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批「邪教」 ——致胡星斗 (上海)顧則徐 郵箱中常發來有胡星斗的文字,教益良多,更為大陸有這樣不懈於國家、民生的志士在 而崇敬、感動。我乃江湖散漫一鴻,偏於一池,近讀胡星斗《反思人禍教訓》一文和《可以 崇拜毛但不能搞邪教》文字,不禁擊節稱快,然又有些意見獻于先生。 崇毛有著開化的一面 今天所說的崇毛風氣如果特指改革開放後,則這種現象遠要複雜於毛澤東時代的崇毛。 你我這樣從「毛主席萬歲」開始識字及其以上年齡的人,其實都曾是崇毛分子,除了極少部 分進行了全面自我理性批判的人外,這種「由來已久」的崇毛經歷或多或少、或深或淺地進 入到了潛意識中,即使很多堅決持否定毛立場的人士,其言行也還是時時閃現出骨髓裡的崇 毛情結,比如很多反毛者的語言模式浸著毛氏風格,行為模式甚至是毛氏權術的蹩腳模仿。 有幸從鄧時代開始識字的人們祇是幸而不幸,由於中共改革並沒有膽量也根本不願意明確扯 下「毛澤東思想」旗幟,所以仍然籠罩在深刻的崇毛意識形態及其廣泛的教育之下。中國的 兩次啟蒙運動,前一次五四啟蒙因複雜的歷史原因而夭折,或說發生歧途演變;後一次萌芽 於1971年林彪《五七一工程紀要》的啟蒙挫折不斷,根源乃在於背景和環境是強大的蒙昧主 義意識形態及其廣泛的教育和相應的既得利益,先是把人們蒙昧化,以這前提為啟蒙,所以, 真正造就開化的關節恰恰不是啟蒙運動本身,而是離開學校後人們困頓的人生本身,是社會 大學或生活的啟蒙。在這種現實的啟蒙中,理性主義和反智主義、科學主義和反科學主義、 人生常識和官方教條、世界主義和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和愛政府主義、國家主義和愛黨主義、 人道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民主主義和專制主義等等錯綜在一起,混亂但緩慢地開化著,或者 說是進兩步退一步與退兩步進一步交錯鏈接著。在這過程中,崇毛本身也蘊涵著蒙昧與開化 的功利性糾葛。 為什麼崇毛也有著開化的一面呢?因為,此崇毛非彼崇毛也! 湖南有很多冠以「公社」、「食堂」之類名稱的飯店,這些飯店一律是掛著許多毛澤東 像的,生意總體上很紅火,是老闆、店員、顧客真的以毛澤東的所謂公社、食堂為理想嗎? 不是,不過就如古董市場追崇古代帝王物品和文化一樣,祇是湊趣的好古心理而已。很多駕 駛員喜歡在車廂懸掛毛澤東的像,讓「毛澤東」搖來晃去;一些人具體說到毛澤東時候則是 撇嘴,不過祇是中國傳統的民間崇拜文化,讓毛澤東這個「神」保佑自己安全行駛。我接觸 過浙江一家公司,這家公司不僅到處掛毛澤東像,建有宣揚毛澤東的網站,而且更是把「毛 澤東」作為自己進行營銷的理念,但老闆對具體的毛澤東實際是持基本否定態度的,一邊喝 酒一邊口謗,他所做的事情不過是通過「氣功」賣藥,實際也是當初中國大地上濫觴的多種 氣功之一種,後來法輪功、中功等被取締打壓,這個老闆怕被株連,把「毛澤東」扯來取代 「佛」,哄官方和老幹部開心、歡迎乃至買他藥、學他功和提供保護,他的道理是冥冥中的 「毛澤東」活著時雖然惡而不善,但氣強、場大,是「佛」,死者為大、為善,在陰間是做 有益於人們身心健康事情的。這樣的崇毛具有蒙昧的一面,但這種蒙昧在毛澤東時代是要殺 頭的,在朝鮮誰如果這樣崇金也是要殺頭的。為什麼呢?因為這樣的崇拜雖敬而大不敬。大 不敬就是開化了,或至少是走向開化了,絕不是活著的毛澤東能容忍的。我小學時有個從越 南戰爭戰場回來的復員軍人,他一個戰友躺行軍床時無意間翹了一下腳,正好碰到必須懸掛 在帳子裡的毛澤東像,「毛澤東」晃起來,連忙扶正,還是被看到的人打了小報告,結果, 因為「踢」了「毛澤東」被槍斃了。正因為今天這種崇毛有著大不敬,有著開化傾向,因此, 當局便要有所限制,不允許人們隨意使用「偉人」招牌和像片。 更深一步的崇毛言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批判和抗爭。這是中國的傳統之術,並不 在乎扯來的大旗正確或準確與否,目的乃在於當下或現實的目的。一般來說,這種術的使用 更盛行於民間力量,所扯的大旗是當局或主流社會所認可的,比如明、清時候道教化的民間 組織扯上如來佛,比如清朝民間組織編出乾隆是漢人兒子的故事等,目的是在當下,是為了 反抗。中國當下的改革開放就大勢而言是應予支持和維護的,但中國的「改革開放」也有著 不改革、不開放的一面,更有著為了維護和擴展統治者既得利益而亂改革、亂開放的一面, 這兩面都極大地傷害著民眾,民眾不僅不會予以支持、維護,更會予以反對和抗拒,這種反 對和抗拒在高度獨裁的環境裡,自然會發生採取傳統之術的一種傾向。既然官方仍然「崇 毛」,那麼,便「崇毛」吧!既然官方說毛澤東偉大,那麼,今天的任何人都不偉大。既然 官方說毛澤東愛護農民,那麼,今天為什麼不愛護農民?既然官方說毛澤東雄才大略,那麼, 今天的領袖為什麼不能雄才大略?既然官方說毛澤東或毛澤東時代清廉,那麼,今天為什麼 不清廉?此種「崇毛」,當然是不理性或理性不足的,但卻蘊涵著深刻的開化傾向。 中共黨內極左派推動新崇毛運動 先生所具體批判烏有之鄉倡導的崇毛不屬於以上兩類,而是中共黨內極左一派推動的新 崇毛運動的新表現。中共黨內極左派在理論上有所謂「新左派」、極端民族主義、偽國家主 義、新威權主義等的流變,但不論怎樣流變,由於其違背了世界和中國演變大勢,因此,在 精神上注定了祇能遵循混亂的邏輯,也即拉著理性的大旗而做非理性的功課,試圖要把邏輯 描圓就祇能借助於崇毛。就如中共歷史上所有的極左派一樣,當下的極左派也並非是理想主 義的——真正具有理想的左派是熱情而值得尊敬的,他們試圖改造現實世界而不見容於現實 世界,在理論上闡述的是人類終極樂園,在實踐上則是組織一定的社區進行社會主義、共產 主義試驗,並且親身加入到這樣的社區生活中去,而不是要全國人民到食堂餓肚子,警衛員 在中南海撈魚蝦奉上的毛澤東——,恰恰相反,他們是現實主義的,這種現實主義的全部核 心就是政權及其統治權力。正因為如此,中共極左派在為當權派所容忍和利用的同時,也被 注定了祇能分得既得利益的一杯殘羹,也即被邊緣化。在這種邊緣化傾向演變過程中,中共 極左派所能循的道路是兩極化:一是越來越焦慮於權力,就如毛新宇主張的要「對當權派給 予徹底否定、猛烈抨擊、全面揭露」,而目的就是「迫使腐敗無能的當權派退卻」,由他們 來掌控中共權力,這是向上一極的焦慮狂躁症;二是越來越焦慮於勢力整合,也就是毛新宇 所謂的「最廣泛的統一戰線」,所採用的黔驢技窮方法就是先生所直指的烏有之鄉「緬懷毛 主席日常化」,借助於中國古老的崇拜文化組織其力量,但因為是蒙昧主義的「崇拜」,所 以就是黑社會化,是向下一極的焦慮狂躁症。 烏有之鄉倡導的崇毛在本質上並不是信仰,而是打著信仰幌子的黑社會化準備或前奏。 任何信仰都有其自由存在的權力,祇有當信仰呈現為一定行為時才受法律規定的約束。對於 某些信仰來說,批判者同樣有指責其為「邪教」的言說權利,但是,在一個言論不自由的國 度,在一個一當被官方扣上「邪教」帽子後就予信仰者以超法律打擊和鎮壓的國度,批判者 更應該有善的自斂,應該謹慎使用「邪教」或「邪教化」一詞。當今中國有濫用「邪教」一 詞打擊自由信仰的嚴酷熱情,我深有憂慮,不知先生以為然否?烏有之鄉倡導的崇毛是邪惡 的,但作為信仰則應擁有自由,是不是「邪教」或「邪教化」?我看還遠不夠格。即使是 「邪教」,難道就沒有自由信仰的權利?當然,即使烏有之鄉成功了,不過就是在中國古老 歷史中的無數民間崇拜文化裡,又增加一個故事而已。為什麼呢?毛澤東的罄竹難書的劣跡 本身決定了他無法跟如來、玉皇大帝之類比肩,更無法跟基督、穆罕默德、釋迦牟尼、太上 老君媲美,對他的崇拜即使組織起了「教會」也成不了大氣。 烏有之鄉倡導的崇毛不在於「邪教」或「邪教化」,而在於利用崇拜文化作黑社會化准 備,終極目標是聚集組織化力量,問鼎中共權力,「迫使腐敗無能的當權派退卻」。因此, 它是信仰幌子下的世俗政治,目標並不在於黑色宗教化,而是黑色會黨化,以在中共內部為 主體,進行社會化交叉和擴張,黨內立黨,黨外嘯聚,為獨裁中共乃至整個國家作預備和鋪 墊,進行又一次「文化大革命」。但就如他們所崇拜的毛澤東所說的:「蚍蜉撼樹談何易?」 因為,今天的中國既非希特勒獲取選票時的「民主」社會,也不是毛澤東當年可以上井岡山 做山大王戰爭水平的時代,既沒有選票可以鼓動,也沒有山頭可以佔據。從中共在1989年鄧 的鎮壓中得到甜頭之後,中國社會的演變終結了民眾的大規模集中運動之路,全部的革命性 變革就集中到了中共本身的權力之爭這個焦點上,江、胡時代則使中共「當權派」達成了互 相諒解,空前「和諧」,共同獲取、分割和維持既得利益,建立了從未有過的強大壁壘,極 左派較之這一壁壘,實在是很弱不禁風的。 就中共「當權派」來說,無非是在右傾和左傾之間搖擺而已。對中共來說,即使民主主 義力量採取溫和態度,但由於終究是要求中共放棄獨裁權力和地位,因此是無法容忍的,被 認為屬於最危險的敵人。中共「當權派」的右傾、左傾搖擺,不過是右傾以獲取利益,左傾 以維持既得利益,是右傾和左傾的機會主義。在圍剿民主主義這一點上,中共「當權派」與 極左派有著共同的立場,這一共同立場正是中共「當權派」可以容忍和利用極左派的基點, 但是,極左派對權力的窺視和焦慮威脅著中共「當權派」的既有權力體系和既得利益平衡, 當極左派焦慮到「邪教」或「邪教化」,瘋癲的程度越來越提升,則自然會成為最現實的破 壞力量,中共「當權派」既做不到「不折騰」,更無法實現「和諧」,於是就需要批「左」 了,需要彈壓了。所謂批「左」,從來不能做到不偏不倚,而祇會採取右傾機會主義的辦法, 行動上就是搞點小改小革,對民主主義不容忍但暫時放鬆點言論,既進一步藉以獲取利益, 也不得不把中國社會往前移上一小步。 我是極悲觀的分子,以為我輩活著的後半生中,中國社會能夠再移上一小步進步就是大 喜悅。在這種進步中,中共極左派實在是反面的動力,可惜他們實在太弱,很不爭氣。因此, 烏有之鄉倡導的崇毛不是邪的問題,而是邪得還不夠。他們越邪越好,歪歪得正,從反面推 動中國社會進步。當他們把大愚若智的毛新宇博士推為「毛後主」的時候,諸王震怒,中國 社會往前一小步也就現實了。 (2009-1-26)◆