我經歷目睹了所發生的一切,40年過去了, 至今我仍然能感覺到40年前那冷冽恐怖的空氣,血腥仍撲鼻而來。 1967年6月23日下午,天氣轉陰,飄起零星牛毛細雨,落在身上溫漉漉似有未有。一上 班就接到通知,家住在院外的同志早點下班,家住在院裡的同志和家屬晚飯後都集中到單身 宿舍——靠江邊兩幢洋樓裡過夜,帶些水和食品。 原來百萬雄師要打掉鋼二司的這個大本營,包圍了武昌下新河這個綠樹成蔭的大院。 沿三層樓街道一帶站滿了手持長矛鐵棍的百萬雄師戰士——他們每個都可能為人父,為 人子,為人婦,他們是全市那85%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之一,更重要的是他們今天是戰士, 他們是執行公務,每人都可領到5元錢的補助。 通往大學校園的路被封鎖,每個進出的人都要自報家門亮出自己的觀點——是什麼派, 面對長矛和厲聲盤問,我的同事莊告訴我,她慌得語不連貫指著學校的方向說:「我在伊面 ——上海話那面,伊面工作,不是學校裡的人」。好不容易過關。當然也有挨打的,往往是 流露出不滿的男性青年。 校園裡一片秣馬厲兵備戰忙。學生們準備最後堅守的8幢樓已是戒備森嚴。 近一百米長的筒子樓,兩端的山牆一南一北連通長長走道的兩個大門已用磚封死,樓梯 口塞滿課桌椅子,二樓三樓的窗口裡堆著磚頭石頭作為武器。鋼二司的戰旗在北山牆三樓的 窗口飄揚,那兒正對著路口。廣播喇叭裡在播放毛澤東詩詞《西江月,井岡山》的歌聲:山 下旌勝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巍然不動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 黃洋界上炮聲隆,報導敵軍宵遁。 高年級的學生一臉憂國憂民的滄蒼,低年級的學生剛退盡稚氣的臉上寫滿超出年齡的凝 重,他們同仇敵愾,為了心中的偶像毛澤東,報定上刀山下火海的決心,週身凝聚著悲壯。 那種渴望經歷真正的出生入死、渴望像白色恐怖下地下共產黨人一樣為信仰捐軀的悲劇人格 精神,驅使他們不惜犧牲自己。 他們明知面對軍隊支持的「百萬雄師」,他們是以卵抵石,這個據點將被踏平。他們仍 然堅定相信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敬愛的領袖毛主席,即使戰死,也雖死猶生,他們必須 戰鬥。 我記起他們表演的那首詩:「放開我的手吧,媽媽」。是講一個孩子要造反參加戰鬥, 他媽媽拉著他不放,他對媽媽講的一席話。最後是這樣一句:媽媽,放開我的手吧,是七尺 男兒生能捨己,作千秋鬼死不還家。字字鏗鏘有力,句句浩然正氣。 我的小弟弟妹妹啊!你們可知你們的虔誠出自你自己的一廂情願,「全市85%以上的共 產黨員共青團員」都站在你們的對立面,他們才是當今社會的主人,他們組成的「百萬雄師」 手持長矛正指向你們啊。 絕對的天真造就絕對的虔誠,你們必被這虔誠所累、所誤、所欺、所害啊。 忽然,一曲低沉、蕩氣迴腸的歌聲傳來: 戴繚長街走, 告別眾鄉親砍頭不要緊, 祇要主義真。 殺了我一個,自有後來人。 歌聲渲染著造反者不屈服的挑戰意志,溢滿為心中的偶像毛澤東而戰的革命英雄主義湟 櫱中昇華起來的自我陶醉的激情,閃爍著悲劇精神。他們的失敗是不言而喻的,但是人心是 偏向他們一邊的。儘管人們知道他們會失敗會倒下。 我看到有人落淚,我卻一滴淚也沒有,祇為他們心痛,我感到那悲壯,說輕了是實現自 我證明——我們信仰毛澤東,說重了是邀寵。但是以命邀寵至少是出於真誠啊。 幾千年來,中華民族沒有西方基督教和東方伊斯蘭教那種入骨的絕對信仰,中國的佛教, 信其有則靈,信其無則無。中國祇有對皇帝的個人崇拜類似西方的宗教信仰。但這種絕對崇 拜某種程度上是高壓酷政的產物,因恐懼而崇拜,為了證明崇拜而崇拜,包涵了一定的虛偽 性。正像文革中許多自殺者都留有「毛主席萬歲」的絕筆,而把他們置於死地的哪一樁哪一 件不是源自英名領袖的「階級鬥爭」理論。黃泉路上的亡靈似乎以此試圖為身後親人證實點 什麼,遮蓋點什麼,這是活著的人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痛,也是歷史的悲哀。 42 當晚,家在大院裡的十幾戶人家,拖兒帶女逃難似的躲進單身宿舍,原是大廳地方,放 著十幾張單人床,蚊帳分割成一塊塊,一家人佔一個舖位。 書記劉意味深長地對大家說:不管你是什麼觀點,不管是什麼派,眼下大家要團結一致, 大家都是無產階級革命派,大家是同事,今後還要共事,沒有什麼仇化不開,誰要藉機聯絡 外人,「歪嘴巴」使壞,後果自負。 丈夫被書記劉叫去參加值班、巡邏。書記劉忙前忙後,安排大家的生活瑣事,撫慰大家 不要害怕,說,我們設計院的人沒有參加社會上的造反組織,不會有事的。 我怕極了,那感覺就像解放戰爭「拉鋸戰」躲土匪一樣,女兒偎依在我身邊不聲不響, 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發生了什麼。 一個稍大的男孩唱起幼兒園學來的兒歌:「陳大麻子算老幾,老子今天要揪你,抽你的 筋扒你的皮,把你扔到茅坑裡」。大家紛紛指責孩子的母親;快不要唱了,給百萬雄師聽到, 我們大家都活不成了。 天陰沉沉,雨淅淅瀝瀝。江面上一艘艘灰色的船在游弋,那船分明不是民用船,大家心 照不宣的交換著恐懼的眼神,望著它們漸漸駛向我們這邊。 我突然想起,辦公樓梯口我們戰鬥隊貼著一張表明我們是「香花」觀點的大字報。我找 到戰鬥隊的頭頭,要他無論如何要去扯下來,我不想送命。 頭頭不置可否笑我膽小,沒想到處於求生本能,背叛造反觀點行為恰被一個官場積極分 子聽到、看到。一年後再次整我,成了我這個人肯定會當叛徒的批判材料。一邊批判我沒有 骨氣,怕死鬼。一邊又批判我堅持反動立場,造無產階級的反……一反一正他們都有理。要 知道,我是叛向他們啊,其實,何止是「叛」,我已下決心「投敵」再也不敢沾造反派的邊 了。 我臨陣「叛變」的行為足以顯示那場災難的恐怖本質。面對生與死,置身長矛鐵棍的威 懾下,我終於悟清楚,「百萬雄師」是正統權力的代表。全國每個省每個市、每個工廠、每 個學校、每個街道、每公社都有著「百萬雄師」——85%以上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他們是 這個社會主義國家的中堅力量、主心骨、靈魂。 中國政治大舞台是以省市的中舞台、和千千萬萬個工廠、學校、連隊、公社機關、街道 的小舞台為基礎的。N個「百萬雄師」——85%以上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和偉大領袖毛澤東 是這舞台的主人、演出者。 1949年——1966年,17年威武雄壯一幕幕展開。突然,毛澤東要換人,要台下站著看的, 換到台上來。台上的下台。 但是,這不是戲劇舞台,誰上台唱唱也沒關係。這是政治舞台,一上一下包涵著不流血 的戰爭——政治。於是,毛澤東把這「一上一下」,命名為「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革 命」,號召全國自下而上的「奪權」。毛澤東要親手拆掉他的「戲班子」,挑戰傳統勢力— —組織起來的85%以上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其中不少人手中還有槍。太可怕了,我突然感 到毛澤東領導的這場全黨大換班的造反肯定要失敗。我被自己的一閃念,嚇得膽戰心驚,忙 環顧左右怕別人識破我的心事。 很多年過去後,文革被否定了。在平民百姓眼裡這場爭鬥無對錯,勝者罵敗者獨裁,豈 不知他自己成了王也一樣。 43 深夜,雨越來越大,玻璃窗上的雨珠,在江面上的灰色的軍用船掃過來的探照燈光照射 下,滴滴圓滾剔透,一串串滾落。不遠處牆外傳來陣陣衝呀,殺呀的喊聲和磚頭瓦塊撞擊聲。 今夜無人入睡。空氣沉悶壓抑得令人窒息。 零點,遠遠的傳來悲壯深沉的歌聲: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的受苦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突然全院一片黑暗,廣播嘎然噤聲,電拉斷了。 我旁邊的一位同事的愛人是學校的老師,他悄悄告訴我,這是學生撤退進8#幢樓的暗號。 他愛人也在守8#幢樓。 他們倆剛結婚不久,都是1965年的大學畢業生。愛人分配到這所大學任教,他分配到設 計院。他們是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都是很好很好的好人。 他是廣播站的站長。設計院80%以上都是年青人,我們像在學校一樣,成立了廣播站、 籃球隊、乒乓球隊、游泳隊。我是廣播員之一,我第一次當班,一著急露出鄉音,播得不倫 不類,他沒有笑我,鼓勵我幹下去,並幫我糾正發音。 文革開始後,所有參加這些業餘社會活動的文體積極分子,大部分未能倖免大字報圍攻。 記得乒乓球隊隊長,每當大字報揪出他的隊員,他馬上響應,字上一張開除某。。出乒乓球 隊的聲明,最後他成了光桿司令,說:「這樣下去,我得自己開除自己了」。誰成想,他也 遭到大字報圍攻。最後他貼一張乒乓球隊解散了的聲明,給設計院紅火的文體活動劃了個句 號。 廣播站站長沒有受到任何衝擊。可能是成立廣播站時「政審」嚴格,廣播員中祇我一個 人被揪出來,他既沒有貼大字報聲明開除我,更沒歧視我。祇是淡淡地對我說:過了這陣子, 你再回來。我感激的望著他,心裡想在人眼中我已是敵人,你為什麼如此溫情。 他所在的三室,揪出了劉某某「反革命集團」,他始終不相信,不認同,批判資產階級 反動路線開始後,一直為這些受冤的同事奔走,呼籲為他們平反。他也是「香花」派觀點, 他的愛人——那個善良的梳著兩個翹翹辮子、大學生本色未退的共產黨員大學教師,此時正 在8#幢裡迎接百萬雄師的挑戰。 如果說,85%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屬於百萬雄師,他們夫妻倆應屬於共產黨員共青團員 中另類的15%之列,不,可能祇是10%之列,因為還有5%是要打倒的。如我這樣的共青團員, 死去的、我少年時期的小夥伴蔣永開這樣的共青團員,院長馮、書記劉、乃至鄧拓吳□這樣 的共產黨員……這些人的共同人格弱點是:溫情、人性至上,厭倦階級鬥爭。 44 樓下門廊裡一陣躁動,我擔心丈夫,急衝到樓梯口,黑暗中藉著遠處空中反射餘光,眼 前依然是看不清楚的黑白影像,模糊中似乎有兩個人影跌到在地,低聲求助:救救我們,幾 個怪怪的人影擁著那兩個人進了邊上的房間,我聽見書記劉的聲音:我什麼也沒有看見,你 們也什麼沒看見。 丈夫告訴我,兩個受傷的學生,來不及撤退進8#幢樓,躺在苗圃地溝裡躲避多時,渾身 泥水四肢都泡白了。書記劉叫人給他們換好衣服,掩護他們正在蚊帳裡睡覺。 夜長難熬,孩子們漸漸入睡,母親們沒有一個人合眼,面色僵刻呆板,有一下沒一下的 揮動扇子扇打蚊子。燭光勿明勿暗,滴「淚」連連。 我彷彿聽見長江水嘩嘩地流,我在滔聲中陷入了麻木漠然漫不經心的沉思,腦子裡一片 模模糊,響著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聲,耳邊是慌亂嘈雜的忽近忽遠的喊斗聲,我想努力聽清 究竟喊什麼,卻怎麼也聽不清楚,好像有人過來拉著我的手,拚命的奔跑,我甚至聽到自己 粗重的氣喘吁吁的聲音,漫山遍野的火光,殺聲,騰空而降的磚頭瓦塊,我不寒而粟,我祇 能惶恐急促地拚命跑,我明白了,我是在逃命…… 「出來,出來,統統站出來」。一個真實迸發著威力的聲音,夾雜著鐵器重重地敲打地 面的聲音驚醒了我。 天色已亮,百萬雄師攻進來了。我站起來衝到門口想看看究竟。 嚇傻了的人群順從的往外走,把站在門口的我擠到房門外,我逆著人群往裡擠,喊著, 我的孩子,我要帶上我的孩子。我抱著還在睡夢中的女兒最後一個走出來。 「裡邊還有人嗎?」舉著長矛的人問。 「沒有人了,沒有人了。」我慌忙回答。 他們正要進屋搜查,書記劉陪著小心說:我們與學校是兩個單位,這裡是設計院宿舍的 都是設計院的職工,我是設計院的黨委書記。 聽到是黨委書記,那位頭頭模樣的,不再橫眉豎眼,把指向我們的長矛放下了,問:這 些都是你的人嗎?什麼觀點? 書記劉平靜地回答:都是我們的人,我們是無產階級革命派觀點,沒有人介入社會上的 組織。 那人滿臉狐疑地看了書記劉一眼,說:「不要亂走動,誤傷了你們,我們不負責」。 大家拖兒帶女重回房間。食堂沒開火,飯也沒有吃。 幾個年青人跑到8幢樓武鬥現場去看,帶回來了些壓縮餅乾,是軍用戰備壓縮餅乾,市 場上沒有的,小孩子們說百萬雄師的東西我們不吃,後來餓極了,也不管那麼多了。邊吃遍 說難吃死了,不能大口吃,祇能一點點一點點的吃。 聽說百萬雄師攻打8#幢樓,打得很艱難,學生從上面扔磚頭石頭,他們近身不得,便幾 個人一組頂著棕床慢慢靠近樓牆,挖開牆後,然後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挖遍。把學生們的棉被 書籍桌椅灑上汽油點著火,看來學生守不住了。 下午,傳下話來,百萬雄師走了,可以回家了。我把女兒交給丈夫,轉身去了8幢樓。 展現在我眼前的是斷壁殘垣,一片狼籍。 長長的筒子樓扇扇窗戶燒得焦黑像祇祇摘去眼球的眼窩。一樓幾十間房間全部打過,每 個房間的牆上都張開著疵牙列嘴的大洞,地上是燒焦的衣物、書籍、沒燃透的被水淋得還在 冒著硝煙。 南山牆外樹下,一個被長矛捅死的人躺在地上,直瞪瞪的眼睛,張得很大充滿恐懼,他 不是戰死,是被殺死的,一灘血染紅了地面。平生第一次近距離目睹一個死在長矛下的手無 寸鐵的生命,我心戰粟。 「什麼樣的仇恨,竟下得了手啊!」我輕聲歎息。 「百萬雄師說他不是學生,是牛鬼蛇神」。住在附近的一位老師的母親東張西望後在我 耳邊悄悄說道。 即使「牛鬼蛇神」在他們眼中不是人,至少也是一條生命啊,如此草菅一命,而且是以 「革命」「正義」的名義,世界上還有王法二字嗎?(7、20事件後,死者的女兒來此處憑 吊,我們才知道,他不是牛鬼蛇神,是個好打不平的老工人,聽毛主席的話參加造反) 我沿著樓邊的空地,從南山牆走回北山牆,一百來米的距離,幾十個焦糊空洞的窗口, 像死者睜著的眼睛直瞪瞪的看著我,我逃也似的加快了腳步。 北山牆的大門正對著花壇,花壇中正對學校大門的方向有一面巨大的紅旗雕塑,英明領 袖笑瞇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邊上鐫刻著,「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奮勇前進」,一排金色的 大字。 三三兩兩的人站在花壇邊,地上還有點點血痕。一個住在大門口附近的工人模樣的人悄 悄對人說:百萬雄師火攻,學生守不住了,把棉被扔下,床單擰成繩,跳樓下來。都挨打了, 一個姓楊的頭頭傷很重,還堅持由人攙扶著在毛主席像前舉手宣誓:「跟著毛主席,把文化 大革命進行到底,絕不屈服」。他邊說邊舉起右手比劃著。 「學生們都到哪裡去了?」有人問。 「哪兒去了,抓走了,統統抓走了,用長矛鐵棍押走的,軍隊有指示,不殺學生,不是 學生的人,就難說了。」正說著,看到又有幾個人靠近,他知趣地躲開了。 校園一片死寂,大樓滿目滄疫,幾乎每所大學,都有這樣的樓,這樣的血。 「文化」的革命,演變成「武化」的革命,這遍佈全國的摧毀造反派學生的「焦土」政 策,是毛澤東花樣翻新的「陽謀」,還是暗中的毛澤東的政治對手施出的殺手鑭,祇能留給 歷史去評說了。 45 走進家,女兒遠遠撲過來說:「媽媽,人家說百萬雄師還要來,毛毛說他們家要逃走了, 我們也逃吧,我怕」。我抱起女兒走進家門,丈夫沒有說話,不時的用一把芭蕉扇嘩嘩地扇 著,那急劇的拍打,透出他心裡的惴惴不安。 「門沒有被撬吧」我問。 「沒有。你們機關張書記家被撬了,棉被、棕床都被拉出去做」武器「了」。 原來還是有內線接應,百萬雄師怎麼知道,書記張是造反派觀點呢。 女兒纏著我說:媽媽,我們逃吧,逃到上海去,我還能看到弟弟了「。兒子被婆婆接走 後,她一直惦記著弟弟。 「8#幢那邊死人了,聽說不殺學生,其他的人就難說了」。 「這運動越來越叫人看不透。像扭麻花,連書記劉也困惑,不知是聽毛主席的好還是不 聽毛主席的好」。 這是一場血腥殘酷沒有對手的革命,惡戰的雙方信奉的是同一套革命理論——毛澤東思 想,效忠同一個權威——共產黨,就連被打倒的人也是同一立場,看不見異議對正統的矛盾, 有的祇是對上爭寵邀功和相互間的仇恨,一個比一個的在血與火中比賽誰最革命誰最忠。你 說你是聽毛主席的,人家說人家是奉毛主席的指示來收拾牛鬼蛇神的。打死你,不管你是不 是牛鬼蛇神,先插上「牛鬼蛇神」標籤。這太可怕了。 商量一陣後,我們決定逃命。 作出這個決定的,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可以解脫了,不必每日擔驚受怕;也有深入骨 髓的悲哀——為什麼受害的總是我們;甚至還有歎息和自嘲——造哪門子的「反」啊,你說 是聽毛主席的,能由得你說嗎? 我騰空一隻帆布箱,放入衣物。丈夫找來個紙箱,把家中最值錢的收音機放進去,捆好。 我們帶著女兒,走上了逃亡之路。 我知道,此行可能會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但性命是最可貴的,我不願在這場分不清是 非曲直的亂戰中白白送命。 滿街是手持長矛的勝利者,「百萬雄師過大江,牛鬼蛇神一掃光」「工總能翻案,除非 公雞能下蛋」的大副標語,字如人高。行至東風沙廠附近,我們被攔著盤問:什麼觀點? 「阿拉上海人,來此地探親,無啥觀點,著急來西,今朝要趕回上海屋裡廂」。丈夫說 謊編得圓滿。 被武漢人稱作下江人的上海人,在武漢口碑不錯,但凡見過點世面的武漢人都聽得懂上 海話。見我們帶著孩子、行李,就放我們過去了。 我們不敢怠慢,三步並作兩步,我背著女兒,丈夫提著行李,急行軍似的趕往曾家巷的 輪渡過江,趕晚上開往上海的客輪。 46 晚8點,我們一家人登上了東方紅12#輪,這條船原名江亞,是長江航運公司十幾條江字 號客輪當中的一條,還有江新、江安、江華、江漢、江平……每條船都有不同的個性,現在 通通都改為東方紅,按1、2、3、4、5、……一字排開,像囚犯沒有名字祇有代碼分不清誰 是誰。 船上的臥具用品上的公司標記也由藍色改為紅色了,寓意「航運」的藍色水波紋標誌, 是院長馮1966年自殺身亡的妻子——一個曾經的白區地下工作者,解放後任中層領導——被 打成牛鬼蛇神的罪狀之一,她按國際慣例選擇了藍色。政工幹部們聯想到了「青天白日」的 國民黨旗,聯想到國民黨復辟妄圖變天。她服毒自殺,送醫院明明可以搶救,因身份是牛鬼 蛇神不予搶救,她死了,留下九歲的女兒和四十幾歲的院長馮。按組織規定,沒允許他看她 最後一眼,…… 我們祇買到五等艙,五等艙是散席,既沒舖位也沒座位,祇能散落在走道、梯口、牆角 處。我們在三樓梯口邊席地而坐,周圍都是和我們一樣的逃難人。 「這條船1949年曾沉沒在黃浦江,死了幾千人。這梯口處說不准有多少鬼魂。」我看著 各種各樣的腳——上餐廳去的、上廁所去的、上樓的、下樓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忍不住 說。 「鬼魂也怕紅色,如今全國上下一片紅,小鬼早滅掉了。」丈夫抱著入睡的女兒懶懶地 回應我。 「沒想到國泰民安十幾年,又要跑反了」。 「什麼」? 「跑反」二字,丈夫當然不懂,他生在上海,長在上海。 「跑反」可能祇是我老家豫東鄉間對逃難約定俗成的俚稱。我憶起奶奶講他們「跑長毛 的反」,「跑土匪的反」的驚心動魄情景。 「反」——天下大亂逆時政者逞狂,百姓謂之「反」,「跑」——人們對其無可奈何, 祇能躲避,謂之「跑」。 我理不清,道不明今日「跑」的什麼「反」。毛主席北京城裡坐,江山穩篤篤,全國山 河一片紅。兩派都爭著邀寵哭著喊著忠於毛主席,怎麼就往死裡打,害得百姓「跑反」呢。 擠在梯口轉角處的還有一家從四川下來的更慘,連洗臉毛巾都沒能帶,汗衫短褲逃出來。 聽完我講的逃難原由,那女的抿嘴笑了笑,拖著長長的四川腔說:「長矛、鐵棍、磚頭瓦片, 你們武漢那叫啥子武鬥啊,簡直是」耍「,我們四川是真格兒動槍動炮的喲」。武漢武鬥規 模之小,慘烈程度之遜色,令我這個逃難者「汗顏」。 客輪沿江而下,要經過武穴、黃石、九江、安慶、蕪湖、馬鞍山、南京、鎮江、南通, 第3天才能到上海。沿途每站都有頭戴柳條盔,手持長矛、大棒、鐵棍、臂戴紅袖標的人或 立在碼頭上,監視著上下船的人,或上船來像是查尋什麼。 大家膽戰心驚,最怕他們問:「什麼觀點?什麼地方人?」一場交戰雙方喊著同樣口號 的壯烈戰爭在全國爆發,「文化」的革命,進入了「武化革命」,城頭變幻大王旗,勢如雲 湧星馳,依稀聞楚曲,又聽漢韻來,一旦回答錯誤,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齊聲回答: 我們是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派觀點。他們明知道,這等於沒有回答。又不能挑出什麼毛病, 祇好悻悻而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